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時鍾
毛驢縣令 (2026-03-27 12:54:16) 評論 (4)小時候,家裏有個圓型大鬧鍾,裏麵住著隻色彩斑斕的公雞,隨著表針的走動,公雞的頭也一伸一縮的,看上去很有趣。我那時不過是幾歲的孩子,經常看著這隻雞發愣,總希望能把它弄出來,拿在自己的手裏把玩才過癮,鍾表那時可是貴重物品,我隻能想,卻不敢做。要說貴重,還是爸媽的手表更值錢,爸帶的是歐美茄金表,媽的是英哥牌的,都是瑞士的名牌表。他們既不是資本家,也不是大款,那表都是戰利品,不知是從國民黨軍官還是美國人、日本人手裏繳獲而來的,仗打贏了,戰利品也就獎勵官兵了?我媽說過,當時沈陽有俄羅斯人開的店,裏麵的商品都是外國貨,也可能是從那裏買來的。爸的歐美茄大大圓圓,金光閃閃,看起來很有氣派,媽的那隻小巧玲瓏秀氣典雅。我特別喜歡看他們給表上發條,往前擰一圈,還要向後倒半圈,動作很小心,態度很認真,上勁時發出的聲音嚓啦啦的,小河流水似的韻律很動聽。問他們為什麽要倒半圈?沒有人能解釋清楚,隻聽說那樣對表好。在德國有一次不知為什麽和先生聊起此話題,才知道以前德國人給機械表上勁時,也是像跳舞似的,前一下,後一下,先生也說不出到底為什麽,看來隻好要去瑞士打聽了。
五歲時,全家隨爸的工作調動來到北京,那隻大公雞鬧鍾沒有跟來,大概是留給什麽人作紀念品了吧。到了北京,家裏換了一隻方型的綠色鬧鍾,無論從工藝還是外表都顯得細膩多了,裏麵的轉盤是朵蓮花,隨著秒針的跳動,那朵蓮花不停地變幻出各種圖案,像個大萬花筒似的讓我著迷,把大公雞忘到腦後去了。家裏隻有這麽一個鬧鍾,一向被擺在阿姨的房間,她是家中起得最早的,等她把早飯弄好後,就叫我們起床準備上學了。那時的日子不像現在,吃的、穿的、玩的、用的都很簡單,學習也挺緊張,可是生活卻很愉快,至少我這樣認為。那會兒幾乎沒什麽人家中有冰箱,冬天我們常把加了糖的牛奶放在涼台上凍一夜,第二天就能吃到又甜又脆的冰奶了,其味道之鮮美,讓人終生不忘。我想知道牛奶需要多少時間就可以凍在一起,傍晚把牛奶放到外麵後,就開始計算時間,時不時到阿姨房間去看蓮花鍾,然後再去看牛奶,記憶中,不曾有一次在睡覺前就能吃到自製的冰奶的。
鬧鍾走起來聲響挺大,從阿姨的房前走過,即使門關著,也能聽到它嘀嘀嗒嗒堅持不懈地工作著,像個老實忠厚的漢子,隻知道埋頭苦幹。爸媽的手表走起來則輕巧得多,尤其是媽的那塊小昆表,要把它放在耳朵上才可聽到急速而清晰的嘁嘁嚓嚓聲,好像裏麵住著的小精靈遇到了緊急情況,正在匆忙趕路尋找援兵似的。我經常很納悶,為什麽同樣是表,一個聽上去沉著穩重,大將軍臨陣不慌,另一個卻慌亂急促,像顆受了驚嚇的小心髒,雖然它們大小不等,可時間的規格是同等的,都應該是一分鍾跳60下才對呀,聽上去竟會是那樣的不同!爸媽回家後,總是習慣摘下手表放在書桌上,那就是我玩表的時候了,最喜歡媽的手表,爸的表對我的小細胳膊來說太寬鬆了,戴在手上會滑脫下來,萬一掉在地上被摔壞了,可就不再是一件好玩的事了。我戴上媽的表,穿上她那雙蘇聯出的白色高跟皮涼鞋,在客廳神氣地走來走去。皮涼鞋質地優秀,穿在腳上涼涼的,滑滑的,爽快得如同吃了根冰棍,鞋跟敲在水磨石的地麵上,發出脆生生的噠噠聲,顯得特別地有聲勢,明明是一個人在屋裏走動,感覺上卻好像有一班人在鬧騰,所以,神氣不了多一會兒,就會被大人禁止了。
有一年暑假,住在北京的兩個姨家的孩子,都到我家來度假,家裏一下子鬧翻了天,好像是花果山水簾洞,一群小猴攪在一起,快樂到了極點。文表哥那年剛剛考過中學,在家等候通知,他是那種從小就樣樣優秀,德智體統統出類拔萃的人,有理想,多抱負,還不怕吃苦,一句話,他若是生在美國,肯定就是當總統的人選。他把我爸的呢軍裝翻了出來,肩章、殼帽、板帶、勳章,除了褲子太大被他舍棄,其他各式行頭一樣不少,全身披掛地穿戴起來,文表哥那年13歲,長得虎虎實實,胳膊腿上的肌肉都硬硬的,小胸脯也挺得鼓鼓的,爸那件大軍服穿在他身上,仗著墊肩的幫助,居然也被他撐了起來,他對著鏡子半天都不出聲,深深地陶醉沉迷在自己的威武形象中。
“啊呀!這個軍官太神氣了,不能沒有太太啊!”
鏡中文表哥的身後,冒出了一個帶著花頭巾的“女人”,齜牙咧嘴地做著怪相,那是毛表哥,身體細瘦,兩眼細瘦,小眼一轉就出個搗亂的壞主意。兩個男孩的歲數隻差幾個月,可二人的秉性有著天壤之別。毛表哥趁著大家都欣賞文表哥之際,人不知鬼不覺地把媽掛在衣架上的旗袍扯下穿在身上,紗巾係在頭上,順手撈起媽放在桌上的表戴在手腕上,媽的高跟鞋自然更不會落下,然後就嫋嫋婷婷地出現在威風凜凜的文表哥身後了。那天我們笑得差一點兒就斷了氣。文表哥腰板挺得筆直,上身穿得威嚴氣派,下麵光腿穿著短褲,一隻臂膀像閱兵式似的甩得端莊有力,另一手臂挽著她的“太太”,“太太”起勁地扭著屁股,不知是誰把媽的小皮包也送來讓他挎在手上,他嗲聲嗲氣地指著媽的手表對文表哥說:“你就不能快一點呀,電影就要開演了!”
我慢慢地長到十多歲,少女的愛美之心滋生了,那時正是文化大革命的極左時期,漂亮摩登的衣服是見不到的,人們的穿著好像被編了隊的囚犯,一身藍,一身綠,一身灰,一身黑,再加上北京街道兩旁房屋的暗灰牆,看上去色彩荒涼,好像一個沒有晴天的世界似的。沒有五彩繽紛的衣物,沒有手鐲項鏈之類的小裝飾品,女孩們仍舊有辦法講究革命的時髦,今天流行黑色方口鞋配白色錦綸絲襪,明天是披長圍巾梳蓬鬆蓋耳的辮發,誰要手上還帶著一塊表,那可更是狂大發了,那時掙錢工作的大人都不見得能有一塊表,更不要說孩子了。記得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們的班主任張老師,不知何時買了塊表,得意得喜形於色,進教室來上課時,步子都是飄飄的,他真想挽起袖子向全班的同學宣告,他終於也有一塊表啦!可做老師的尊嚴使他不能像孩子似的在人麵前得意顯擺,那種急於想和他人共享快樂的心情被壓抑著,讓他幾乎都不知該如何授課了。終於,他注意到,我們班那天得了麵衛生紅旗,才使他從困境中掙了出來。
“今天,咱們班得了衛生紅旗獎,這是和同學們的努力分不開的!”他邊說邊向門口走去,離門還有幾米遠就伸出手準備去開門,因為那麵被剪成旗狀的小紅紙片,被貼在門外的玻璃窗上。他把胳膊伸得長得不能再長,恨不得把半個手臂都裸露出來,腕上那塊新買的表,特別爭氣地為老師拚命地閃著。
“別小看這張紅紙,它是我們全班同學的榮譽啊!”老師打開門後,又把手臂高高舉起,指點著那麵旗,腕上的表立刻善解人意地竄出袖口,努力亮相著,老師動作誇張地把門重新關好後,又回到講台前。
“有了這麵旗我們不能驕傲,還要保住它,讓它長久地住在我們班的門上。”一說到門,他又伸長胳膊向門走去,把先前那一幕又重演了一邊。我一點也不誇張,他來來回回把門開關了不下五次,直到他認為,全班同學大概都看清楚了,才不再提那麵衛生紅旗了。由此可見,手表的地位在當時實在不低,光有錢還不夠,你還得有工業券,而工業券又是按工資比例配給的,不知張老師以他做教師的微薄薪水,攢了多久才能如願,他借旗顯表之心,讓人十分理解。
媽的表已經帶了幾十年了,表盤也漸漸變黃,時不時還會罷工止步,必須送到表店去擦洗,盡管如此,我還是非常渴望能占有它,畢竟是進口名牌產品啊,等到那塊表真正戴到我手上時,已經是老牛拉破車,一走三晃蕩,可當我甩手走在街上,或是在公交車上抓住車頂的扶手時,仍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帶進口手表,在那時是不多見的,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對張老師以前大講特講衛生紅旗的良苦用心,才真正得以理解。現在上幼兒園的孩子都戴著表,人們的物質生活水平較之從前真是鳥槍換炮了,孩子們的願望輕易就會得到滿足。東西來得太容易,丟得也會輕鬆,過去那種對某物的渴望與期待,以及有朝一日夢想成真時的喜悅之情,變得淡之又淡。再者,得物的歡喜和對其之珍重是成正比的,如得時輕而易舉,丟時自然棄若敝屣,如此心態若延伸到人際親情,倒應了老莊之學說,有無兩便,處之泰然,這就是“道可道,非常道”的厲害呀。
大姐有男朋友了,一到周末就來拜訪,後來大姐當兵走了,姐夫仍舊常來常往。戀人走了,戀人的妹妹們還在,長得反正都有點像,大家熱鬧成一片,比他自己害單相思強。聽到我這個美麗妹妹總抱怨自己的表不爭氣,居然慷慨地把他那塊鋥新的瑞士進口高級表讓給我戴。
“我有兩塊表,你替我戴一個,就省得我每天特地給它上發條了。”
愛情的力量多麽偉大!姐夫愛屋及烏,我理所當然地從中漁利,不管媽的強烈反對,不等姐夫後悔,我飛快地拿來,美美地帶上,並且從不透露是姐夫借我的,儼然以表主自居,就這樣,我戴著它進了北京的一家大工廠做了工人,結束了幾年在家養病的逍遙日子。
後來,因為姐夫當年借表有功於我,一路青雲,官做得比他爸都高,文表哥也才學兼備,成了風雲人物,隻有毛表哥混不出來,年紀過了半百有餘,仍舊輕飄飄的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且越混眼睛越小。我呢,無能自己置辦總沾光他人的家夥,最是一事無成,不定何時還會客死他鄉。本地前些年大修千年教堂,做了不少象征性的物品征集資金,我買了一隻表,表盤上有教堂的圖像,還有一小塊當年蓋教堂用的紅沙石,每當接到導遊事宜,我都要向同胞們亮那塊表,告訴大家它是有神力的,即使跳不出個石猴,也能化作美玉,投生到什麽人家裏,成就一段美談也未可知,當然最好靜坐在表裏陪伴著我共度流水,等我消失後仍舊留守,好像一塊小小的碑。
19、0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