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東海:闖

回歸孤獨 (2026-03-18 05:56:29) 評論 (0)




朱東海

《說文解字》中,一筆一畫皆有定法,而單看“闖”字構型,已道盡千古風流。

門中一馬。馬困門內,首已探出,蹄將舉而未舉,魂已馳騁千裏。這不僅僅是一個漢字的結構,更是刻在華夏血脈裏的姿態與宿命——它不是退守,不是徘徊,而是在封閉裏積蓄雷霆之力,在禁錮中決然破局。

這一個字,寫盡中華文明五千年的奮進與昂揚——

遠古先民不甘洞穴幽暗,推開蒙昧之門,以腳步丈量山河;張騫持節西行,於大漠孤煙中鑿空西域,闖出文明交融之途;鄭和寶船破浪遠航,於萬頃碧波中擁抱四海,闖出天下大同之境。這一闖,闖開閉塞,迎來百川歸海。

這一個字,更藏著曆史長河中最驚心動魄的變革與呐喊,是革故鼎新的錚錚鐵骨,是救亡圖存的赤膽忠心——

它是商鞅立木為信的開拓。於列國紛爭、守舊壅蔽之時,以一法度衡天下,以信義立國本,闖開強秦一統之路。

它是王安石孤勇變法的決絕。北宋積貧積弱,冗官冗兵沉屙難愈,他以“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雷霆氣概,撞開因循守舊的千年鐵門,行青苗、免役、保甲之法,以一身擔當,闖破舊製枷鎖。縱使前路荊棘叢生、非議四起,依舊策馬破門,為天下蒼生闖一條富國強兵之路。

它是張居正力挽狂瀾的魄力。明王朝風雨飄搖,他以內閣首輔之身,厲行一條鞭法,整肅朝綱、厘清賦稅,以鐵腕闖過利益藩籬,為衰頹王朝續百年氣運。他以一人之勇,闖過官場傾軋、宗族阻撓,用實幹詮釋闖者——以身為炬,以政為刃。

它是闖王揭竿而起的雷霆。明末苛政如獄、民不聊生,李自成振臂一呼,“均田免賦”響徹中原,千萬饑寒百姓策馬揚鞭,轟開腐朽王朝的森嚴大門。這一闖,是底層蒼生對生存尊嚴的呐喊,是對暴政壓迫的絕地反擊,氣吞萬裏,驚天地而泣鬼神。

它是戊戌六君子以血殉道的壯烈。晚清山河破碎、國將不國,譚嗣同、康廣仁等誌士,為救亡圖存、變法維新,毅然打開封建帝製死門,以筆墨為劍、以生命為炬,闖過愚昧與專製的沉沉黑夜。“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他們以碧血染紅變法之路,這一闖,是民族覺醒的先聲。

它是改革開放波瀾壯闊的偉大征程。當曆史指針撥向新的時代,一代巨人於南海邊畫下一個圈,推開閉關鎖國的鐵門,勇敢走向世界。這一闖,是思想的解放,是體製的突圍,是敢為人先的果敢決斷。從深圳蛇口開山炮響,到浦東開發高樓林立;從鄉鎮企業異軍突起,到融入世界舉世矚目。這一闖,闖出中國通往現代化的通途,讓億萬人民擺脫貧困,讓東方巨龍扶搖直上——此一闖,乃千秋之偉業也。

“闖”從非匹夫之勇,而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擔當,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大義。

它刻在華夏兒女的骨血裏:明代海商不懼驚濤與強寇,揚帆遠洋,賡續絲路榮光;如今我們仍以“闖”為鋒,破困局、開新局、立新功。

時至如今,丙午馬年,時代之門再次敞開,我們皆是那匹蓄勢待發的駿馬——

闖,是闖過技術瓶頸,於卡脖子之處殺出血路;

闖,是闖過積弊沉屙,於守舊藩籬中開辟新局;

闖,是闖過曆史迷霧,以赤子之心奔赴山河萬裏。

門內是安穩,門外是乾坤;馬在門中為蓄勢,破門而出是新生。千古華夏,因闖而興;萬世蒼生,因闖而強。這一“闖”字,寫盡山河氣魄,藏盡民族精魂,縱經千年風雨,依舊撼天動地、萬古長存!



1998年秋,我以人民日報華東分社《凡人小傳》執行主編身份,赴浙江溫州,與溫州市委諸部門聯合編撰《闖天下的溫州人》專集。曆時四年多,終成此書上、中、下三卷。這是國內首部係統記述“闖天下”溫州人事跡之權威著述,當時的兩任溫州市委書記——後為四川省長的蔣巨峰與現在的李強總理,均充分肯定與讚揚這種闖者精神。本書原名《溫州人闖天下》,時任溫州市委宣傳部長的薛振安,建議突出“闖”字,改為《闖天下的溫州人》。今值丙午馬年仲春,感於此字之雄渾,遂作前文。回溯千年,叩問當下,願與天下闖者共勉! 2026年3月18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