馬丘比丘之旅,讓我們的秘魯之行第一次步入高潮。清晨的山路仍帶著昨夜的濕意。列車沿著河穀緩緩前行,窗外山影重疊,像層層未揭開的幕布。等到真正踏上山道,雲霧已在峰巒間遊走,莫非有人在無聲地布景?

馬丘比丘並不是突然出現的。它先是以一段石階示人,再以幾堵低牆暗示存在,直到你氣息微促,抬頭之間,整座石城忽然浮現-----不張揚,不喧嘩,隻是安靜地臥在群山的肩上。大約七點鍾,山風迎麵而來,雲在城垣間緩緩流動,明代背包大俠徐霞客曾言:“ 峰回路轉,忽得石城於雲海之上;非親履其巔,不知天地之闊。”這正是對馬丘比丘的最佳評論。城並不大,卻處處精密。巨石壘砌,嚴絲合縫,仿佛時間也無法在縫隙中落腳。梯田沿著山勢鋪展,像一層層綠色的年輪。遠處的群峰高低錯落,雲氣在山腰盤旋,時而掩去半城,時而又將它托舉出來。那種忽隱忽現的感覺,使人恍若站在時間之外。

我沿著石階慢慢行走。腳下的石塊,五百年前也許曾承載過王者的步履;如今卻隻剩苔痕與風聲。曆史在這裏沒有講解詞,它隻是一種沉默。耳邊忽然浮起陶淵明的名句:“山氣日夕佳,石城自無言;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已忘言!天地大美之真諦,田園大家早在一千六百年前就已領悟,可惜百年之後才得到文人墨客的認同。

雲霧漸濃。遠峰消失,天地隻剩下石與白。人在城中,如在天上,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這裏之所以動人,並非因為它宏偉,而是因為它終將消散。帝國曾經鼎盛,宮殿曾經輝煌,如今卻隻餘空城靜臥。所謂王業成灰,山河如舊;登高遠望,興廢皆微。風吹過殘牆,沒有悲壯,隻有平靜。山川早已看慣人間盛衰。我們自以為驚天動地的曆史,不過是群山之間的一陣短風。

九點左右,陽光忽然破雲而出。整座古城在光影中顯露出清晰的輪廓,石牆泛起溫潤的色澤。遊客的身影點綴其間,有人拍照,有人靜坐,有人隻是默默地望著遠山。我忽然想到今日世界-----城市林立,科技轟鳴,信息飛馳。我們比印加人更強大嗎?或許隻是更匆忙,然而我們終究不能久留。山道終有盡頭,列車終會啟程。近午時分下山,我回頭再望,雲層已重新聚攏,石城漸漸隱去,仿佛從未存在。

那一刻,我才明白,馬丘比丘並不是遺址,它更像一麵鏡子。它讓人看到時間的遼闊,也看到自身的渺小;讓人懂得輝煌終將歸於沉寂,而自然卻與永恒共存。

山不言,城不語,唯雲來雲往。城在雲上,人在城中;雲散雲合之間,古今不過一瞬。這也算是我對這次馬丘比丘之旅的注腳吧

下山之後,塵世聲響複起,而那片雲中的石城,卻在記憶裏留下了長久的印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