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景夫
按獲獎可能性排序
第一部分(1-5)
1.《罪人》(Sinners)
獲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 16項提名,打破奧斯卡曆史上單部影片提名數量的紀錄:最佳影片、最佳編劇、最佳導演、最佳攝影、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男配角、最佳選角、最佳原創音樂、最佳原創歌曲、最佳剪輯、最佳聲音、最佳服裝設計、最佳化妝與發飾、最佳美術設計。
編劇 / 導演: 瑞恩·庫格勒(Ryan Coogler)
製片: Zinzi Coogler、Sev Ohanian、Ryan Coogler
演員: Michael B. Jordan、Hailee Steinfeld、Miles Caton、Jack O’Connell、Wunmi Mosaku、Delroy Lindo
攝影: Autumn Durald Arkapaw(唯一獲得提名的女性攝影師)
剪輯: Michael P. Shawver
音樂: Ludwig Göransson
製作: Proximity Media
發行: 華納兄弟影業
成本: 1億美元
票房: 3.69億美元
庫格勒是美國黑人青年導演中的傑出才俊,39歲,1986年出生於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附近的奧克蘭市。父親是青少年教養中心的谘詢師,母親是社區活動組織者。庫格勒青少年時期是一名美式橄欖球運動員,憑借這一特長獲得獎學金,進入加州聖瑪麗學院。他在創意寫作課上展現出才華,被老師鼓勵創作電影劇本。大學畢業後,他進入南加州大學學習電影製作,其創作的一些短片獲得過多個獎項。2011年畢業。
2013年,他拍攝第一部長片 《費魯特維爾車站》(Fruitvale Station),講述一個真實故事——黑人青年奧斯卡·格蘭特生命最後24小時的經曆(因與警察發生衝突,被警察槍殺)。影片采用超16毫米肩扛攝影機,以紀實方式拍攝,獲得聖丹斯電影節美國劇情片觀眾獎和評審團大獎。成本90萬美元,全球票房約1700萬美元。
2015年拍攝 《金牌拳手》(Creed),這是電影《洛奇》的衍生作品。影片講述一位黑人拳手成長並走向成功的故事,受到觀眾和影評人的好評,全球票房1.73億美元,並為史泰龍贏得第88屆奧斯卡最佳男配角提名。
2018年拍攝漫威電影 《黑豹》(Black Panther),成為第一位執導漫威電影的黑人導演。影片講述了未來非洲世界中,特查拉回到家鄉——科技高度發達卻與世隔絕的國家瓦坎達,繼承父親的王位。作為新一任 “黑豹” ,他必須保衛自己的國家,對抗危險的艾瑞克·金蒙格對王位的挑戰,並試圖改變瓦坎達長期奉行的孤立主義政策。影片全球票房13億美元,打破多項票房紀錄,受到觀眾和影評人的一致好評。獲第91屆奧斯卡金像獎7項提名,其中包括最佳影片(漫威超級英雄電影第一次獲得最佳影片提名)、最佳美術設計、最佳服裝設計、最佳原創歌曲、最佳原創音樂、最佳聲音剪輯、最佳混音。最終獲得最佳服裝設計、最佳美術設計和最佳原創配樂等獎項。
隨後在2018年,他與妻子 Zinzi Coogler 及製片人 Sev Ohanian 共同成立了 Proximity Media。
2021年,庫格勒與 Charles D. King、Shaka King 共同擔任 《猶大與黑彌賽亞》(Judas and the Black Messiah) 的製片人。這部影片講述了威廉·奧尼爾的故事——他是一名小混混式罪犯,在FBI的脅迫下,被迫潛入伊利諾伊州黑豹黨分部充當內線。作為線人,他逐漸接近該分部極具個人魅力的領袖弗雷德·漢普頓,並最終在1969年的一次警方突襲行動中,間接促成了漢普頓之死。影片獲第93屆奧斯卡金像獎6項提名:最佳影片、最佳編劇、最佳攝影、兩個最佳男配角提名,以及最佳原創歌曲。
2022年拍攝 《黑豹:瓦坎達萬歲》(Black Panther: WakandaForever)。影片講述在特查拉國王去世後,瓦坎達頓時變得脆弱不堪。他的妹妹舒莉、拉蒙達女王以及整個國家,一邊承受失去親人的哀痛,一邊艱難地守護自身的安全。與此同時,一個長期隱匿於海底的文明——塔洛坎(Talokan)——浮出水麵,其領袖是納摩(Namor),一位因數百年的創傷與孤立而形成的強大統治者。隨著瓦坎達與塔洛坎之間的緊張局勢不斷升級,悲劇再次降臨。舒莉被一步步推向憤怒與複仇的邊緣——但她必須作出抉擇:她將成為什麽樣的黑豹,又將成為什麽樣的領袖。影片票房8.59億美元,獲第95屆奧斯卡5項提名:最佳女配角、最佳化妝與發飾、最佳視覺效果、最佳原創歌曲、最佳服裝設計(Ruth E. Carter),最終獲得最佳服裝設計獎。
2025年,《罪人》自去年4月複活節上映以來,受到觀眾和影評人的廣泛好評,票房達3. 9億美元。獲奧斯卡金像獎16項提名,並獲得金球獎 “電影和票房成就獎” 、最佳原創音樂獎,以及英國電影學院獎(BAFTA)最佳劇本、最佳女配角獎。
庫格勒在談到自己如何產生《罪人》的創作念頭時,大致是這樣講的:他在奧克蘭有一位自己非常尊敬、喜愛的老舅 James Coogler。老人來自密西西比州,非常喜歡聽布魯斯音樂。James Coogler 於2015年去世時,庫格勒正在為《金牌拳手》(Creed)做後期製作,未能趕回老人身邊。老人去世後,庫格勒深感內疚。當他反複聆聽老人留下的藍調唱片時,對老人的懷念被重新喚起,也感受到祖輩藍調音樂中那種神秘的力量,於是萌生了創作一部以密西西比藍調音樂為“脊骨”的電影。為此,他做了大量關於密西西比三角洲曆史文化的研究。在那之前,他本就有意探索恐怖片類型,於是便產生了這樣的創作動機:把傳統吸血鬼塑造成具有曆史意味的白人吸血鬼,再將其融入藍調音樂的故事之中,最終發展出這樣一個設定——在1932年、吉姆·克勞法之下黑人被隔離、毫無自由可言的背景裏,一位酷愛藍調的少年,在兩個堂兄弟開設的酒吧舞廳中,經曆了白人吸血鬼襲擊的恐怖故事。
由於這部影片內容比較複雜、人物眾多,涉及美國南方黑人曆史、藍調音樂史、愛爾蘭民歌、種族衝突與吸血鬼文化,我將采用邊敘邊分析的方法,來欣賞庫格勒的匠藝。
這是一部具有真實曆史質感的史詩式作品,同時也是一首獻給1930年代密西西比州一群堅韌而可愛的黑人、亞裔、印第安人,與白人吸血鬼搏鬥的挽歌——一部大膽而創新的混合類型恐怖片,將藍調音樂、種族記憶,與一個近乎寓言式的“會唱愛爾蘭民歌的白人吸血鬼”的奇異敘事融合在一起。
影片的故事發生在1930年10月15日至10月16日的24小時之內,地點是美國密西西比州一個以黑人莊園工人為主的小鎮。就在一對曾前往芝加哥做黑幫的雙胞胎兄弟回到鎮上、開設藍調酒吧舞廳的那個夜晚,眾人沉浸在音樂與狂歡之際,幾個唱著愛爾蘭民歌的白人吸血鬼突然來襲。隨著夜色加深,鎮上的黑人居民——包括多位主要人物——接連成為犧牲品,直到黎明來臨,太陽升起,吸血鬼才在陽光下化為灰燼。
三位核心人物中,有兩人幸存下來:少年藍調樂手山米·摩爾(Sammie Moore),以及酒吧舞廳主人之一、他的堂兄史莫克(Smoke)。然而劫難並未就此結束。隨後,在一場由三K黨背景的白人業主帶領一夥人企圖奪回酒吧舞廳的武裝衝突中,史莫克雖然擊斃了白人業主及其同夥,卻也在槍戰中中彈身亡。最終唯一真正活下來的人,是被史莫克事先遣走的藍調歌手堂弟薩米——他後來成為芝加哥聲名顯赫的藍調傳奇。
編劇兼導演瑞恩·庫格勒(Ryan Coogler)以藍調音樂作為敘事主線——這種承載著黑人苦悶、渴望與對自由向往的音樂形式——以高度還原曆史真實的方式,描繪了一群性格鮮明、彼此糾纏的人物群像。其中不僅包括黑人社區成員,也有一家在鎮上經營雜貨鋪的中國移民家庭,還有印第安人,使這部作品呈現出更為複雜而真實的曆史社會肌理。
在一眾演員真誠而可信的表演中,這些人物在與白人吸血鬼的對抗中逐漸贏得觀眾的深切同情,展現出頑強、勇敢與彼此守望的精神。巫師安妮(Wunmi Mosaku 飾)與“三角洲瘦子”(Delroy Lindo 飾)在關鍵時刻犧牲自我、保護他人,成為影片中閃光的英雄——兩位角色的扮演者也因此雙雙獲得奧斯卡最佳配角提名。飾演雙胞胎兄弟的 Michael B. Jordan 獲最佳男主角提名。(3月8日獲美國演員工會獎最佳男主角)
從庫格勒的編劇、導演與製片經曆來看,他始終關注黑人題材:當代的黑人、曆史中的黑人、超級英雄式的黑人。他筆下的美國黑人人物真實可信,具有強烈的認同感。他劇本和影片中的人物塑造、人物關係、人物情感與人物衝突都真實感人;對話簡潔、精煉,充滿張力,充分表現人物性格和內心衝突;他的劇本結構緊湊,懸念隨著人物命運和衝突展開,能夠緊緊抓住觀眾。
他的鏡頭組合簡練而有張力,許多鏡頭始終處於運動之中,推近人物的特寫鏡頭是他的獨特風格。他的場麵調度與移動鏡頭既有張力,又具有移動攝影的美感。對話鏡頭的簡練對打,不僅具有人物內心衝突的張力,也富有節奏感。淺景深特寫也是他的一個特長,既聚焦人物內心狀態,又不失真實環境氣氛,同時具有鮮明的電影攝影之美。
這些特點在《罪人》中都有充分體現,對於表現影片的人物情感衝突、環境氣氛和主題內容,具有不可分割的作用。
影片分析(嚴重劇透)
影片開始於一係列木刻畫,講述音樂家的神奇力量。
(0:00—00:01:30)
(巫師安妮畫外音):
傳說中,有些人生來便擁有一種天賦——
他們所奏出的音樂真實到足以刺破生與死之間的帷幕。
這種天賦
能夠為他們的社區帶來療愈。
但它同樣也會吸引邪惡,
喚起來自過去與未來的靈魂。
這是影片《罪人》的開場白,也是影片的故事核心。
序幕(00:01:30—00:03:40)
1932年10月16日清晨,密西西比克拉克鎮郊外,一個叫薩米的黑人小夥子開車停在棉花地旁的教堂前。他衣衫破爛,手持一把隻剩下指板的吉他,一瘸一拐地走向教堂,推門而入。觀眾看到他臉上有著深深的、像被 “動物”抓破的傷痕。他的出現驚動了正在做禮拜的黑人教眾和他的牧師父親 Jedidiah,也印證了父親一直以來的擔心:玩音樂遲早會被魔鬼附身。電影從此開始倒敘,講述前一天白天和夜晚發生在薩米身上的可怕故事。(非常震撼的開始,懸念建立得很強)
第一幕(00:03:40—00:44:53)
薩米是個摘棉花的莊園工人,也是安妮所說的“天才”。他會彈唱藍調,他的音樂既可以讓同胞共鳴、狂歡,也會招來邪惡的靈魂。他的父親是黑人教堂的牧師。前一天,他做完工後來到教堂,取走了父親藏起來的吉他,跟隨坐在外麵車裏等他的雙胞胎堂兄弟史莫克和史塔克前往鎮上。
少年時期的史莫克曾殺死那個毆打並威脅弟弟史塔克生命的酒鬼父親。兩人後來參軍,到歐洲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回國後又前往芝加哥做黑幫打手賺了錢(這些都在後來的人物對話中透露出來),現在回到家鄉,想開一間像芝加哥酒吧舞廳那樣的酒吧舞廳,供做工的黑人兄弟姐妹娛樂,也順便發財。他們從持槍的白人業主霍格伍德手裏,用現金買下鋸木場,準備改裝成酒吧舞廳,並威脅霍格伍德:如果他和他的手下再踏進鋸木場一步,就會自討苦吃。(這也為他們後來拒絕白人吸血鬼進入酒吧做了鋪墊)
兄弟倆為了趕時間晚上開業,分頭行動。他們從樹叢中開出另一輛裝滿酒和武器的卡車,兩人各自開車,向不同方向駛去。
史莫克開車到鎮上,從開中國雜貨店的阿寶夫婦那裏訂購當晚開張所需的食物、器皿、招牌等。(真實的曆史背景:多民族移民構成的密西西比;另一條人物線和懸念也由此展開。這裏還有第一個漂亮的移動鏡頭:攝影機跟隨阿寶的女兒穿過街道,到街對麵的店裏找到母親葛麗斯,葛麗斯再穿過馬路回到店裏。這是一種非常獨特的人物介紹方法,同時也展示了環境與曆史背景。)
史塔克和薩米在火車站找到吹藍調口琴的樂手“三角洲瘦子”,用激將法爭取到他晚上去酒吧舞廳演奏。瘦子和薩米在車站即興演奏,引來了一名叫波琳的年輕黑人女子的青睞,薩米走過去與她調情。(這段關係會在第二幕、第三幕中繼續發展,成為另一條人物線索。)波琳離去後,一個叫瑪麗的白人青年女子從遠處走向史塔克。原來他們二人曾是少年戀人。史塔克和史莫克曾被瑪麗的母親(有四分之一白人血統)收養,史塔克和瑪麗之間有過愛情,瑪麗至今仍愛著史塔克,而史塔克似乎另有隱情。(這是另一條人物關係線和命運懸念。)瑪麗憤憤離去。(這一段對話交鋒特別精彩。)隨後,史塔克、薩米和瘦子驅車離開。
路上,瘦子看到一群黑人犯人在修路,他認識其中一些人。於是他向史塔克和薩米講述了自己和藍調樂手萊斯流浪時的故事。一次他們被警察關押,二人演奏藍調歌曲使白人獄卒高興,於是得到了一筆錢並被釋放。萊斯想用這筆錢建一所教堂,不料乘火車時那筆錢暴露了,白人暴徒汙蔑他偷竊,不但將他閹割,還將其殺死。(這裏既體現了藍調的魔力,也呈現了殘酷的曆史事實,體現出編劇的同情心和高超的插敘能力與人物塑造能力。)
三人來到棉花地旁,雇了高大的“玉米餅”做看門人。車子載著四人,在兩旁都是棉花地的土路上駛向鋸木廠。
33:28—40:52=7分12秒
史莫克開車來到前戀人巫師安妮的小屋。他在女兒的墓石前放下鮮花,走進屋內與安妮對話。(庫格勒這場戲寫得很有層次。兩人內心衝突細膩且富有張力,不僅交代了他們的愛情史、分手與出走的原因,而且讓兩人在碰撞中舊情複燃,最終以做愛結束。這類帶有情感衝突與對話張力的場麵,在影片中還有很多。可以看出庫格勒對人物懷有深切的同情與關懷,也展現了他作為編劇的細膩與高超匠心。)
41:00
一個遍體鱗傷的白人闖入鏡頭,朝一所房子跑去求救。他告訴房主,說印第安人在追殺他。(這個人正是那個會唱愛爾蘭民歌的吸血鬼瑞米克。)房子的主人是一對白人年輕夫婦——波特和瓊——他們收留了他。印第安人追來,被瓊支走。不料丈夫波特很快被白人吸血鬼變成了吸血鬼,瓊自己也沒能逃脫。(平行蒙太奇的懸念由此開始:他們接下來將對主人公們做什麽?)
第二幕(44:53—01:44:16)
酒吧舞廳開業,群像人物的重要戲份開始展開。阿寶太太葛麗斯畫招牌,阿寶接電線,安妮準備食物,“三角洲瘦子”彈鋼琴,舞廳裏的眾人隨著音樂扭動起舞。
波琳到來,薩米和波琳打招呼。史塔克和史莫克因客人是否付全額酒錢發生爭執。薩米看到瑪麗到來,勸她離開。瑪麗認出薩米是牧師的兒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還給他買了一杯酒。
史莫克也想勸瑪麗離開,以免惹出麻煩。但瑪麗堅持留下,於是史塔克走了過來,兩人展開了一段推心置腹的對話。原來史塔克仍然愛著瑪麗,但他當年讓她嫁給一個白人,是為了保護她,因為他自己不可能給她安全。瑪麗卻說她並不想要這一切,她隻想和史塔克在一起。史塔克堅持讓她離開,但他承認自己心裏一直有她。他說,如果有人傷害瑪麗,他和史莫克會殺了那個人。瑪麗含著淚離開。(這一段對話戲非常精彩。49:47—52:47=3分鍾)
三角洲瘦子建議薩米為大家演奏藍調。薩米開始用藍調介紹自己,觀眾跟隨合唱。
56:00—58:27
這是影片第二個非常漂亮的移動長鏡頭。薩米開始唱《誰來將我擁入懷抱》,神情投入,觀眾隨著音樂一起歌唱、舞蹈,情緒不斷高漲。(藍調的穿透力開始顯現)過去的各民族樂手、舞者,甚至未來的音樂家與舞者,仿佛都被薩米的藍調喚醒,唱跳在一起,場麵達到高潮。藍調的魔力甚至讓屋頂燃起火焰。
眾人轉移到舞廳外繼續唱跳。藍調的魔力似乎也召喚來了邪惡——三個吸血鬼出現在遠處。他們遠遠看著舞廳,慢慢向酒吧舞廳走來。(鏡頭先拉出三個吸血鬼,再慢慢推進至瑞米克的特寫。59:18)
交叉蒙太奇段落開始(59:40)
A. 舞廳內,薩米與波琳做愛。
B. 史塔克和史莫克討論酒吧的現金還能維持多久。
C. 酒吧外,三個吸血鬼背著樂器向酒吧走來,玉米餅感到不祥,派人去找雙胞胎兄弟。(傳統吸血鬼的隱蔽性,以及利用被害人的同情和軟弱,都體現在這三個吸血鬼身上。)
他們對玉米餅說,自己是音樂家,又餓又累,想進到舞廳裏一起演奏音樂,吃點東西。史塔克和史莫克趕到,後麵跟著安妮、葛麗斯、薩米和波琳。鬼首瑞米克說,他們聽說這裏有舞會、喝酒、藍調音樂,於是就來了,也想一起演奏音樂。說著彈唱起《可憐的知更鳥之歌》。史塔克打斷了他們的演唱,讓他們離開,因為他不想惹麻煩。(第一個回合結束。1:05:38)
酒吧舞廳內台上演出繼續。(1:05:39)
再次進入交叉蒙太奇:
A. 薩米感謝史莫克給他吉他和表演機會。他感覺自己像在飛。他說自己要去芝加哥發展。史莫克建議他去附近一個黑人更自由的小鎮。薩米拒絕,他說自己要像史莫克兄弟一樣自由。史莫克命令薩米第二天就離開。薩米不從。史莫克掏槍逼他走。
B. 瑪麗問史塔克生意如何。史塔克說有問題,賒賬的人太多,莊園紙幣也不少。瑪麗提出,去外麵找那三個彈琴的人(吸血鬼)探虛實。如果可以讓他們進來付錢消費,也許能解決危機。史塔克勉強同意,並塞給瑪麗一把手槍。
瑪麗走到唱愛爾蘭民歌的三人麵前,直接說明來意:她想確認他們是不是好人,是否有錢在酒吧舞廳消費。瑞米克說當然,他們是有錢的好人,說著拿出金幣遞到瑪麗手裏。他同情地告訴瑪麗,錢解決不了她的痛苦,仿佛十分了解她。他說,她來酒吧舞廳是為了尋找友情和愛情。瑪麗似乎被他的同情打動,告訴他她母親的確去世不久。三人表現出極大的同情。瑞米克說,很惋惜這麽晚才認識瑪麗,否則也許可以拯救她母親的生命;不過現在他還可以拯救瑪麗的生命。瑪麗回答說她不需要拯救。瑞米克說她需要,酒吧舞廳裏的人都需要。說話時他的口水不斷流下。瑪麗嗅到危險,掏出手槍向後退,轉身奔向酒吧舞廳。瑞米克從她身後躍起。瑪麗成為酒吧舞廳第一個被吸血鬼殺死的人。(01:13:00)
非常漂亮的一段平行蒙太奇(01:13:00)
A. 酒吧舞廳內,波琳在舞台上表演。
B. 已經變成吸血鬼的瑪麗回到酒吧舞廳,交給史塔克金幣,引誘他做愛。兩人到一間房內親吻做愛。史塔克看到瑪麗口水異常,盡管有些懷疑,仍繼續讓瑪麗騎在他身上做愛。
C. 玉米餅要三角洲瘦子替他看門,自己走向酒吧外黑暗深處解手,聽到有人叫他,說著歸屬和愛之類的話。
D. 阿寶用口哨呼喚史莫克到賭博室處理問題。史莫克躲過作弊賭徒的刀,將他打倒在地,眾人踢打作弊者作為懲罰。
E. 薩米尋找史塔克。(攝影機跟拍)三角洲瘦子示意史塔克在庫房。薩米打開房門,看到瑪麗在史塔克身上做愛,便關門走向賭博室去見史莫克,告訴他史塔克的去處。史莫克和薩米走到庫房門前,打開房門。(第三個漂亮且富有張力的跟拍鏡頭。1:18:10—1:19:17=1分17秒)
B、D、E三條線會合:瑪麗已經在史塔克脖子上吸了很多血,聽到史莫克到來,起身後被史莫克一槍擊中。
插入一個全景鏡頭:大廳裏安妮和葛麗斯聽到槍聲,露出震驚神色。
瑪麗起身,一邊喊著“我們要把你們都吃光”,一邊奪門而出,跑入外麵的黑夜中。史莫克俯身到史塔克身邊,企圖止血,但無效。很快史塔克便死在史莫克懷中。史莫克悲痛欲絕。這一切都被薩米和進入屋內的安妮、三角洲瘦子看見。安妮吩咐瘦子結束舞會,讓人們回家。
從此,巫師安妮成了留在酒吧舞廳裏的智者與領導者,直到她在後麵的人鬼搏鬥中被吸血鬼咬中身亡。(1:21—1:48,共27分鍾)
瘦子執行安妮的指示,人們不滿意地離開——而觀眾知道,他們在外麵都會被吸血鬼吃掉。
屋內,史莫克請求安妮在史塔克身上施展回生術,安妮說那不可能。她告訴史莫克,他們遇上了強大的附身惡靈;若想活命,就得把史塔克的屍體放到屋外。史莫克不肯,安妮隻好把躺著史塔克屍體的庫房鎖起來,吩咐薩米注意觀察。
葛麗斯看到這一切,說服阿寶離開。阿寶去外麵準備車——觀眾知道他會被吸血鬼吃掉。
C線繼續:玉米餅從外麵回來,請求進入酒吧。(這一段寫得非常精彩)玉米餅說,他學會了白人的文明、禮貌與善待他人,因為 “我們是一家人”。這正是白人吸血鬼誘惑性的謊言。安妮識破他已經變成鬼,要大家小心。史莫克給他工錢,玉米餅卻抓住史莫克的手臂就咬,被史莫克的槍擊中倒地。安妮把史莫克拉進酒吧,將暴露真相的玉米餅吸血鬼擋在外麵。(1:24:11—1:27:38=3分30秒)
眾人剛剛定下神,庫房裏又傳來了動靜。那是已經變成吸血鬼的史塔克的聲音,他想出來。史莫克將信將疑。安妮轉身走開,好像去取什麽東西。史莫克繼續和史塔克對話,並吩咐薩米開門。等不及的吸血鬼史塔克衝破門板,將薩米壓在門下,準備行凶。安妮出現,將手中罐子裏的液體倒在吸血鬼史塔克頭上。史塔克被燒傷,抱頭逃出酒吧舞廳。(1:28—1:30:26=2分26秒)
葛麗斯被這一切嚇壞,堅持要出去找阿寶。安妮說,一定要等到天亮。安妮吩咐眾人吃蒜防吸血鬼,並準備木矛迎敵。留下的人有安妮、史莫克、薩米、波琳、三角洲瘦子和葛麗斯。
史莫克想不通,為什麽吸血鬼偏偏在今天奪走史塔克的命。薩米責怪自己,因為牧師父親說他的音樂會招來魔鬼(點題)。瘦子對薩米說別擔心:“我曾被白人吸血鬼咬過。如果他們來找你,先得咬過我。”他向全屋的人作出保證。安妮告訴史莫克,如果自己被吸血鬼咬了,史莫克一定要盡早用木矛刺穿她的心髒,以免她變成鬼之後傷害大家。反正她已經有人在另一個世界等她了——她的女兒。
一具屍體被發現,薩米和史莫克將屍體扔在外麵。這時他們聽到吸血鬼們的歌聲:“我們要披荊斬棘一路到都柏林。”仿佛在鼓舞士氣,準備發動更大的攻擊。(很漂亮的歌舞片段。1:34—1:36)
酒吧內,安妮主持大蒜測試,看留下的人中誰是吸血鬼。(這是一場心弦繃得很緊、人人過關的戲。)波琳不想測,薩米保護她,史莫克用槍柄打他。三角洲瘦子喝酒喝得太多,差點沒能通過。最終測試通過,沒有吸血鬼。(1:36—1:38)
一個賭徒跑到酒吧舞廳敲門求救,史莫克開門一看,玉米餅撲到賭徒身上吸他的血。變成吸血鬼的阿寶也出現在門口,要葛麗斯同他回家,否則就放他進酒吧。(同樣學會了白人的禮貌)葛麗斯不敢相信眼前的阿寶已不是原來的阿寶。安妮讓葛麗斯千萬不要相信他。史莫克對葛麗斯說,不要相信,我們一定會有出路。此時,吸血鬼首領瑞米克走上前來接話:他就是他們的出路……(這一大段獨白是吸血鬼的哲理演說,是他們行動的動力準則,具有極強的誘惑性。庫格勒借此說出吸血鬼賴以生存的動力和目的,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一不小心就會被其迷惑。)
瑞米克: 這個世界已經放棄了你們,不讓你們創造機會,也不給你們歸屬感。我們卻能給你們一切,成為你們永遠的同伴。
阿寶: 這樣活著很好。
瑞米克威脅說,如果不讓他們進去,他可能會去找葛麗斯的女兒麗莎。他還對薩米說:薩米才是他來這裏的原因。“我感覺到你的存在。我想念我的族人,但我被困在這裏。你的音樂天賦可以把他們帶到我身邊。你們把薩米交給我,我就放你們一條生路。”(主題線出現:音樂既可召喚自由,也可召喚邪惡)
薩米向前走,凸顯出自己。史莫克和瘦子阻攔他:薩米屬於他們,永遠要和他們在一起。(團結一體)
瑞米克對史莫克說:(下麵的對話特別重要,是“解套”段落,描述吸血鬼的動機和性格)
瑞米克(對史莫克): 你救不了他,就像你救不了你弟弟一樣。你們在這裏並不安全,他們(三K黨)什麽時候想拿走這裏,就什麽時候能拿走,不管你有多少槍和錢。你們今晚在這裏建造的一切很美,但卻建造在謊言之上。霍格伍德,那個把鋸木廠賣給你的白人,是三K黨的頭頭;那個波特是他的外甥。他們原本計劃殺了你們。我隻是碰巧出現在這裏。
吸血鬼史塔克走上來說:這一切都是真的。這裏不是酒吧,不是俱樂部,而是屠宰場,是殺戮之地。
瓊: 但霍格伍德叔叔並不知道,我們想建立的是一個以愛為基礎的新家族。
瑞米克: 現在我們的力量已經很大,我們也許應該先去殺了那個老頑固。
吸血鬼瑪麗: 沒有你們,我們不會離開。我們是一家人。聽起來也許可笑,但隻要我們殺了你們,我們就能把人間變成天堂。
吸血鬼史塔克(對史莫克): 兄弟,我們永遠不會獲得自由。我們到處去找自由,巴黎、芝加哥……你知道你永遠找不到。隻有像現在這樣,這才是真正的自由之道。我們倆,你我,永遠在一起。
安妮和薩米用力關上了門。(1:40:00—1:44:17)
第三幕(01:44:17—02:03:55)
葛麗斯主張及早攻擊吸血鬼,搶在他們去殺麗莎和其他人之前。此時外麵傳來吸血鬼唱《嚇死知更鳥的歌》,葛麗斯做好了酒瓶炸彈準備與吸血鬼搏鬥,卻被安妮和史莫克攔住。
外麵的歌聲越來越近,終於門被吸血鬼打開。史莫克、葛麗斯、安妮、薩米、波琳、瘦子拿起武器自衛,一場人與鬼的戰鬥開始了。
葛麗斯投出酒瓶炸彈,被瑞米克擋開。葛麗斯死於燃燒後的火焰中(劇本中,她殺死了吸血鬼阿寶,兩人同歸於火焰)。安妮真的被吸血鬼咬了,而且是被吸血鬼史塔克咬的。史莫克忍著悲痛將她處死。瘦子割破手臂,引眾吸血鬼上身,保護薩米和其他人撤退到樓上。波琳被咬傷,催促薩米逃離。
蒙太奇高潮
A. 史莫克將薩米推出窗口,自己和追上二樓的吸血鬼史塔克展開搏鬥,忍痛將史塔克殺死。
B. 薩米跳樓後,被追上的瑞米克扔進水塘。瑞米克掐住薩米的脖子,想置他於死地。薩米背誦聖經驅魔,無果,不得已用吉他砸向瑞米克。吉他板插入瑞米克腦中,薩米得以喘息。瑞米克忍痛,再次抓住薩米。
A、B兩線合並:瑞米克正要吸血,被趕來的史莫克一根木矛插入心髒。太陽初升,瑞米克和群鬼身上著火,史莫克摟著喪魂落魄的薩米,看著瑞米克化為煙燼。(漂亮得像一幅肖像油畫)
史莫克隨後支走薩米,自己與前來武力奪回鋸木廠的霍格伍德及手下展開槍戰。雖然腹部負傷,他還是消滅了敵人。在彌留之際,與死去的女兒和安妮會合。
薩米開車回到教堂,牧師父親讓他向主禱告,求上帝保佑。薩米經曆了這恐怖災難般的一夜,再也不會信主了。他開車離開卡拉戴爾。
尾聲(02:03:55—02:10:59)
1992年,60年後的薩米成了藍調傳奇,在芝加哥酒吧演奏藍調音樂。永遠不死的吸血鬼史塔克和瑪麗來訪問他。老薩米毫無恐懼或後悔之意。
薩米說:
我常常夢見那個夜晚。
大概每周一次,我會在夢中驚醒,
身體動彈不得。
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經曆那一切。
(停頓)
但在太陽落山之前,
我想,那可能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吸血鬼史塔克微笑著,摘下眼鏡。
吸血鬼史塔克: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兄弟。
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太陽。
但那幾個小時,我們是自由的。”
影片中提到,宗教不應該成為黑人被捆綁的信仰。三角洲瘦子講給薩米聽:宗教是他們強加給我們的,藍調才是我們的——祖先留下的。吸血鬼用友誼、歸屬、愛、平等、自由來誘惑酒吧裏的黑人,這也與基督教有關,是白人傳播的理念。
2《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獲奧斯卡金像獎 13項提名:最佳影片、最佳改編劇本、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男配角(Sean Penn)、最佳男配角(Benicio Del oro)、最佳攝影、最佳原創音樂、最佳剪輯、最佳聲音、最佳美術設計、最佳選角。
編劇 / 導演: 保羅·托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根據 Thomas Pynchon 的《Vineland》(《葡萄園》,1990)改編
製片: Adam Somner、Sara Murphy、Paul Thomas Anderson
主演: Leonardo DiCaprio、Sean Penn、Benicio Del Toro、Regina Hall、Teyana Taylor、Chase Infiniti
攝影: Michael Bauman
剪輯: Andy Jurgensen
音樂: Jonny Greenwood
成本: 1.3億—1.75億美元
票房: 2.08億美元
影片除獲得13項奧斯卡金像獎提名外,還獲得金球獎最佳電影導演、最佳喜劇 / 音樂劇影片、最佳劇本、最佳女配角(Teyana Taylor),以及英國電影學院獎(BAFTA)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最佳剪輯、最佳攝影、最佳男配角(Sean Penn)。
保羅·托馬斯·安德森於1970年6月出生於加州 Studio City,今年55歲。父親是 ABC 的播音演員。父親鼓勵他寫劇本、做導演。他第一部電影是在8歲時拍的。之後他拍錄像,學習拍8毫米、16毫米電影。第一部影片是30分鍾的 The Dirk Diggler Story。1990年代,他曾就讀於 Santa Monica College 和 Emerson College,後來中途離校,開始擔任電視、電影和音樂錄像的製片助理。
1993年他拍了《香煙與咖啡》(Cigarettes & Coffee),1994年被邀請參加 Sundance Feature Film 項目。1996年拍攝電影《賭場縱橫》(Hard Eight),入圍當年戛納電影節 “一種關注” 單元,後發行並受到好評。影片講述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和賭徒的故事。
他的第二部影片是《不羈夜》(Boogie Nights,1997),影片講述一個夜總會洗碗工後來變成色情片演員的故事。影片獲第70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最佳原創劇本三項提名。
1999年編劇、導演《木蘭花》(Magnolia),講述洛杉磯聖費爾南多穀幾個人交叉生活的故事。獲第72屆奧斯卡金像獎3項提名:最佳原創劇本、最佳男配角、最佳原創歌曲。
2002年編劇、導演《私戀失調》(Punch-Drunk Love),講述一個飽受困擾的公司老板愛上了他姐姐同事的故事。著名喜劇演員亞當·桑德勒第一次出演嚴肅角色,獲得評論界高度讚譽。在當年的戛納電影節上,安德森獲得最佳導演獎,並入圍金棕櫚獎。
2007年編劇、導演《血色將至》(There Will Be Blood),講述20世紀初南加州石油工業蓬勃發展時期,一個冷酷的石油勘探員尋找石油的故事。影片根據 Upton Sinclair 1927年的小說《油》改編,成本2500萬美元,票房7600萬美元。獲第80屆奧斯卡金像獎8項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最佳男主角、最佳攝影、最佳男配角、最佳剪輯、最佳美術設計、最佳聲音剪輯。最終獲得最佳男主角獎(Daniel Day-Lewis)和最佳攝影獎(Robert Elswit)。影片備受影評人好評,被稱為最有成就的美國電影之一。
2012年編導《大師》(The Master),講述一個二戰酒鬼老兵遇到某宗教組織負責人的故事。影片上映後獲得好評,獲第85屆奧斯卡金像獎3項提名: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
2014年編導《性本惡》(Inherent Vice),改編自 Thomas Pynchon 的同名小說。講述20世紀70年代洛杉磯,一個心地善良卻笨手笨腳、嗑藥的嬉皮士私家偵探,調查彼此關聯的三起事件,這些事件都與他失蹤的女友及其新富豪男友有關。由 Joaquin Phoenix 主演。獲第87屆奧斯卡兩項提名:最佳改編劇本、最佳服裝設計。
2017年編導《魅影縫匠》(Phantom Thread),講述一位20世紀50年代倫敦的高級定製服裝設計師,將一位年輕的女服務員視為繆斯女神的故事。獲第90屆奧斯卡金像獎6項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原創音樂、最佳服裝設計。最終獲得最佳服裝設計獎。
2021年編導《甘草披薩》(Licorice Pizza),講述1973年洛杉磯聖費爾南多穀一個15歲少年演員和一個25歲攝影師助理相愛的故事。影片清新、簡樸、懷舊、感人。獲第94屆奧斯卡3項提名:最佳影片、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導演。
除製作、導演故事片外,安德森還拍攝紀錄片,並與許多著名歌手合作拍攝音樂短片。
2025年的《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安德森從2005年起就開始構想這部電影,最早建立在一係列追車片段之上,後來受到 Thomas Pynchon 1990年小說《Vineland》的啟發,不斷加入新的內容,其中包括女性革命者、賞金獵人和20世紀60年代反文化運動。後來的很多戲是在與演員迪卡普裏奧的討論和演繹中形成的,也有其他合作者的參與。比如空手道大師的一些戲,就是在24小時內臨時加入的。影片的主要線索和內容,是探究過去的革命者在現代社會中如何生存。
《葡萄園》小說出版於1990年,故事背景設定在1984年,也就是裏根再次當選的年代。小說中的革命人物,是帶有20世紀60年代自由反叛精神色彩的反文化產物,對抗的是尼克鬆式“法西斯壓製”。
安德森故意沒有給出影片故事發生的明確時間,暗示極左革命分子的一係列暴力活動,有可能發生在過去、現在,也可能發生在將來。但他的敘事與拍攝手法又是高度逼真的紀錄片式方法。人物真實,情感真實,再加上當下墨西哥邊境的移民問題,這一切都讓觀眾高度認同,增強了故事的生動感人。
影片是安德森作品中造價最高的一部,成本在1.3億到1.75億美元之間。
故事中人物名字的設置也很有意味:
Perfidia —— 不可信、背叛;
Lockjaw —— “鎖下巴”,暗示僵硬、控製欲、死纏不放;
Pat Ghetto —— 邊緣化的窮人;
Willa —— 有意誌,接近一種推動行動的內在力量,意味著決斷與自我主導。
安德森電影中的主人公性格獨特、複雜、真實,常常具有兩麵性,令觀眾高度認同。劇本結構以人物命運為動力,無論是正麵人物還是邊緣人物,人物衝突都可信,張力和懸念都很抓人。
在視覺風格上,移動攝影這一電影藝術的重要美學元素,是他的特長。無論場麵調度、淺焦加背景人物運動、軌道運動,還是肩扛移動,都兼具表現人物與製造張力的美。對話中的大特寫,尤其是獨特的單人特寫,能夠充分揭示人物內心活動,製造兩人之間的張力。兩人平行的特寫也是他的風格表現。大全景接大特寫,既簡潔又有衝擊力,也是他的標誌性鏡頭組合。帶肩特寫則增強了真實環境中的抓拍感,充滿張力。平行蒙太奇的運用更是嫻熟到家,有時多達四五條線,仍然充滿張力、井然有序、胸有成竹。有時這一方法甚至被用到一個場景內部,從而製造張力,表現人物性格和人物關係(如《一戰再戰》中,大師和鮑勃在大師家對暗號的場景段落)。
劇本結構
第一幕:0:00—33:25
用於建立主要人物、人物關係和故事線,簡潔明快,可以說是“前因”。真正動人的故事,也就是“後果”,從第二幕開始一直到結尾,構成影片真正的故事核心:兩個父親圍繞16歲的女兒展開你死我活的衝突。一個是與女兒相依為命、把女兒當作掌上明珠、喪失革命意誌、整天喝酒嗑藥的善良可愛的父親(並不知道自己不是生父);另一個則是為了加入純白人至上的極右秘密組織,不惜一切代價除掉自己混血私生女的上校惡父。
故事大概發生在2000年代的墨西哥邊境。帕特·卡爾霍恩與性感女友佩爾菲迪婭·比佛利是極左革命組織 “法國75” 的成員。影片一開始三個佩爾菲迪婭在公路橋上的長焦跟移鏡頭,既介紹了主角和環境,又奠定了影片的紀實視覺風格。
在從奧泰梅薩拘留中心營救被關押移民的行動中,佩爾菲迪婭用槍指著指揮官史蒂文·洛克喬。麵對持槍而性感的佩爾菲迪婭,洛克喬產生了性欲望(這是一個可笑而獨特的人物設定)。佩爾菲迪婭惡意地用槍對著洛克喬,讓他的陽具勃起,然後給他戴上手銬,關進鐵籠。(大特寫揭示人物心理和衝突,特別出色;以後這種特寫還會不斷出現,這是安德森重要的視覺工具之一。)
緊接著,是帕特和佩爾菲迪婭親昵行為與一係列炸毀電塔、法院等設施的革命行動蒙太奇段落。他們的一些行動被洛克喬在遠處監視,洛克喬一邊看著佩爾菲迪婭性感的身軀,一邊手淫(真實而獨特的人物:欲望和職責的混淆與衝突)。
佩爾菲迪婭在法院廁所通風口安裝定時炸彈時,早已跟蹤她的洛克喬從她背後出現。
佩爾菲迪婭: 你想讓我做什麽?
洛克喬: 我要我的槍和我的帽子。我不管你炸什麽;你要想繼續幹你的事,今天晚上就必須來見我。
佩爾菲迪婭從早已亢奮的洛克喬身邊走過,與在外麵等她的帕特會合。
晚上,佩爾菲迪婭帶著洛克喬的手槍和帽子來到指定旅店,和洛克喬玩女性主導的性虐待遊戲。
佩爾菲迪婭生下女兒夏琳後,帕特的父愛萌發,開始細心照顧女兒;佩爾菲迪婭卻對孩子毫無興趣,感到孤獨和絕望,於是離開帕特和女兒,繼續參加革命行動。
佩爾菲迪婭在一次持槍銀行搶劫中打死一名保安,在逃跑過程中被警察攔截、逮捕。(全景切到她臉部貼地的大特寫。)洛克喬來到醫院看她,平靜地告訴她將麵臨長期服刑,除非她向聯邦政府提供“法國75”革命組織的成員名單。佩爾菲迪婭為了保護自己,出賣了革命戰友,隨後住進郊區一所房子,進入證人保護計劃。洛克喬則利用她提供的名單,追捕並擊斃了一些革命同伴,因此得到嘉獎和升職。
佩爾菲迪婭的叛變與失蹤,給帕特和女兒帶來生命威脅。慌亂中,“法國75”成員霍華德·薩默維爾為帕特和女兒夏琳偽造了身份,讓他們趕緊逃走,從此以鮑勃和威拉·弗格森的名字生活,並給他一套保持聯係的無線設備(這是從頭到尾都很重要的道具)。
洛克喬帶著鮮花去找佩爾菲迪婭時,她早已離開住所,越過邊境進入墨西哥;而鮑勃也帶著女兒踏上了逃亡之路。
第二幕(33:25—1:47:00)
正戲,很長
第一部分(33:25—1:34:15)
采用平行蒙太奇敘事,講述一個帶有性格喜劇色彩的小人物英雄父親,與窮凶極惡的惡人父親尋找女兒的過程。有時幾條人物動作線並行推進,張力與懸念十足,充分體現了驚悚動作電影的敘事特點。這是安德森第一次係統地探索驚悚動作片。由於影片擁有成功的、真實的、獨特而有缺陷的人物,以及近乎紀錄片式的真實質感,觀眾時時刻刻為女主人公維拉和鮑勃的命運擔心,因此影片的敘事張力非常成功。
A線:維拉與鮑勃
十六年後,在加州城市“巴克坦克羅斯”,維拉已長成一位漂亮、自信、喜歡練空手道的少女,而鮑勃卻變成一個喪失革命興趣、多疑、沉溺於毒品的隱居者。他一心照顧女兒,極力保護已經長大成人、極有個性的維拉。學校召開家長會,老師誇獎維拉是個好學生,自信、有領導力,鮑勃激動得落淚。(非常動人的特寫)
B線:洛克喬
洛克喬已經晉升少校,主管邊境移民中心。他申請加入一個名為“聖誕冒險者俱樂部” 的白人至上主義極右秘密組織。當被問到是否有過跨種族性關係時,他鎮定地回答:“沒有。” 為了接受考驗,他必須掩蓋自己過去與佩爾菲迪婭的性關係,以及可能有一個混血女兒的事實。
他雇傭賞金獵人阿萬提·Q去抓捕霍華德,從而觸發移民庇護組織發出的危險警告信號。霍華德為了保護親人,不得不向洛克喬的手下供出鮑勃和維拉的住處。洛克喬決定以緝查移民和毒品執法為掩護,帶領部隊進入巴克坦克羅斯。(危險源出現,觀眾為主人公擔心,形成典型懸念)
A線繼續:鮑勃與維拉的住所
維拉在院子裏逗狗,鮑勃剛起床,透過窗戶看著院中的維拉。(主人公對此一無所知,而危險將至,觀眾替他們緊張)
B線繼續:洛克喬布置任務
洛克喬布置任務:抓捕重要犯人鮑勃·弗格森和他16歲的女兒維拉·弗格森。男的幹掉,女的帶回來做活口。
A線:父女日常
維拉聽到直升機聲,抬頭看見空中的直升機,鮑勃也從窗中看到。
B線:行動開始
直升機上,洛克喬接到有關學校舞會的報告,下令分組行動。直升機降落,洛克喬走出,手下軍官在會議室布置以搜查墨西哥非法移民和毒品人物為名義的行動。(賦予掩護行動的“正當性”)
A線:父女對話
鮑勃和維拉對話。維拉擔心鮑勃夜裏酗酒開車,鮑勃認錯。維拉要去舞會,鮑勃強迫她帶上無線聯係設備。鮑勃看到維拉的朋友來接她,又悄悄警告其中一個男孩,不許傷害維拉。(短短一場戲就揭示了鮑勃和維拉之間既衝突又充滿愛的關係:相依為命,真實而感人。肩扛攝影的場麵鏡頭增強了真實感與張力)
維拉從廁所隔間出來,在一群女孩中走到洗手池前。她的無線設備接到信號,革命組織成員迪安德拉出現在鏡子的反射中。兩人對暗號,隨後一起走出廁所。(充滿張力的場麵推進移動鏡頭,56:37—58:10)
接著是兩個跟拍鏡頭:
- 學校內奔跑
- 校外奔跑
B1:舞會搜尋
洛克喬手下到學校舞會尋找維拉。
A2:鮑勃在家
鮑勃在家看老電影《阿爾及爾之戰》(與現實形成呼應:電影裏也在抓人,帶有喜劇意味)。
B1繼續
洛克喬手下瑞萊繼續在舞會現場搜尋維拉。
A2繼續
鮑勃接到一個女人的電話:情況不妙,洛克喬已經出動,女兒已被革命組織接走。鮑勃急問去哪裏匯合,對方隻說“老地方”,便掛斷電話。鮑勃一邊叮囑自己鎮靜,一邊想對策。(59:03—1:02:28=3分15秒)
B1:搜家
鮑勃家門被砸開,洛克喬手下士兵闖進搜索。洛克喬隨後走入,從牆上取下維拉小時候的照片,端詳後放到鼻子前聞了聞。(特寫,極其出色的設計)地下通道被發現,顯然鮑勃已逃走。洛克喬扔進一顆催淚彈。
A2:逃亡
鮑勃在地下通道裏,在瓦斯中爬行(特寫),邊咳邊從林子裏的出口鑽出來,繼續逃亡。(橫移軌道鏡頭)
B2:發現線索
維拉練功的武術館日曆被發現。
A2繼續:商店與公用電話
鮑勃繼續逃跑,穿過野餐會和公園,從後門進入商店,衝洗眼睛,又想找電源給無線聯絡器充電,未果。出廁所後進入商店,順手抓了副墨鏡,再走出商店。(跟拍)來到公用電話前,拿起電話撥號。(幾個跟拍鏡頭加一個橫移軌道鏡頭,1:04:20—1:04:40)
“對暗號” 段落:最能揭示人物性格的戲
鮑勃急著想知道女兒的匯合地點,對方卻堅持要先對暗號。鮑勃忘了暗號,對方不肯通融,鮑勃越發焦急,開始罵人,對方直接掛斷電話。(兩個鏡頭,1:04:40—1:08:14)
這一段最能揭示人物性格。觀眾既同情鮑勃,又覺得可笑,因為觀眾在信息上優於這個像熱鍋上的螞蟻、無頭蒼蠅般的可憐父親。可這一切都出於鮑勃對女兒的愛,對她安危的極度擔心。我們很少在銀幕上見到這樣的愛、這樣的父親形象:為了女兒的安全,願意舍棄一切,哪怕在別人眼裏顯得手忙腳亂、六神無主。
影片真正的情感核心,正是這種慌亂、著急、發自內心的父愛。這是影片最獨特的情感內核,也是導演安德森和主演迪卡普裏奧會被這個人物吸引的重要原因之一。它與反派人物洛克喬形成鮮明對比:洛克喬為了其所謂崇高的白人至上事業,一心毀滅自己的親生女兒。洛克喬反倒顯得清醒、沉著,卻被惡所驅使,反襯出鮑勃這個人物的善與美。
一個更能展示這種對比的段落:DNA測試前的對照
蒙太奇對比:
- 鮑勃和大師坐在車內。鮑勃說,他從小帶大女兒,願意為她做一切,就是不會給她梳頭。
- 洛克喬惡狠狠地壓著維拉,說:“我是基督冒險者俱樂部的成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我有更崇高的使命。跟我的崇高使命相比,你什麽都不是。”
這個段落寫得、拍得實在高超,演員的表演也特別出色。
續前:多線並進
B3:襲擊冷凍雞場
B4:襲擊輪胎公司
A2:鮑勃繼續逃
鮑勃在橋上逃跑,進入一座亂成一團的城市,後景混亂不堪。
A3:大師出場
大師坐在空手道館裏修電話,透過窗子可以看到屋外警車和其他車輛正飛馳過街道。
鮑勃敲門,大師為他開門,兩人擁抱。鮑勃衝進裏屋給無線聯係器充電,跑出來後立刻趴倒在地,因為外麵有警車經過。電話裏傳來大師妻子的聲音:聯邦部隊襲擊了雞場和輪胎店,他們該怎麽辦,要不要轉移藏在他們家的移民。大師鎮定回答:轉移。鮑勃問家裏有沒有槍,大師回答有。大師關燈,讓鮑勃冷靜、深呼吸,說著便帶鮑勃出門回家。(1:08:40—1:11:00)
一個沉著的大師,一個忙亂的鮑勃,形成極好的對比,很有傳統喜劇搭配的效果。屋內與窗外的戲,鏡頭設計非常巧妙。
A2 / A3:車內對話
(直切到兩人大特寫,這是安德森的風格鏡頭:簡化、集中、極有效地揭示人物內心)
B1a:瑞萊盤問學生
洛克喬的下屬瑞萊召來四個維拉的朋友,一個個審問。
(直接切入每個人的特寫和瑞萊問話的特寫,對打鏡頭揭示人物內心。帶肩特寫具有真實空間感,是安德森典型風格。)
B3:空手道館外
士兵在空手道館外透過門向內張望,鏡頭上移到門邊,掛在牆上的維拉照片入畫。士兵用對講機索要大師的地址。(形成懸念)
A1 / A3:車內繼續對話
鮑勃向大師解釋自己和維拉被追殺的原因。鮑勃通過大師才發現,維拉一直瞞著他有手機。大師解釋說,他們現在必須回去轉移藏在他家的移民。他所做的一切,完全出於同情與正義感。(聯係到現實中的移民問題和 ICE 問題)
A1:SUV 夜路行駛
黑暗中,一輛 SUV 在路上行駛。(全景)
車裏坐著維拉和迪安德拉。雖然鏡頭沒有直接說明,但觀眾能夠猜到。
接著是聚焦維拉與迪安德拉的單人大特寫,展現兩人之間的心理隔閡。鏡頭雖短,卻是一場很好的內心戲。
迪安德拉: 害怕嗎?
維拉: 不。
迪安德拉: 你應該害怕。你聽你爸說過史蒂文·洛克喬嗎?
維拉: 聽過。
迪安德拉: 你爸怎麽說他的?
維拉: 我爸說,是他殺了我媽。
迪安德拉麵無表情。
B1:街頭示威
洛克喬來到大街上的示威現場,指揮部隊用瓦斯彈驅散抗議聯邦軍抓捕行動的人群。(很像當下現實中的場景)這一段以紀錄片式方法拍攝:跟拍、移動、長焦、抓拍。
A2 / A3:大師與鮑勃回到百貨店
大師和鮑勃在側街遇到一幫滑板青年,大師讓他們到店裏集合。兩人來到大師家的百貨店,鮑勃到處找地方給無線聯係器充電。大師則穩穩地指揮,讓顧客離開,並命令移民在20分鍾內趕到教堂。大師上樓,鮑勃跟隨。樓上三十多名移民背靠牆站著,等待自己的命運。(這一幕非常震撼)大師安撫大家不要緊張,接著帶領他們穿過過廊、進入另一棟樓,再進入自己的家。鮑勃和每個人打招呼。他們穿過起居室,進入後屋。(三四個非常漂亮的場麵鏡頭和移動跟拍,一氣嗬成,真實記錄了緊迫感)
平行交叉蒙太奇(發生在一個屋子裏)
這是真正見功力的導演與剪輯段落。
- 鮑勃終於能把無線聯係器接上電源。(全景)他坐下打無線電話,詢問匯合地點。(特寫)但又和前麵的打電話一樣,沒有對上暗號,對方不給信息。鮑勃急得幾乎要哭出來,開始大罵對方,要求對方的上級來接電話。
- 與此同時,大師從抽屜裏取出現金(特寫),趴在地上,從床下拖出步槍,洗臉,做準備,支走女兒,拿出啤酒遞給鮑勃,檢查槍支,一邊和鮑勃對話,一邊走出門。看到過道裏等待的移民,又帶他們進入地下通道。(跟移)
鮑勃繼續等待上級通話。(特寫)
B2:特工隊逼近
特工隊在大師百貨店外準備強行進入。
A4:上級終於接話
鮑勃終於等到對方上級,原來是躲過洛克喬追捕的“法國75”老戰友塔裏。
塔裏和鮑勃對完最後一個暗號後,(中景)塔裏吩咐一直與鮑勃通話的下級,告訴他女兒所在之處:山裏的“海狸修女院”。
B2:強行破門
特工隊用軍車拉開百貨店門,進店搜索。
A3:移民轉移
移民排隊進入地下通道。大師回頭。
B2:樓下搜索
特工隊在百貨店樓下搜索。
A2:電話中的 “暗號” 笑料
鮑勃手持電話,電話中傳來革命組織成員抱歉的聲音。鮑勃問:“那個暗號到底是什麽?”
革命者(特寫):
“時間並不存在,但它仍然控製著我們。”
鮑勃氣壞了,狠狠地罵了對方。(很逗)
B2:上樓
特工端槍從樓下走上來。
A3:大師安排逃生
大師走進屋內,鎖門,穿衣,繼續前行。畫麵深處,鮑勃還坐在沙發上說,終於拿到了匯合地址。大師拿著啤酒,邊喝邊走向另一扇門。鮑勃跟隨。兩人出門後,大師站在走廊關門,叫來一個滑板青年,吩咐他帶鮑勃翻越房頂去某地匯合,同時鄭重地把槍交給鮑勃。鮑勃堅持要和大師一起走,大師揮手拒絕,並鼓勵鮑勃勇敢一點。
這是一氣嗬成的跟移長鏡頭,突出大師在緊張中的沉穩,堪稱經典。
A2:鮑勃壯膽
鮑勃接過槍,走到走廊盡頭,感謝大師,高喊“革命必勝!”給自己壯膽。(鮑勃的單純、可愛、可笑都非常具有諷刺意味)(126:00—126:58)
多線繼續
A2:鮑勃在店裏奔跑
B2:特工隊進入大師家走廊
B1a:瑞萊盤問學生
瑞萊繼續盤問學生(同樣是帶肩對打特寫),隨後命手下給學生戴手銬。一個學生因害怕而說出維拉手機注冊的名字。
A1:維拉的手機暴露
(特寫)維拉聽到手機震動。
(特寫)迪安德拉:“給我。”
(特寫)維拉知道自己做錯了。
(特寫)迪安德拉:“我問你有沒有電話,你說沒有。你騙了我。我是在救你的命。”
(特寫)維拉無語。
(特寫)迪安德拉:“別再對我撒謊。”
這一組鏡頭簡潔卻深入人物內心,兩人之間張力十足,很安德森。
(全景)SUV 駛向山的方向,一個手機被從車內扔出,摔在地上。
B1:追蹤信號
洛克喬在車裏聽報告。士兵兼司機說:根據手機信號,目標正在沿135號公路向南行駛。
(全景)SUV 在示威的大街上拐彎離去。
B2:撤離
大師家的特工隊撤離。
A1:屋頂逃亡
(全景)鮑勃跟著滑板青年在房頂奔跑,下麵是示威場地的火焰。鮑勃在跨越兩棟樓之間時,摔了下來,幸好有樹擋了一下。他爬起來走向另一條後街,被警察電擊,抓捕。
全景直切到鮑勃臉貼在地上的特寫。這個組接方式也曾用於佩爾菲迪婭被捕,是安德森的典型風格。
A3:大師得知鮑勃被捕
大師在教堂聽到鮑勃被捕的消息。
A2:鮑勃報名字
鮑勃趴在地上報出自己的名字。(特寫)
A1:修女院
(全景)SUV 在一輛高爾夫車的帶領下進入修道院。迪安德拉和維拉下車,走向修道院廊下。我們之前見過的“法國75” 成員米歇爾,如今成了修女。她前來迎接她們。
(全景切到米歇爾和維拉兩人的特寫)
A4 / A1:米歇爾與迪安德拉
(特寫雙人)米歇爾對視維拉: 有點像。媽媽是叛徒,女兒也可能是,我們得加倍小心。(光影效果如油畫肖像)
(特寫)迪安德拉在一旁聽著。
(全景)維拉被帶進住房。
接著是米歇爾和迪安德拉的單人特寫對話:
米歇爾: 她知道多少?
迪安德拉: 我沒告訴她。她以為她媽是英雄。
米歇爾: 殘忍了,她可真行,佩爾菲迪婭·希爾斯,到現在還給我們添麻煩。這場革命不再需要第二個佩爾菲迪婭。
(全景)維拉躺在床上。
米歇爾: 本來就已經夠難了。
(特寫)維拉哭。
米歇爾: 迪安德拉,你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有鬥誌。這些破事我早就厭煩了。
(特寫)迪安德拉沉默無語。
米歇爾和鮑勃一樣,都已經對極左武裝革命失去興趣,這是影片的另一個主題。
第二部分(1:34:15—1:47:00)
C線:基督冒險者俱樂部
一輛古典跑車駛入富人區,停在大房子前。斯蒂芬下車走進豪宅。這裏是“基督冒險者”成員的會麵點。在接下來的7分鍾裏(1:34:10—1:41:00),俱樂部負責人討論如何除掉 “不幹淨” 的洛克喬,並委派斯蒂芬執行任務。(又一條人物線被引入,同時帶來新的懸念)
A1:修女院訓練
(全景)維拉在打槍、練拳。
(特寫)迪安德拉在旁邊觀察。
接著又是一組單獨特寫:
維拉: 她是個叛徒嗎?
迪安德拉: 是。
維拉: 我爸爸告訴我,她是個英雄。
A2:鮑勃逃脫
直切到鮑勃沮喪地趴在地麵被壓著。(特寫)畫外音詢問他的名字。接下來,大師的手下暗示他裝糖尿病發作。鮑勃被送進醫院,隨後被護士放走。
A2 / A3:醫院外接應
鮑勃從醫院側門逃出,後景中,大師坐在車裏等他。鮑勃走向大師,感謝,上車。鏡頭下拉,兩人慶祝脫險,然後驅車前往修女院。(一個漂亮的場麵調度鏡頭)
B1:洛克喬探路
洛克喬的車停在路邊。他下車,穿過一個餐館內部,停在一個被拘留的人麵前,打聽修女院的情況。(橫移懸念軌道鏡頭)
洛克喬問完後,轉身向車走去。
A1:動靜將至
(特寫)迪安德拉聽到外麵有動靜,起身。
(特寫)維拉也有反應,前景是迪安德拉的身體。
(全景)屋內,迪安德拉走出門,隨後後景中,特工隊衝進來,切入近景:維拉被按在桌上戴手銬。
(中景)維拉被押送穿過走廊,與被捕的米歇爾擦肩而過(非常棒的安排),然後被帶進教堂。
第三幕(高潮)(1:48—2:22)
DNA測試段落(1:48—1:55,共7分鍾)
- (中景)維拉進入教堂。她臉上沒有任何害怕的表情。配樂是莊嚴的管風琴聲,好像英雄赴刑場一般。(影片音樂在這裏帶有一種喜劇性的反差感)
- (大全景,俯拍)空蕩的教堂。前景中,維拉背對攝影機;後景很遠處,洛克喬坐在椅子上。
洛克喬: 走近點。 - (中景軌道)隨著維拉向前走,攝影機向後拉。維拉盯著畫外前方的洛克喬,由近景走成特寫,洛克喬的肩膀入畫。(壓縮了實際時間)(“英雄赴刑場”式的音樂中又有一點滑稽)
- (側麵特寫)兩人對視。
- (近景)維拉被推進畫麵,按在一張椅子上,冷眼看著畫外的洛克喬。
- (特寫)一個黑箱被打開,洛克喬的手在打開的儀器上方戴手套。
- (特寫)戴好手套的雙手撥開包裝,取出試管。
- (全景)洛克喬強行將采樣棒伸進維拉嘴裏取樣。
- (特寫)棉棒進入試管。
- (特寫)試管被放入儀器轉盤。
- (特寫)洛克喬向上看維拉,同時將棉棒伸進自己嘴裏取樣。
- (特寫)維拉向下看,露出鄙視、厭惡的神態,洛克喬的頭處在畫麵下方。
- (特寫)手持試管。
- (特寫)試管放入轉盤,轉盤開始飛轉。
- (特寫)吸管吸入樣品,射進另一試管,機器蓋上,轉盤旋轉。
- (特寫)吸管從轉盤上吸取樣品,分別把樣品放入兩排標有數字編號的槽中。
- (特寫)儀器屏幕顯示四個小塊正在向下移動。
- (帶肩特寫)維拉的肩膀在前景,洛克喬的臉向上看著維拉。
洛克喬: 如果它們成一條線…… - (特寫)洛克喬的手在屏幕上比出“一條線”的樣子。
- (特寫)
洛克喬: 如果不匹配,就放你走;如果匹配,你就有麻煩了。
說完起身。 - (特寫)維拉低頭嚴肅地看著機器。
維拉: 這是什麽? - (特寫)
洛克喬: 你的將來。
說完甩掉手套。 - (特寫)維拉看著手套從自己眼前劃過,落到畫外。
- (特寫)儀器顯示屏上,四個方塊仍在往下移動,攝影機推近。
- (全景)維拉坐在椅子上,肩膀在前景;後景裏洛克喬重新坐下。
- (中景)維拉神情嚴肅。
- (全景)教堂空間裏,維拉與洛克喬分坐兩側。
洛克喬: 你今天多大了,16?17?
(近景)維拉不理他,直視前方。
(畫外音)你不是16就是17。有男朋友嗎?
維拉: 我不想和你說話。
(畫外音)肯定沒有,這麽小的年紀。
維拉: 不要替我回答。
B1a:瑞萊審問迪安德拉
28—32. (帶肩對打特寫)瑞萊審問迪安德拉,逼她說出鮑勃在哪裏。威脅她,不說就送進監獄。
(帶肩特寫)迪安德拉流淚,無言。
回到教堂
- (大全景)維拉和洛克喬分別坐在椅子上。
- (全景)空蕩的教堂裏,維拉肩膀在前景,後景是注視她的洛克喬。
- (近景)維拉看著畫外的洛克喬:
維拉: 你強暴過她? - (特寫)
洛克喬: 你覺得你是我的女兒嗎? - (特寫)
維拉: 你愛過她嗎? - (特寫)
洛克喬: 回答我!你覺得你是我的女兒嗎? - (特寫)
維拉: 你那個測試跟我沒關係。我有我的父親。你不是我的父親。 - (中景)
洛克喬: 得了吧。你爸根本滿足不了你媽。他能給你真正的幸福嗎?
說完走向維拉,進入畫麵。 - (中景)維拉看著洛克喬。
- (特寫)洛克喬看著她。
- (特寫)儀器屏幕顯示,四個方塊已經下移過半。
44—46. 瑞萊繼續盤問迪安德拉,威脅、誘惑並用盡手段逼她說出鮑勃的下落。
回到教堂
- (特寫)洛克喬托起維拉的臉,反複端詳。
洛克喬: 你應該化點妝,讓自己漂亮一些。 - (中景)維拉坐在椅子上。
(畫外音)你去舞會,要跳舞,就應該化妝。 - (大全景)空教堂中,維拉和洛克喬分坐兩側。
維拉: 你的衣服為什麽這麽緊?
洛克喬: 你是說我不是同性戀?
維拉: 我沒說。
洛克喬: 我不是同性戀。
維拉: 我沒說你是。但我發現你墊了鞋墊增高。
- (特寫)洛克喬走近。
洛克喬: 你以為你很聰明,是嗎?你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公主,就隻會耍嘴皮子。你媽也會耍嘴皮子,最後還不是被我征服了。 - (中景)維拉坐在椅子上,洛克喬入畫,在她麵前蹲下。
- (特寫)洛克喬先看一眼畫外的儀器,再看維拉。
- (特寫)
維拉: 你剛說過就忘了?你說如果成一條直線,我就完蛋了;如果不是,就放我走。不過你肯定不是我爸。你隻是個——
(畫外音)
洛克喬: 閉嘴! - (特寫)洛克喬氣急敗壞:
洛克喬: 你這個小雜種。
停頓後又說:看。
(指畫外的儀器)
這是人物最內心、最赤裸的性格暴露。 - (特寫)儀器顯示四個方塊終於成了一條線。
- (特寫)洛克喬轉頭看向維拉:
洛克喬: 哦……哦……
那種反應像是在說:完了。 - (特寫)維拉心裏開始害怕。(畫外洛克喬在收拾儀器)
- (大全景,俯拍)空蕩的教堂裏,洛克喬匆忙向教堂門口走去,維拉仍被綁在椅子上。
- (大特寫)維拉臉上出現了等待危險降臨的恐懼神色。
(畫外傳來洛克喬出門、關門的聲音)
洛克喬(畫外): 把車開過來,把這些東西裝上車。
緊接著連接到鮑勃的特寫,好像把父女的心靈連接在一起:一個在等待危險降臨,一個在趕去營救。
平行蒙太奇:鮑勃上路
(特寫)鮑勃坐在車裏,一邊喝啤酒,一邊近乎獨白:
鮑勃: 我真沒想到這個洛克喬還會來找我們的麻煩。是我大意了,防範沒做好。門被砸開時,我還以為是佩爾菲迪婭回來了,沒想到是這個混蛋。她本來就該回來看女兒,教她一點女人該知道的事,這樣我就不用給孩子紮辮子了。你知道嗎?我怎麽都紮不好。
大師: 鮑勃,別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
鮑勃看到警車,想藏酒卻來不及。警車跟上來。大師讓鮑勃跳車。鮑勃拿著槍跳下車,滾落到路邊土堆裏。
A2:鮑勃追趕
鮑勃在停車場偷了一輛車,開向山裏的海狸修女院,翻過籬笆進入院子,在小丘上、石塔旁,朝下方的教堂看去,遠處停著警車。
B1 / A2:教堂外抓人
教堂內,洛克喬要帶維拉走,維拉不從,拚命躲閃,終於被洛克喬抓住。(全景切近景,再接一個近景跟移長鏡頭,揭示了洛克喬凶殘的內心)
洛克喬一邊狠狠壓著掙紮的維拉往門口走,一邊高聲教訓她:
洛克喬: 我是聖誕冒險者俱樂部的成員!你知道那是什麽嗎?我有更高的使命,更高的榮譽。你根本不配!
A1 / A2 / B1:鮑勃遠射
鮑勃看到遠處洛克喬押著維拉出來,把她塞進警車。鮑勃遠距離開槍,沒有打中,隨後遭到士兵還擊。警車迅速開走。鮑勃翻過籬笆,開車追趕。
公路上
B1 / A1:車內父女對話
洛克喬的黑車在路上飛馳。車內,洛克喬和維拉對話。鏡頭用單人大特寫分別拍攝對話雙方。
洛克喬: 你想知道我愛沒愛過你媽嗎?我愛過。她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人。不過她太固執。她是個戰士,為自由而戰,勝過那些軟蛋。
維拉: 她是個叛徒。
洛克喬幾乎要動手打維拉。
與此同時,鮑勃在車裏焦急地追趕。(特寫)無線聯係器在響。
峽穀會合:阿萬提出現
洛克喬帶著維拉,在顛簸的土路上開進一個峽穀,與在那裏等他的阿萬提會合。他想讓阿萬提處決維拉,開出雙倍報酬,謊稱她是一個殺人嫌疑犯,是個墨西哥混血,死了也沒人會知道。
阿萬提不願意殺孩子。於是洛克喬改口,讓他把維拉送到一個民兵站,隻付正常價格。
當洛克喬把維拉拖出車時,維拉與他廝打,被洛克喬狠狠按進阿萬提的車裏。這一切都被阿萬提看在眼裏,他由此對維拉生出同情。
阿萬提在車裏問維拉,會不會有人來救她。維拉說,會,而且那個人會殺了他。(為後麵阿萬提放走維拉埋下伏筆)
鮑勃追到公路交叉口後,失去了目標,向路人問路後繼續追趕。
這一段至此,幾條人物線都暫時完成交代,觀眾明確知道了各自的下落。
B1a:迪安德拉被帶走
迪安德拉被押在車裏帶走。
A3:大師的舞蹈
大師站在教堂裏,張開雙臂,緩緩跳起舞來。身後,一名公路巡警上來對他搜身盤問。(全景推成近景的移動鏡頭)這是一個令人難忘的沉著人物形象展示。(也正因如此,他獲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提名)
公路上:三線逼近
A2:鮑勃繼續開車
鮑勃開車(特寫)與載著維拉的車擦肩而過。
A1:維拉車內
維拉在車裏用腳踢警車裏的隔離有機玻璃。
A2:鮑勃再次追擊
鮑勃的車開始發出機械異響。他看到洛克喬的黑車在起伏的公路上前行,於是猛踩油門繼續追趕。
B1 / C1:斯蒂芬出手
- (中景)洛克喬坐在車內,隔著車窗玻璃開車。斯蒂芬的車從畫麵後方駛入。
- (全景)斯蒂芬的車追上洛克喬。
- (近景)洛克喬看到左邊有一輛車與自己平行。車窗搖下,斯蒂芬突然開槍,洛克喬中彈。
- (大全景)兩輛車在公路上飛馳,洛克喬的車失控滑向路邊溝中翻車。
5、6、7. 車輛衝撞、翻滾。 - (大全景)斯蒂芬的轎車停下。
- (全景,仰拍)斯蒂芬手持長槍,俯視著畫外那輛翻覆的車。
蒙太奇交叉
民兵站
- (大全景,俯拍)小河邊的民兵站,鏡頭右搖,阿萬提的白車駛入畫麵並停下。
- (中景)前景中的民兵轉身,後景中阿萬提押著維拉沿房子向右走,把她銬在長椅上。(長鏡頭)
(特寫)維拉。
(繼續長鏡頭)
民兵: 是洛克喬送來的?貨收到了。
(畫外音)
洛克喬: 知道了。
民兵: 謝了,燒車人。
(一個漂亮的場麵鏡頭)
- (全景,橫移)阿萬提走到車邊,開門、上車、啟動車輛。
- (大全景)公路上,斯蒂芬的車駛離,而洛克喬的車翻在溝裏。
- 鮑勃繼續開車。(近景,隔著玻璃)
接著是一組特寫 / 近景:鮑勃回頭看、後視鏡中看見、再看前方。
最後一個全景向前移動,是鮑勃的視點鏡頭——他看見了洛克喬翻車後還未散盡的塵煙。
鮑勃停車,朝溝裏張望,然後下車。
民兵站:阿萬提反水
A1(特寫)維拉斜著眼看。民兵背對她坐著,畫外傳來摩托車聲。
(全景)兩個民兵騎摩托車回來,維拉在前景看著他們。
(特寫)阿萬提坐在車裏觀察。
(全景)一個民兵朝房子走去。(阿萬提視點)
(中景)民兵從維拉身邊走過,進入屋內。
(特寫)維拉聽到聲音,向前看。
(全景)河邊一個民兵在收拾船。
(特寫)維拉試圖掙脫手銬,未果。
(近景)又一個民兵從維拉身邊經過,進了房間。
(全景)民兵進房間。(阿萬提視點)
(特寫)阿萬提出車。
(全景)阿萬提提著獵槍走向房子。
(中景)維拉看見阿萬提走來。
(全景)一個民兵在前景背對鏡頭玩手機,阿萬提從背景走來,從桌上拿走鑰匙。
(近景)民兵轉身,前景中是阿萬提的下半身。
民兵: 你要幹什麽?聽見我了嗎?
(全景)阿萬提解開維拉手銬,維拉立刻跑開。阿萬提舉槍射擊前景中的民兵,又轉身射擊屋裏的另一個民兵。(後景中維拉在跑)
(中景)維拉奔跑。
(全景,橫移)維拉跑到車後,躺倒在地,把手伸到前麵,沿著車身摸到車門,打開車門鑽進去。
(全景)維拉坐到駕駛座,按啟動鍵。
(特寫)手按啟動鍵,沒反應,鏡頭移到她的臉上。
(中景)維拉背對攝影機向外看,背景裏有鳥停在柱子上鳴叫,周圍一片安靜。
(近景)維拉繼續向外張望。
公路上:鮑勃發現洛克喬翻車
A2(全景移動)鮑勃從路麵滑下,到洛克喬翻覆的車旁向裏看。
(近景)前景是洛克喬頭朝下、滿臉是血,後景中鮑勃拿槍戳了戳洛克喬的頭,沒反應。他向裏再看,發現車裏顯然沒有維拉。
(近景跟拍,肩扛)鮑勃舉著無線聯絡器,在公路上高喊暗號,毫無回應。
民兵站:維拉自救
A1(近景)維拉從車裏向外看,然後下車,手中舉槍。
(全景)維拉舉槍,背對攝影機向房子走去。(跟拍)她貼著牆慢慢靠近。
(全景,橫移)維拉轉過牆角,低頭貼著窗下前進。
(全景)維拉來到門口,從阿萬提屍體上搜出鑰匙。
(近景移動)維拉坐進車裏,瘋狂地把車開走。
(全景)鮑勃在公路上張望,然後跑去開車。
追車段落開始(2:16:20—2:22:58=6分20秒)
這一段共約86個鏡頭組成蒙太奇,由幾種鏡頭模式交替構成:
- 維拉特寫;維拉視點中的路麵;側視鏡特寫;後視鏡特寫。
- 維拉、斯蒂芬、鮑勃三輛車同框的大全景。
- 斯蒂芬特寫;斯蒂芬視點中的路麵。
- 鮑勃特寫;鮑勃視點中的路麵。
- 導演的全知視點:三輛車的尾部運動關係。
父女團聚(情感高潮)
(近景長鏡頭)維拉持槍,恐懼、壯膽,然後帶著勝利感大喊——她剛剛打死斯蒂芬。
聽到畫外傳來車聲,她轉向來車方向。
(大全景)鮑勃停車下車,背對攝影機端槍,向被撞毀的車前進。
(特寫)維拉持槍觀察。
(全景)維拉持槍,背對鏡頭,看著空曠的路麵。
(全景)鮑勃手持無線聯絡器前進。
(特寫)維拉繼續觀察。
(中景移動)鮑勃端槍轉向維拉藏身處。
(全景)鮑勃端槍。
(全景)維拉持槍,背對鏡頭,看見有人露出身體。
(特寫長鏡頭)維拉持槍待發。
(中景移動)
鮑勃: 維拉?!
(畫外)
維拉: 暗號……
鮑勃: 是我,孩子。
(特寫)
維拉: 暗號……
(近景移動)鮑勃放下槍。
鮑勃: 好了,好了。我是爸爸。沒那麽重要了。看著我。
(大特寫)
維拉: 你是誰?!
(高喊)
(近景移動)
鮑勃: 我是你爸!看著我!
(大特寫)維拉持槍遲疑片刻,然後起身走出畫麵。
(大全景,逆光)父女擁抱,然後一起走向停著的車。(跟移)維拉上車,鮑勃上車。(近景)兩人迎著夕陽開車向前,鏡頭停住,目送車離去。
這是一個極富情緒和張力的移動長鏡頭。完全沒有誇張、沒有慢鏡頭、沒有煽情配樂,卻有一種近乎紀錄片式的現實主義真實感,實在高超。維拉由警覺和恐懼轉為欣喜、激動與成功後的亢奮,非常感人;鮑勃見到女兒後的激動、放鬆和喜悅,也深深打動觀眾。
這一段結束在維拉伏在鮑勃身上、父女團聚的一刻,鮑勃激動落淚——何等動人的高潮戲。
尾聲(驚奇 / 發現)
有一點老套。
2:23—
蒙太奇交叉
B1:洛克喬竟然活下來
沒想到洛克喬竟然活了下來。他順著公路、背對太陽朝觀眾走來。(長焦,配喜劇音樂)
鏡頭疊化到“基督冒險者”組織的高樓辦公室。洛克喬一隻眼睛瞎了,嘴裂開一道大口子,坐在長桌前接受盤問。經過一番問答,洛克喬通過了考驗,被接納為成員。一位高級官員帶他走進一間窗外山景如畫的辦公室,隨後官員離開。洛克喬獨自待在空蕩的辦公室裏,享受成功的快樂。(特寫,讓觀眾看著這個可憐的惡父)很快,他昏死過去,顯然是被屋頂釋放出的毒氣毒死。(觀眾甚至會對這個人物生出一點憐憫——真正處死他的其實是更大的罪魁禍首,而他本身也是一個被毒害極深的人)
兩個人進來,把屍體拖走。
A2:鮑勃和維拉 / 母親來信
(畫外音)鮑勃對女兒說:
鮑勃: 有一樣東西在我這裏放了很久了,現在我想把它給你。好嗎?
(特寫,帶著維拉的頭發)
鮑勃: 以前沒給你,是不想讓你接觸到那些事情。說實話,我不想讓你悲傷、迷惑。
(特寫)維拉點頭。
(特寫)
鮑勃: 我不知道……我想,我隻是想保護你。
B1:焚屍
(全景)兩個人抬出洛克喬的屍體,送進焚屍爐,關上爐門。
(俯拍)(近景推進)從玻璃窗口裏看到洛克喬被火焰吞沒。
A2:鮑勃的獨白
(畫外音,鮑勃)
我不想讓你受你媽那些爛事、我這些爛事的影響。我想,我隻是想做一個好父親。這樣你遇到困難的時候,會來找我。或者做一個靈光一點的爸爸,讓你可以對他說任何事。你知道,這其實不可能。但我不想再對你撒謊了,以後也不會。我不會再隱藏任何事情了。
這一段畫麵和畫外音的蒙太奇非常漂亮,可以說是經典。
(特寫)
鮑勃: 這東西我留了幾年了,但現在我想把它給你。我現在就拿出來和你分享。你想看,也可以不看。
(近景)
維拉: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畫外)
鮑勃: 你不知道是什麽?
維拉: 不知道。
(特寫)
鮑勃: 一封信。你媽來的信。
(特寫)
維拉: 是給你的,還是給我的?
(特寫)
鮑勃(輕聲,充滿愛意):是給你的。
(中景)鮑勃和女兒坐在桌子的兩端,維拉手裏拿著信。
鮑勃: 你想一個人讀嗎?去吧。
(近景)維拉起身,走進自己的臥室。
(特寫)鮑勃看著畫外的女兒。
(近景,仰拍)維拉看信。
佩爾菲迪婭(畫外音):
夏琳,你好。
我在一個不見光的地方,向你問好。
我不想嚇到你,但我真的想給你寫這封信。我本該更早給你寫。
有時候我醒來,覺得一切都很不真實。
為什麽我會變成這樣,和家人斷了聯係?
我一生都在假裝。
我假裝我很強,假裝我死了。
我說了那麽多謊話,還能麵對你嗎?
你開心嗎?
你有愛的人嗎?
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麽?
你會像我一樣,去改變世界嗎?
我們失敗了。
也許你不會。
也許你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特寫)鮑勃揉眼,喝酒。
佩爾菲迪婭(畫外音):
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
可惜當時我沒有勇氣。
(近景,閃回)當年的帕特和佩爾菲迪婭躺在床上,中間是小夏琳。
佩爾菲迪婭(畫外音):
等到安全的時候,你會找到我。
請替我吻你爸爸,我的窮鬼帕特。
愛你的,媽媽。
父女溫情
(全景)維拉放下信,從臥室走出。
(全景)維拉走向鮑勃,抱住他,親吻他的頭,鮑勃張開雙手抱住維拉。
(特寫)維拉貼在鮑勃頭上。
最後的輕鬆尾聲
(近景)鮑勃躺在沙發上。
鮑勃: 我怎麽拍不到我的臉?怎麽才能拍到我的臉?(問維拉)
(畫外音)
維拉: 上滑一下,有一個燈泡。
(近景)
維拉: 然後有個閃光、不閃光的選項。
(特寫)
鮑勃: 沒有啊?
(畫外音)
維拉: 你按一下右下角那個小圓圈,或者敲敲背麵,應該就可以了。
(繼續)
鮑勃: 按一下小圈圈嗎?
(畫外音)傳來廣播聲音。
(中景)維拉從桌邊起身,進了屋。
(特寫)
鮑勃: 是說在奧克蘭嗎?
(近景)維拉來到收音機旁。
(畫外廣播)
示威組織到林肯公園集合。全體呼叫,這裏是酸威士忌。所有人到場。我是 N6-EDO。
(特寫)
鮑勃: 奧克蘭開車要三個半小時呢。
(全景)維拉穿衣準備出門。
(畫外音)
鮑勃: 你知道,那很遠。
(全景)維拉走到鮑勃身邊,親了他一下,然後走出門。
(特寫)
鮑勃: 小心點。
(近景)維拉在外麵關門。
(特寫)鮑勃躺著抽煙自拍。
(中景—近景,屋外)維拉穿著雨衣走向車子(橫移),上車離開。
全景中的幸福團聚、佩爾菲迪婭的畫外音閃回、三人在床上的回憶、父女間的溫情,都令人落淚。那些曾經“被追趕” 的不協和感終於消失了。這個結尾寫得、拍得都很輕鬆、幽默、溫馨,給人希望。
3《哈姆奈特》(Hamnet)獲奧斯卡金像獎8項提名
最佳影片、最佳改編劇本、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原創音樂、最佳選角、最佳美術設計、最佳服裝設計
改編劇本: Maggie O’Farrell、Chloé Zhao(趙婷)
導演: 趙婷
根據: Maggie O’Farrell 同名小說(2020)改編
製片: Liza Marshall、Pippa Harris、Nicolas Gonda、Steven Spielberg、Sam Mendes
演員: Jessie Buckley、Paul Mescal、Emily Watson、Joe Alwyn、Jacobi Jupe、Noah Jupe
攝影: ?ukasz ?al
剪輯: Chloé Zhao、Affonso Gonçalves
音樂: Max Richter
製片公司: Hera Pictures、Neal Street Productions、Amblin Entertainment、Book of Shadows
發行: Focus Features(美國)、Universal(國際)
成本: 3000萬—3500萬美元
票房: 8000萬美元
《哈姆奈特》於2025年8月29日在科羅拉多州舉行的第52屆特柳賴德電影節世界首映,11月26日由焦點影業在美國和加拿大有限上映。影片於12月5日在全美正式上映,2026年1月9日由環球影業在英國和愛爾蘭發行。
影片獲得大量好評,尤其是巴克利的表演備受讚譽。該片獲得多個獎項與提名,包括多倫多電影節最高獎項——觀眾選擇獎,第83屆金球獎最佳劇情片,巴克利獲最佳女主角獎;又獲英國電影學院獎(BAFTA)傑出英國影片獎、最佳女主角獎。巴克利還獲得2026年美國演員工會獎最佳女主角獎。
編劇、導演趙婷(Chloé Zhao)1982年3月出生於中國北京,現年43歲。父親畢業於上海複旦大學,曾任北京首都鋼鐵公司集團副經理,後從事地產和投資管理。母親曾是某醫院護士,繼母為著名演員宋丹丹。趙婷15歲出國赴英美留學,大學畢業於美國東部的 Mount Holyoke College,主修政治學,兼修電影製作。2010年畢業後進入紐約大學攻讀電影製作 MFA。拍攝了一些短片後,她深入美國西部印第安人保留地,開始創作獨立電影。她以獨特的視角、清新而具有中國道禪意境的極簡藝術方法,拍出以現代印第安人保留地人物為主人公的《哥哥教我唱的歌》(2015)和《騎士》(2017),引起美國電影界矚目。2019年,她受著名演員 Frances McDormand(弗蘭西斯·麥克多蒙德)之邀,以同樣具有中國道禪意境的極簡藝術方法,拍攝了反映美國西部流動勞工艱辛生活的《無依之地》(2020),成為第一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兩項殊榮的少數族裔女性導演。
趙婷在拍攝《無依之地》的同時,也為漫威(Marvel)公司執導了《永恒族》,作為商業片的一次嚐試。該片票房雖然未達到預期倍數,但仍實現了盈利。此後一度她不想重複自己,甚至考慮更多轉向製片工作。沒想到,2023年,好萊塢著名導演斯皮爾伯格的 Amblin 公司邀請她改編並執導北愛爾蘭當代小說家 Maggie O’Farrell 2020年的小說《哈姆奈特》。
Maggie O’Farrell 的原著小說約300頁,講述1596年,32歲的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1歲的兒子哈姆奈特(Hamnet)死於瘟疫。年輕的莎士比亞和妻子阿涅絲(Agnes)由於寄托哀思的方式不同,產生隔閡與誤解。當 Agnes 聽說莎士比亞在倫敦上演了一部以兒子名字命名的悲劇《哈姆雷特》時,十分憤怒,趕往倫敦。當她在劇場中看到《哈姆雷特》的演出後,她理解了丈夫創作此劇的用意——借《哈姆雷特》抒發自己對兒子的哀思。Agnes 最終原諒了丈夫,夫妻之間的愛情與親情得到修複。
小說尚未正式出版時,英國製片人 Liza Marshall(Hera Pictures)就買下了改編權。Liza Marshall 聯合 Sam Mendes 和 Pippa Harris 的 Neal Street Productions,原本準備由著名導演 Sam Mendes 來拍攝,後因 Sam Mendes 要籌備披頭士成員 Paul McCartney 的故事片,不得不另尋導演。於是,Sam Mendes 與 Spielberg 聯係,由 Spielberg 的 Amblin 和 Neal Street Productions 共同製片。Spielberg 讀完小說後非常喜歡,立即聯係趙婷擔任改編和導演。(在金球獎頒獎儀式上,斯皮爾伯格說,他當時認為世界上隻有一個人可以拍好這部影片——趙婷。)
趙婷收到邀請時有些猶豫,一方麵她自己沒有生過孩子,另一方麵她對莎士比亞心懷敬畏。但是,當如今英美電影界炙手可熱的愛爾蘭男演員 Paul Mescal 找到她,講述自己多麽喜愛原著、多麽期望飾演書中的莎士比亞時,趙婷被深深打動,準備接下這個項目。隨後,她的經紀人又聯係到當今英美影壇另一位明星——愛爾蘭女演員 Jessie Buckley 出演 Agnes,這給了她進一步的激勵。於是她開始與小說作者 Maggie O’Farrell 共同編劇,並在後來的拍攝中,與兩位優秀演員一起演繹作品中的人類共情:愛情、家庭、犧牲、失子、麵對死神奪走骨肉時的無助、憤怒、悔恨、隔閡、誤解、和解、哀思的淨化,以及愛的升華。
小說原著副標題為:A Novel of the Plague(一部關於瘟疫的小說);電影的副標題則可以理解為:瘟疫中的哈姆奈特與《哈姆雷特》的誕生(Hamnet of the Plague and the Making of Hamlet)。由此可以看出,趙婷和 Maggie 把重點放在莎士比亞如何通過寫作和演出《哈姆雷特》寄托對兒子的哀思,以及 Agnes 和莎士比亞如何共同完成哀思的淨化與升華。
小說作者 Maggie O’Farrell 是一位具有電影蒙太奇思維的作家。她對景色、環境和氛圍的營造特別細膩;人物外部動作和神情的描寫惟妙惟肖,許多複雜的內心活動也寫得淋漓盡致;高潮的鋪墊與營造極具匠心。她在句式上大量運用富有詩意的排比,在修辭上使用眾多生動的比喻。小說某些段落和章節,讀起來常常有一氣嗬成之感,很像電影蒙太奇段落,是一種很典型的極繁主義風格。
而趙婷從前幾部作品中展現出來的,則是一種帶有中國道禪意境的極簡主義個人風格:敘事簡練、含蓄,沒有劇烈外放的情緒起伏。讀她的劇本,會感到一種濃縮、簡練之美,人物的外部動作和內心情感往往產生於具體場麵段落中的動作與對話。
首先,趙婷和 Maggie 在合作中,將原著中平行蒙太奇、現在與過去交叉的結構,改成了相對簡單的順時敘事結構。
第一幕
Agnes 與 William 相愛、結婚,女兒 Susanna 出生。Agnes 感受到 William 不得誌的痛苦,促成 William 去倫敦闖天下。
(0:00—0:35)
第二幕
雙胞胎艱難出生,全家幸福安樂,充滿了愛。女兒 Judith 染上瘟疫,Hamnet 為救妹妹而染病離世。Agnes 與丈夫的哀思方式不同,因而產生誤解與隔閡。
(0:35—1:34)
第三幕
有兩個高潮:
1. Agnes 聽說 William 以兒子的名字命名悲劇《哈姆雷特》時,非常生氣,決定去倫敦和 William 理論。當她在劇場中看到《哈姆雷特》後,理解了丈夫將悲傷投入戲劇創作之中,兩人消除隔閡,夫妻愛情與親情複燃。
(1:34—1:47)
2. Agnes 隨著劇情看到哈姆雷特的痛苦、決鬥、複仇以及悲壯死去,得到一種哀思的釋放、淨化與心靈的安寧。
(1:48—1:58)
根據這個敘事結構,趙婷和 Maggie 砍掉了很多人物描寫以及相對不太重要的場景段落,突出情感豐富和情緒衝突強烈的場麵與段落。比如 Hamnet 的葬禮,以及全家每個人的哀思,小說寫得很細,很感人,電影中則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場 Agnes 和 William 情感衝突的戲,重點表現兩人不同方式的悔恨和悲傷。
Agnes 與 William 的婚禮被簡化為教堂裏的三組正反打短鏡頭(Agnes 的一句台詞“看著我”非常重要,後來會在環球劇院高潮戲中重複出現,表現愛情與親情的修複)。無獨有偶,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安二郎的《晚春》裏沒有婚禮,《東京物語》裏沒有葬禮。
William 有三個兄弟和一個妹妹,在書中他們與 Hamnet 和 Agnes 都有交流;但在電影中,他們隻在少數場景裏短暫出現。William 的父親 John 也隻在三場戲中短暫出現。Agnes 的後母 likewise 也隻簡單出現在兩個場麵中。
Hamnet 離世後,趙婷隻用六個短鏡頭表現 Agnes 的悲傷:墓碑、房子外部、屋內、坐在牆角桌前的 Agnes 背影(似乎可見白發),以及她麵前擺放的幾個石頭——這一組鏡頭很像小津安二郎式從外景到內景、再到人物的鏡頭組合。
由此,兩位編劇省出了大量時間和空間,把重點用在最動人的強烈情感場麵段落中,讓觀眾與人物高度認同,經曆人物的情感變化,體驗人物的緊張、痛苦、悲哀、心靈淨化與升華。
劇本中第一個動人的情感衝突在30分鍾左右展開:William 因不得誌而痛苦,Agnes 安慰丈夫,婚姻也因此顯露危機(約3分鍾)。從此,人物命運跌宕起伏,懸念不斷,緊張揪心的場麵段落一個接一個:
- Agnes 生雙胞胎(8分鍾)
(這一段非常感人,是一個情感高潮,表現 Agnes 的孤獨、痛苦、恐懼、母愛,以及婆婆 Mary 作為女人和母親的同情與關愛。)
雙胞胎順利出生,有驚無險,兩個母親之間的隔閡也得以消除,達到愛與和解的升華。 - Judith 生病,Hamnet 替妹妹染病並離世(20分鍾)
這一段表現了 Hamnet 的兄妹情、Agnes 的母愛,以及失去兒子的悔恨與痛苦。這裏還有一處重要主題,由 Mary 之口說出:
“得到的,隨時都可能被拿走。” - Agnes 到倫敦,在環球劇院與丈夫、《哈姆雷特》演員、台上台下形成共情,直至高潮(26分鍾,占全片近四分之一)
1.用極簡的中國傳統繪畫構圖原則,以自己極簡的鏡頭組合傳達豐富內容。很多場麵隻用一個鏡頭拍攝,卻充滿張力和信息量。
2.用大特寫表現人物內心情感。
3.以近景、特寫(靜止與移動兼有)為主的蒙太奇組合,表現強烈的情感衝突。
1A. 外景全景風景鏡頭
這裏有中國傳統山水畫中“我與萬物為一”的觀念:很小的人融入巨大的天地山水之間。
例如:
- 影片開場,渺小的 Agnes 躺在森林地上,看著天空的大全俯拍,表現 Agnes 的孤獨、對自由的向往、與天地為一,以及與母親世界的接近(“森林的女兒”)。
- Agnes 在森林中艱難生下 Susanna 的大全俯拍(一個鏡頭)。
- Agnes 的母親從森林中走出,與丈夫、Agnes 和弟弟 Bartholomew 幸福會合。
- William / Agnes 一家在田野與森林旁的歡樂情景。
內景常采取中國傳統庭院畫的全景略俯拍原則:一個全景鏡頭加必要的特寫、近景,簡潔而富有張力,人物關係、衝突和情感都在其中自然暴露,讓觀眾自行體驗。
例如:
- Agnes 回到自己家中,與繼母發生衝突的對話(1個俯拍全景 + 10個中近景)。
- Agnes 與 William 在蘋果房中的激情做愛(一個俯拍全景,很像明代小說《金瓶梅》的插圖,也讓我想起溝口健二表現男女親熱時的全景拍法)。這場戲在小說裏寫得非常細膩,包括蘋果的晃動、人物微妙的表情,還有旁邊鷹的感受。
- Agnes 懷孕坐在 William 父母家中,Mary 質問 William 孩子是不是他的,父親 John 和 Agnes 的弟弟 Bartholomew 分別在後景中出現(全景 + 6個中近景)。
- 全景俯拍 William 厭倦了做手套、無法全心寫作、感到前途無望的憤怒和哭訴,他把筆紙奮力推向一邊,後景中傳來嬰兒哭聲,Agnes 從後景走來,帶著同情安慰 William(全景 + 1個 Agnes 特寫)。場麵中 William 的痛苦與 Agnes 的猜疑、關懷,十分動人。
- William 回到家中,看到 Hamnet 裹著白布的屍體,走過去跪在桌前的全景(2個全景 + 1個特寫)。小說中,William 還會揭開白布,仔細端詳兒子。
- William 告訴 Agnes 自己要回倫敦,兩人的衝突與抱打,用全景表現(1個全景 + 2個近景)。
2. 大特寫
- Agnes 和 William 相愛接吻時的大特寫
- Agnes 生雙胞胎時的大特寫
- Hamnet 停止呼吸後 Agnes 痛苦嚎叫的大特寫
- Hamnet 走向通往陰間之門
- Mary 關於生命的重要獨白
- William 扮演的鬼魂與哈姆雷特的告別
- Agnes 在森林中生 Susanna
- Agnes 生雙胞胎(8分鍾)
- Judith 生病,Hamnet 離世(20分鍾)
- Agnes 到倫敦,在環球劇院與丈夫、《哈姆雷特》演員、台上台下形成共情(26分鍾)
- Agnes 在森林中生 Susanna 的全景(58秒)
- Agnes 生 Hamnet 和 Judith 時較長的近景特寫(例如抱著複活過來的 Judith)
- Agnes 看著 Hamnet 離世時痛苦呼喊的長特寫(1分07秒)
- William 回到劇場,帶著滿腹壓抑的痛苦,在排演《哈姆雷特》時爆發(一個移動特寫,後景中兩個年輕演員在對戲)(2分09秒)
- 還有 William 演完老國王鬼魂後回到後台、卸妝、獨處,仿佛卸下重擔、完成使命、訴盡悲痛,動情哭泣的全景(1分鍾)
1. Hamnet 死亡時的下意識場景
Hamnet 死亡時,在下意識中走進一個房間(牆麵像森林,中間有一扇門,與環球劇院的布景相似),走向死神之門。這個鏡頭在影片結尾、當哈姆雷特在舞台上死去後再次重複。不同的是,Hamnet 最終走入黑門,真正告別,完成靈魂的安息。這一場景感人至深,可謂妙筆生花。
在小說中,Hamnet 在彌留之際,是在下意識中躺在雪中,慢慢凍僵、失去知覺並離世。
2. 黑洞的隱喻象征
- 開場時 Agnes 在森林中,黑洞就在她身旁,暗喻 Agnes 與另一個世界中的母親的聯係(死亡、陰間)。
- William 講述 Orpheus 和 Eurydice 的故事時,Orpheus 在陰間通道中一回頭,便永遠失去妻子,這與以上主題緊密相連(而這段故事正是在森林中的黑洞旁講述)。
- William 抱著剛出生的 Susanna 看著神秘的黑洞,聯係到人們關於 Agnes 母親是森林女巫、現已身處另一世界的傳說。
- 環球劇院中森林布景裏的黑洞,與真實森林中的黑洞相連,暗喻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給予的,隨時都可能被拿走。”
生與死沒有那麽可怕。無、寂靜與孤獨才是常態。似乎 Hamnet 也懂得了這一點:雖然害怕,但最後一個鏡頭中的他仍然安然離去。Agnes 似乎也懂得了這一點,才能安寧地與 Hamnet 告別。
Agnes 的回憶場景,在趙婷之前幾部影片中很少出現,但在這裏使用得恰到好處:
- Agnes 年幼時全家幸福的時刻;她回憶母親要她相信夢。
- Agnes 生雙胞胎時,回憶起母親死於第三個孩子出生時的情景。
另一個重複出現的場景是:水中裸體。
《無依之地》中 Fern 仿佛冥想般地在溪水中與大地融為一體;本片中 William 在湖中遊泳,也是一種與天地溶合。不同的是,他似乎想洗淨那黑洞、以及嬰兒可能帶給他的“晦氣”(源於 Agnes 的母親被傳為森林女巫)。
Jessie Buckley 與 Paul Mescal 對人物性格的投入、詮釋與再創造,細膩、生動、感人至極。他們微妙而默契的配合極具吸引力,為影片的成功做出巨大貢獻。其他演員的表演也毫不遜色,尤其是扮演 Mary 的 Emily Watson、扮演 Hamnet 的 Jacobi Jupe,以及扮演哈姆雷特的 Noah Jupe。
波蘭攝影師 ?ukasz ?al(《利益區域》《冷戰》《修女艾達》)成功創造出16世紀的室內光線環境(大量燭光),將觀眾帶回那個時代的氛圍中。人物特寫無論處於什麽光線之下,都格外出色,能夠傳遞出細膩的內心情感。
強烈情感衝突的戲,無論是在屋內,還是在環球劇院的大場麵和段落中,剪輯都非常流暢,重點突出。
美術設計除了準確還原16世紀的內外景之外,舞台上的森林與門的布景設計尤其傑出。
服裝設計在人物刻畫、時代質感和情緒潛台詞上,也展現出非凡的細致與用心。比如 Agnes 的紅色,William 的藍灰色,Mary 的黑色。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影片的音樂。趙婷在《無依之地》中使用的是極簡主義作曲家 Ludovico Einaudi 的現成鋼琴音樂,十分成功。在《Hamnet》的音樂選擇上,趙婷仍然偏愛極簡主義音樂,以配合自己極簡主義的影片風格,為場景和段落增添氣氛、節奏與感染力。她邀請了著名德裔英籍極簡主義作曲家 Max Richter 作曲,而 Max Richter 也出色完成了任務。
他常用低沉、緩慢的音樂,上麵配以簡單卻具有穿透力的小提琴、鋼琴,或女高音吟唱的旋律,來表現天空、森林、懷念、愛情、沉思、希望與解脫。在表現緊張危機時,則用持久的、嗡鳴般不變的電子低音襯托,例如 Agnes 生雙胞胎的段落(並配以像陣痛一樣的節奏),以及環球劇院中的某些緊張片段。
William 回到劇場,帶著滿腹壓抑的痛苦投入排戲的段落中,音樂隨著情緒逐漸加強,到達高潮。環球劇場中哈姆雷特死去、Agnes 向哈姆雷特憐憫地伸手、向 Hamnet 告別時的配樂尤其出色動人。
Hamnet 停止呼吸時,音樂驟停,鴉雀無聲,隨後傳來 Agnes 撕心裂肺的呼號。此處趙婷與作曲家 Max Richter 對靜音的使用,十分令人敬佩。
Max Richter 動人的極簡主義音樂為影片插上了翅膀,使其成為一部渾然一體、名副其實的極簡主義佳作。
4《情感價值》(Sentimental Value)獲第98屆奧斯卡9項提名
最佳影片、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Inga Ibsdotter Lilleaas)、最佳女配角(Elle Fanning)、最佳男配角、最佳選角、最佳剪輯。
一部影片有4位演員獲得提名,十分罕見。這歸功於故事本身的感人、劇本對人物的塑造、演員的出色表演、導演選角的敏感,以及鏡頭組合的精妙。
編劇: Eskil Vogt、約阿希姆·提爾(Joachim Trier)
導演: 約阿希姆·提爾
製片: Maria Ekerhovd、Andrea Berentsen Ottmar
演員: Renate Reinsve、Stellan Skarsgård、Inga Ibsdotter Lilleaas、Elle Fanning
攝影: Kasper Tuxen
剪輯: Olivier Bugge Coutté
音樂: Hania Rani
製片公司: Mer Film、Eye Eye Pictures、MK Productions、BBC Film、Lumen Production、Komplizen Film、Zentropa Sweden、Film i Väst、Alaz Film
發行: Nordisk Film(挪威、丹麥、瑞典)、Memento Distribution(法國)、Plaion Pictures(德國)、Mubi(英國)、Neon(美國)
成本: 780萬—800萬美元
票房: 2200萬美元
2025年,該片獲得 戛納電影節評審團大獎,並在歐洲電影獎中獲得:最佳影片、最佳編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音樂;在英國電影學院獎(BAFTA)中獲得最佳非英語片。
導演約阿希姆·提爾出生於1974年,今年51歲,出生於丹麥,父親是丹麥人,母親是挪威人,從小在挪威生活。父親是電影聲音技術師,祖父是電影導演,曾擔任挪威電影製片廠的藝術指導。少年時期,他曾是一名滑板冠軍,並且自己拍攝和製作滑板錄像。
他曾在丹麥的 Ebeltoft 歐洲電影學院(高中階段)和著名的英國國家電影電視學院學習電影製作。
從2000年到2006年,他拍攝過一些短片,並在電影節上獲得一些獎項。
他的第一部長片《重奏》(Reprise)是一部帶有喜劇色彩的正劇,講述兩位有抱負的年輕小說作者在奮鬥、愛情、挫折、友情、嫉妒、心理承受與互相支持中的成長故事。影片帶有許多幽默喜劇色彩,並使用了大量閃回和畫外音。這是約阿希姆與編劇 Eskil Vogt 合作的 “挪威情感三部曲” 中的第一部。影片由 Miramax 在美國發行,並獲得了挪威最重要的電影獎項——Amanda Award 和 Aamot Statuette。在國際上,該片也在多個電影節獲獎。可以說,這部影片奠定了約阿希姆與編劇 Eskil Vogt 在國際影壇的初步地位。
2011年,約阿希姆與編劇 Eskil Vogt 合作編劇第二部長片《奧斯陸,8月31日》(Oslo, August 31st),由約阿希姆執導。影片講述正在戒毒康複中的 Anders(由 Anders Danielsen Lie 飾演)在奧斯陸度過的一天,並與舊友重逢的故事。該片於2011年在戛納電影節 “一種關注” (Un Certain Regard)單元首映,獲得評論界高度讚譽並贏得多項獎項。
2015年,約阿希姆與編劇 Eskil Vogt 合作編劇,由約阿希姆執導英語片《響亮的秘密》(Louder Than Bombs)。影片講述一個父親和他的兩個兒子,被迫麵對他們對已故的妻子與母親——一位著名戰地攝影師——各自不同的情感與記憶,以及彼此間緊張關係的故事。主演包括 Jesse Eisenberg、Gabriel Byrne 和 Isabelle Huppert。該片入選2015年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角逐金棕櫚獎,並獲得積極評價,其中 Huppert 的表演尤其受到讚譽。
2017年,約阿希姆與 Eskil Vogt 合作編劇第四部長片《魔女席瑪》(Thelma)。這是一部帶有超自然元素的愛情恐怖片,講述一位從小被嚴格保護、性格內向的年輕女子的故事。當她在大學裏對一位女同學產生情感與欲望時,逐漸發現自己擁有一種難以解釋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會在她情感被激發時顯現出來。慢慢地,她學會把這種魔力用於控製,也用於積極的關係和事物。影片於2017年多倫多國際電影節放映,並獲得好評。
2021年,約阿希姆與 Eskil Vogt 合作第五部長片《世界上最糟糕的人》(The Worst Person in the World),講述一個名叫朱莉的年輕女子在愛情生活中徘徊不定,與自己的優柔寡斷作鬥爭,同時努力尋找屬於自己的職業方向。劇本采取12章的結構。影片角逐2021年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主演 Renate Reinsve 獲戛納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獎。影片獲得了2022年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提名和最佳原創劇本提名。
他的作品以心理細膩、情感壓抑與記憶結構見長,擅長用特寫捕捉人物內心,並且有自己獨特的方法去表現演員的“心理長度”。有些場麵鏡頭充滿張力,頗有英格瑪·伯格曼當代北歐繼承人的風格,因此被視為北歐“存在主義”電影的重要代表人物。
2025年的《情感價值》講述一個極有性格的老電影導演與兩個成年女兒之間的情感衝突與和解。影片獲得9項奧斯卡提名,很好地體現了他的風格,是一部值得反複細品的作品。
導演約阿希姆·提爾與編劇 Eskil Vogt 是大學同學,從2006年的《重奏》到《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合作了多部影片。《世界上最糟糕的人》的成功,讓兩人產生了繼續合作的想法。他們原本以女演員 Renate Reinsve 為主要人物,設計了一個關於兩個姐妹的故事,後來又根據著名瑞典老演員 Stellan Skarsgård 的性格與表演特質,加入了一個性格獨特的老導演人物。
編劇和導演還設計了故事發生的主要場景:一座古斯塔夫家幾代人住過的一百多年老房子。影片不斷插入講述者對這座房子中人物曆史的解說,使挪威的曆史、過去的人物與現在的人物之間,形成一種血緣與文化上的傳承,記憶也因此持續影響著現代。
古斯塔夫的新劇本,正是來自他母親卡琳在這座房子中的自殺,這給了他靈感和創作動機。他試圖在劇本中探究母親的思想與情感,也試圖探究諾拉的孤獨、敏感與自殺心境。他原本想讓女兒來演這個角色,因為他想把自己對女兒的了解和擔憂表現出來,某種程度上,也是在用藝術寄托一種贖救。
人物寫得特別好。三個人之間的情感關係與衝突非常細膩感人。妹妹阿涅絲作為居中的人物,對父親的愛與逐漸加深的理解,成了影片中“突轉 / 發現”的動力。妹妹對諾拉的關心和愛,促成了姐姐去讀劇本,進而理解父親的愛與虧欠;而父親又通過藝術,使兩人達到淨化與和解,最終全家團圓。
劇情 + 分析
老導演古斯塔夫年輕時為了所謂的藝術自由,常常和妻子吵架,最終發展到離家出走,給兩個年幼的女兒留下了家庭空缺和心理創傷。當諾拉看到母親的孤獨與痛苦時,她的同情和怨恨深埋心中,對後來她性格中敏感、疑惑、憂鬱與情緒不穩定的形成產生了影響。
在兩個女兒的成長過程中,姐姐諾拉總在各方麵照顧妹妹阿涅絲,這使阿涅絲更細心,也更能感受到愛的存在。阿涅絲小時候因為在父親的反戰影片中扮演過一個女孩,所以她與父親的情感,比姐姐更親近一些。
諾拉則是一個特別敏感、內心有創傷的女演員。有時她會突然出現舞台恐懼症,有時排演特別投入,情緒一發不可收拾。似乎這都與她少年時父親的出走、母親的痛苦有關。她有一個同台演出的男朋友,但關係並不穩定,因為對方有妻子,也不想離婚。諾拉和妹妹之間的手足之情,使她特別喜歡妹妹8歲的兒子埃裏克。似乎埃裏克能給她的生活增添一點愛情與家庭的補償。
在母親葬禮後的招待場合上,諾拉突然發現很久未聯係的父親出現了,原來是妹妹阿涅絲通知了古斯塔夫。父親的出現,讓原本已經緊張的氣氛更加不協和。諾拉感到生疏和別扭。老頭對老伴似乎也沒有太多外露的感情。他意識到諾拉的恨,於是對她說,他們倆應該好好談談。
父女在咖啡店的一場戲非常重要
可以說,這是衝突的開始,也是結構上的“扣”。整部影片,實際上就是怎樣解開這個“扣”。
(19:48—24:55,共6分鍾)
奧斯陸一家古老的咖啡店
(近景)
古斯塔夫: 她(服務生)還以為我們是情侶。
(近景)諾拉微笑。
(畫外)
古斯塔夫: 我很擔心你。
(近景繼續)
諾拉: 那你呢?
(近景)
古斯塔夫: 很好,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你知道我在法國的回顧展嗎?
(近景)
諾拉(微笑):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
(中景長鏡頭,20:42—21:04)
古斯塔夫和諾拉坐在桌子兩邊,中間張力很強。
古斯塔夫: 更重要的是,我要拍一部電影。
諾拉: 你挺能堅持的。
古斯塔夫: 這是我最好的劇本,邁克爾也是這麽說的。
諾拉: 麥克還在做製片嗎?
古斯塔夫: 他說我又開始受歡迎了,我的紀錄片到處都在放,我正勢不可擋。
服務生進畫,放下咖啡,出畫。
(近景長鏡頭)
諾拉低下視線想了一下,抬頭:
諾拉: 你想和我說什麽?
(繼續低視線)
(近景)
古斯塔夫: 是的。
(近景)諾拉抬眼看他。
(近景)古斯塔夫的雙手從身旁的塑料袋裏拿出劇本,放在桌上。(老派、寒酸、不在意表麵)鏡頭搖上到臉。
古斯塔夫: 我的電影講的是——
(特寫)諾拉在看、在聽,低著視線。
(畫外)
古斯塔夫: 一個年輕的女子,一個年輕的母親。
(近景)
古斯塔夫: 我希望你出演主角。
(近景長鏡頭)
諾拉低視線,想了想,抬頭。(細微的心理表演,導演長時間捕捉)
(畫外)
古斯塔夫: 我是為你寫的。
(近景)
古斯塔夫: 隻有你能演這個角色。
(近景)諾拉低下視線,眨眼,淡淡地說:
諾拉: 謝謝。
(近景)古斯塔夫反應。
(近景)
諾拉: 但你從來沒有看過我演的戲。
(這句話帶著積怨)
(近景)
古斯塔夫: 不,我看過好幾次。我看過你演《美狄亞》。
(近景)
諾拉: 你中途退場了。
(畫外)
古斯塔夫: 我不喜歡看戲劇。
(坦誠、直接,藝術家的真誠,父女其實很像)
(近景)
古斯塔夫: 而且布景太難看了,但你演得不錯。
(近景)諾拉反應。
(畫外)
古斯塔夫: 兩分鍾我就能看出一個演員的分量。
(近景)諾拉反應,鼻子動了一下,好像在諷刺,又好像在勉強認可。
(近景)
古斯塔夫: 這個角色對你各方麵都有好處,它更適合你。
(特寫)諾拉低視線,看著桌麵。(長)
(畫外)
古斯塔夫: 比那些給退休老人排演的陳舊戲劇強多了。這是一個真正的電影角色。
(古斯塔夫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樣的話有多侮辱人——仿佛諾拉從來沒演過真正重要的角色。)
(近景)
諾拉(挪揄地):是啊,你甚至還可以讓我賺點錢。
(頓)
我的係列劇很成功。
(近景)
古斯塔夫: 是的,那會有幫助。我和麥克談過了。
(畫外)
古斯塔夫: 他相信資金會到位,我們會在家裏拍。
(近景)諾拉在聽:
諾拉: 在我們的家裏拍?
(近景)
古斯塔夫: 是的,那會很完美。
(近景)諾拉長時間看著古斯塔夫,然後堅決地說:
諾拉: 別指望我。
(潛台詞:你給這個屋子、給我們帶來那麽多麻煩和痛苦,你居然還有勇氣用這個屋子拍你的電影。)
(近景)
古斯塔夫(不理解地):這隻是一個戲,沒有你也行。
(近景)
諾拉(更直接地):這戲已經結束了。
(畫外)
古斯塔夫: 你比這一切都更有價值。
(近景)
諾拉: 你看過我的戲嗎?
(近景)
古斯塔夫: 當然。
(畫外)
諾拉: 你覺得怎麽樣?
(近景)
古斯塔夫: 那不重要。
(近景)
諾拉: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看法。
(近景)
古斯塔夫: 這問題不在你身上。
(近景)諾拉在聽。
(畫外)
古斯塔夫: 我提供給你的角色,會讓你一鳴驚人。
(近景續)
諾拉(頓,堅決地):我們不會在一起工作的,爸爸。我們甚至無法溝通。
(近景)
古斯塔夫: 至少讀一下吧。我會再打電話給你。
(近景)
諾拉: 別再打電話給我了。很明顯你喝醉了。
(近景)
古斯塔夫: 我很擔心。
(近景)
諾拉: 我不準你為我擔心。
(起身)
(近景——特寫)古斯塔夫起身。
(特寫,帶肩)
諾拉(生氣地):有什麽用?反正都會失敗的。
諾拉從前景走出畫麵,留下古斯塔夫站在桌旁,在後景裏顯得局促。
(近景)古斯塔夫看著諾拉離開的方向,十分難堪又無奈,重新坐下,把劇本塞回塑料袋中,繼續無奈地看著前方。(長)這一段對人物心理的表現非常細膩,觀眾也會對他產生同情。
這段對話大量使用近景、特寫,有時長時間停留在人物的臉上,並配合畫外音來表現人物反應和心理活動,深入人物內心到了極細致的程度,充分體現了約阿希姆的特長與風格。他正是以這種細膩方式,表現這個簡單直率的父親與兩個細心女兒之間的情感衝突與和解,非常獨特,也為影片、導演、編劇和幾位演員贏得了多項奧斯卡提名。
古斯塔夫被女兒拒絕後,在法國自己的作品回顧展上,遇到羨慕他才華的美國年輕女明星蕾切爾。在諾曼底海灘上,兩人形成了一種微妙契合。蕾切爾離開後,古斯塔夫心髒出了問題,他用酒吞下救心藥,一個人孤獨地躺在海灘躺椅上。(大全景結束)(觀眾會同情他)
(34:00)
接著一組蒙太奇:諾拉和男友在床上、諾拉孤獨地抽煙、跑步、和妹妹談論“進入角色”帶給自己的安全感、排戲、講角色體會、做功課、舞台演出。
(37:40)
諾拉在阿涅絲家陪埃裏克玩遊戲,並陪他入睡。
埃裏克: 你有男朋友嗎?
諾拉: 沒有……不算有。
埃裏克: 你不想要一個嗎?
諾拉: 想,但事情不總是那麽容易。
埃裏克: 我愛你。
諾拉(意外又高興):我也愛你。
埃裏克: 等我長大了,我們就結婚。
(特寫,帶肩)諾拉笑了,停頓後開心地說:
諾拉: 你這麽說真好,但那不可能。
(這裏是進入人物內心的特寫)
埃裏克: 我知道。
諾拉走進起居室,被妹妹和妹夫注意到她動情得眼裏含淚。
阿涅絲: 你沒事吧?
諾拉(走到門口):對不起。
姐妹倆擁抱道別。阿涅絲送走諾拉後回到房間。
妹夫伊萬: 你沒事吧?
阿涅絲: 沒事。
伊萬: 你覺得她會再做那種事嗎?
阿涅絲: 不,我想不會。她隻是有點孤獨。
伊萬: 這讓你擔心嗎?
阿涅絲: 是的,有一點。
短短一場戲看似平常,卻傳遞了大量信息:妹妹家的愛與關心,諾拉的敏感與孤獨,以及她曾企圖自殺的曆史。無論是劇作中的人物塑造、懸念設置,還是導演的才能和演員的表演,都很出色。這正是約阿希姆的特長和風格。
諾拉回到老房子,看到父親的劇本,並從阿涅絲那裏得知,父親要回到老房子裏拍攝她曾經拒絕出演的那部電影。當她看到父親與演員蕾切爾到來時,立刻跑掉。
古斯塔夫在房子裏給蕾切爾講戲、拍戲、走位——那是一場“年輕母親自殺”的戲——並談到自己的母親曾在這個房間裏自殺,而當時他隻有7歲。蕾切爾聽得很受觸動。這場長鏡頭戲會在影片結尾由諾拉真正完成,因此極其重要。古斯塔夫想拍的這個長鏡頭,以及他二十年前電影中安娜逃上火車、躲避德國士兵追捕、同伴男孩被抓後感到害怕與內疚的長鏡頭,出於同樣的原則:連貫的情感、懷舊,以及讓觀眾持續體驗張力。它們與影片現在時態中大量分切的特寫近景形成對比。
(50:46)
這個長鏡頭戲的“三次重複”非常重要:
- 老導演在藝術上重複自己過去的輝煌;
- 在情感上表達了母親自殺給他帶來的創傷,以及他對母親的同情與懷念;
- 實現了他對諾拉的同情、理解、珍惜和內疚。
又一組蒙太奇講述房子裏的人物曆史:諾拉的媽媽聽病人陳述,諾拉在旁偷聽(這也許是她熱愛表演的動力);古斯塔夫的母親卡琳的故事:1943年參加抵抗運動,被法西斯帶走。接著是古斯塔夫父母與童年古斯塔夫的生活片段,老年回憶的特寫,母親自殺,古斯塔夫的同性戀姨媽,古斯塔夫的青年時代,古斯塔夫從瑞典回來,繼承並改造房子,古斯塔夫似乎承受不了房子給他的壓力,去看心理醫生西西爾,兩人相愛、結婚、生下兩個女兒;古斯塔夫抱著女兒;古斯塔夫和妻子西西爾在隔壁房間吵架,西西爾抱怨古斯塔夫不顧家,而古斯塔夫厭倦了她的抱怨;諾拉帶著妹妹孤獨地躲開。
(56:00—58:00)
這一段簡潔地陳述了過去與現在的聯係,交代了“前因”和人物前史。
古斯塔夫的電影得到 Netflix 的支持。古斯塔夫想繼續啟用老攝影師皮特,製片人邁克勉強同意他去拜訪。諾拉在地鐵扶梯上看到蕾切爾的一連串廣告頭像,心裏若有所思。(大特寫)
諾拉在劇團野餐會上,想給正在離婚的男友一些安慰和親近,卻被婉拒。
埃裏克過生日,全家到阿涅絲家慶祝。這裏又是一場電影般的心靈衝突戲,也是影片的轉折點。
(1:01—1:07:09)
古斯塔夫、諾拉和阿涅絲
(近景)
諾拉: 電影進展順利嗎?
(近景)
古斯塔夫(有些意外):還算順利。
(畫外)
諾拉: 我聽說了,太棒了。
(近景)
諾拉: 和蕾切爾·肯普合作得怎麽樣?
(中景)坐在埃裏克身旁的阿涅絲顯得有些不安:
阿涅絲: 別問了。
(近景)
諾拉(並未太理會阿涅絲):我總有權問這個問題吧。
(近景)
古斯塔夫: 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正在推進。
…………
屋外,夜色中
(3個特寫 + 1個大全景)古斯塔夫和諾拉在抽煙。兩人因為這個共同癖好而有一種短暫的感動、欣慰和珍惜。
屋內
(全景)古斯塔夫背對鏡頭,對麵是兩個女兒。
古斯塔夫: 你應該試著寫作。
諾拉: 是嗎?你這麽認為嗎?
古斯塔夫: 為什麽要等那個老混蛋給你一個奧菲利亞的角色?
諾拉: 我演的是哈姆雷特。
伊萬的媽媽: 真的嗎?
諾拉: 是。
古斯塔夫: 我跟蕾切爾談過了,她接受了這件事,還成立了自己的製片公司。
(中景帶古斯塔夫肩膀)諾拉反應。
(中景)古斯塔夫轉向伊萬媽媽:
古斯塔夫: 當演員不容易。
(近景)諾拉在聽。
古斯塔夫: 她們什麽都做不了主。
古斯塔夫: 她們依賴他人的欲望,這很累人。
(近景)諾拉:
諾拉: 我演了很多。
(中景)
古斯塔夫: 她們最終會懷疑自己。
(近景)阿涅絲在聽。
古斯塔夫: 她們對認可的依賴會變得難以忍受。
(近景)諾拉低視線反應。
古斯塔夫: 我絕不會娶一個女演員。
諾拉: 你寧願把她們弄上床。
(近景)古斯塔夫反應,帶著輕蔑。
(近景)阿涅絲和諾拉。
古斯塔夫: 現在的藝術家……她們太像小資產階級了。當你得去操心孩子們的足球或汽車保險時,你是寫不出《尤利西斯》的。
(近景)伊萬媽媽在後景,古斯塔夫在前景一側:
古斯塔夫: 真正的藝術家是自由的,而且必須保持自由。
(近景,阿涅絲在後景)
諾拉: 所以,藝術家就不該有孩子嗎?
(中景,正對)古斯塔夫停頓了一下,知道諾拉是在針對自己:
古斯塔夫: 別這麽說,諾拉。
(近景)諾拉反應。
古斯塔夫: 你今年多大了?在你這個年紀,西西爾已經有兩個孩子了。
(近景)阿涅絲和諾拉。
阿涅絲: 時代變了,爸爸。
(中景,正對)
古斯塔夫(認真地):你們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事情。
(特寫)
諾拉: 你遇到的最好的事情?
(點頭)
我們可不常見到你。
(中景)古斯塔夫看向一旁的阿涅絲,苦笑,又轉回來。
古斯塔夫: 像往常一樣,都是爸爸的錯。
(近景)阿涅絲。
古斯塔夫: 我並沒有錯過一切,你們都成了很好的女人。
(近景)古斯塔夫無言。
諾拉: 你確定嗎?
(特寫)
諾拉: 你根本不了解我們。
(畫外)
阿涅絲: 你太誇張了。
(特寫)
諾拉: 我太誇張了?
(特寫)
阿涅絲: 是的。
(特寫)諾拉看阿涅絲。
(特寫)阿涅絲看諾拉。
(近景)
古斯塔夫(停頓):你們經曆過艱難的時候。
(特寫)諾拉在聽。
古斯塔夫: 我也經曆過。
(特寫)阿涅絲在聽。
古斯塔夫: 但你們內心有太多憤怒。
(特寫)伊萬媽媽在聽。
古斯塔夫: 愛一個瘋女人是很難的。
(這句台詞非常重要,好像他意識到諾拉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
(近景)
古斯塔夫: 你不想最後孤獨終老吧?
(全景)古斯塔夫背對鏡頭,兩個女兒在後景麵對著他。
古斯塔夫: 從藝術上講也不好。你需要有一個愛的人,孩子或者——
(近景)古斯塔夫轉向阿涅絲:
古斯塔夫: 你從來不會後悔要孩子,對吧?
(大特寫)諾拉無聲地看著父親。(長)
這是又一個非常約阿希姆式的大特寫。
(中景)諾拉走在人行道上,邊走邊思考。
劇院
(中景起,跟移——近景——全景)諾拉進入拍戲現場,進門,向前走,突然止不住孤獨地哭起來,走向床邊,倒在床旁。演員 Renate 的表演功力在這裏發揮得極好。諾拉 “進入角色”的狀態,實際上與她此刻的人生處境和孤獨感形成高度重合,構成一個情感高潮。
(107:49—109:14=1分30秒)
她倒在床邊的情景,與古斯塔夫劇本中的一段台詞描寫完全一致(後來由諾拉念出),好像古斯塔夫具有一種藝術家洞察人物內心的能力。這種重複也是編劇非常巧妙的設計。
古斯塔夫去見老搭檔攝影師皮特。兩人都意識到自己老了。古斯塔夫告訴皮特準備好重新工作,但 Netflix 有權決定最終用誰。
古斯塔夫回到老房子,倍感孤獨,喝酒(特寫),看著門框上諾拉和阿涅絲小時候量身高留下的刻痕,躺在床上給諾拉打電話(也就是諾拉所說的“醉酒打電話”的情景)。也許酒讓他有了勇氣,也可能是下意識讓他更能說出內心的話。這是一段很棒的獨白:
古斯塔夫:
你好,諾拉。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因為我們需要談談。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如果我不喜歡去劇院,那並不意味著我不喜歡戲劇。更確切地說,我無法忍受“觀看”它。契訶夫的作品,我可以。我更喜歡讀契訶夫。也許,不是那些角色,而是……我很敏感,你也是。我們……我們很像。該死。
古斯塔夫說到這裏,睡著了。
排演進行得很順利,蕾切爾很入戲,古斯塔夫在一旁完全進入戲中,忘記自我。(很好的人物心理長特寫)當蕾切爾問主人公為什麽要自殺時,古斯塔夫說,這正是這部影片要探究的問題。當蕾切爾想讓古斯塔夫講他母親的故事時,古斯塔夫卻回答:這部戲講的不是他母親。
阿涅絲自埃裏克生日晚會之後,聽了父親和諾拉的對話,深受觸動。她想到資料館查找自殺的祖母的資料,以及這一切對父親造成的影響。
從此,敘事重點和人物動力轉移到阿涅絲的一係列“發現”上。直到她讀了父親的劇本,看見父親如何用電影表達他對母親自殺的情感與理解,看見他如何把母親的自殺移植到現代母親的劇本人物身上,同時也看見了他對諾拉的深層理解——並且他一直想讓諾拉來演這個患有憂鬱症、孤獨而敏感的母親。
(1:20:54—1:50:54=30分鍾)
一組蒙太奇:圖書館工作人員在準備資料(似乎平時很少有人會看這些東西,同時也像第二幕第二部分的戲劇性轉場)。
另一組蒙太奇:阿涅絲在查看資料。她找到祖母的身份卡,讀到祖母被拷打的證詞,以及其他人受折磨的照片。她同情得落淚。她還讀到祖母自殺的報告,其中提到,古斯塔夫當時隻有7歲,沒有提供證詞。(這是一個新的發現,增加了她對父親的理解和同情。)
(阿涅絲看文件和照片時的大特寫,非常深入人物內心)
當阿涅絲在窗口看到8歲的埃裏克在院子裏玩手機,她便想到父親:一個孩子如此幸福,而另一個曾經那麽不幸。古斯塔夫和埃裏克正在玩拍恐怖片的遊戲,阿涅絲親切地擁抱父親,祖孫三代幸福地在一起。
阿涅絲提議一起去看諾拉的新戲,古斯塔夫說一定會去。阿涅絲有點懷疑。(長時間停留的阿涅絲特寫)
古斯塔夫突然提出讓埃裏克出演劇本中年輕母親的兒子,說埃裏克很有潛質,像阿涅絲小時候一樣。阿涅絲應該繼續演下去。阿涅絲有所思。(特寫反應)
蕾切爾練挪威口音的英語。
蕾切爾躺在床上看手機,突然發現諾拉的 Instagram 和演員資料。(特寫,潛台詞開始起作用)
蕾切爾在排戲時有些走神。古斯塔夫注意到了,並開始琢磨原因。(從蕾切爾轉到古斯塔夫長特寫)古斯塔夫讓蕾切爾大膽去演,不要怕犯錯。排演繼續。
(蕾切爾已經意識到,這個劇本原本是為諾拉寫的,而自己不過是在代演這個主角。)
蕾切爾在國家大劇院走廊上等諾拉,兩人第一次見麵。諾拉帶她走進劇院,兩人在觀眾席交談。這是一場真正的心靈碰撞戲。
(中景)兩人同框,中間張力很強。
(特寫)
蕾切爾: 你為什麽拒絕這個角色?
(中景)
諾拉:(頓)我無法和他合作。
蕾切爾: 為什麽?
諾拉: 我們幾乎沒法真正交談。
(近景)
蕾切爾: 可他是真心想讓你來演。
(近景)
諾拉: 是,是的。我不知道……
蕾切爾: 我一直在不斷告訴自己,是他犯了錯。
(頓)
我……我無法掌握這個角色。你知道嗎?我越研究她,我就越迷茫,找不到她,仿佛她的憂鬱占據了她全部的空間。這很美,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切的根源,還是背後還有更深的東西。
諾拉一直在聽,鏡頭也一直聚焦在她的反應上,仿佛“她”其實就是諾拉自己。
(中景)兩人都沉默。
(近景)諾拉。
蕾切爾: 我不想讓他失望,你知道嗎?
(近景續)
諾拉: 他……他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但他是一個很優秀的導演。如果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種特質,你就不要輕易放棄。
(長特寫,餘味很強)
在邁克家裏,光線很暗。古斯塔夫因為蕾切爾遲遲進不了角色,陷入危機,於是和老製片人邁克談心。邁克鼓勵他: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要堅持用自己的方法拍下去。
(邁克長特寫,1:33:03—1:34:04=1分鍾)
諾拉準備演出時,坐在化妝室裏,帶著一點憂鬱。台下觀眾席裏坐著阿涅絲和伊萬,卻沒有古斯塔夫。諾拉來到後台,沒有再出現舞台恐懼,而是鎮靜、自信地走上舞台,也沒再和旁邊的前男友演員雅各布打招呼。
演出成功後,諾拉在後台被熱情觀眾圍住。(長焦特寫一直跟著她)她卻沒有表現出特別的高興或激動,在化妝室中的那種憂鬱似乎仍在。阿涅絲走過來祝賀她,姐妹相擁。
阿涅絲: 你還好嗎?
諾拉: 好。
阿涅絲: 你總是不接我的電話。
諾拉: 是。
(向周圍看)
諾拉: 爸爸來了嗎?
阿涅絲: 我沒看到。
阿涅絲邀請諾拉去咖啡店喝點什麽,但諾拉又被慶賀她的觀眾圍住。阿涅絲和伊萬隻好在門口和她道別。
諾拉的公寓
諾拉在黑暗中獨坐;躺在地板上;坐在桌旁取消演出。
古斯塔夫、諾拉、阿涅絲三人的特寫在黑暗中溶疊、變形。(三人都陷入精神困境)這一處理像是在向英格瑪·伯格曼的《假麵》致敬。
古斯塔夫來到阿涅絲家。阿涅絲終於對父親說出真心的埋怨,這又是一場“發現”與“突轉”。
古斯塔夫: 埃裏克在哪裏?
阿涅絲: 他很快回來。你為什麽沒來看諾拉的首演?
(她很不滿意,因為這讓諾拉陷入更深的憂鬱)
古斯塔夫: 她不想讓我在場。
古斯塔夫從塑料袋裏取出兩個劇本。
古斯塔夫: 你看,這是原版,這是英文譯本,方便埃裏克學台詞。如果他有口音也沒問題。邁克和你談過了嗎?他得缺幾天課。
阿涅絲(坐在古斯塔夫身邊):我有點猶豫。
古斯塔夫: 會很棒的,我向你保證。
阿涅絲: 我不知道他願不願意。
古斯塔夫: 他想要的。
(近景)
阿涅絲: 你怎麽知道?
(畫外)
古斯塔夫: 我跟他說過了。
(近景續)
阿涅絲: 你背著我提這件事?
(畫外)
古斯塔夫: 稍微提了一下。
(近景)
古斯塔夫: 他高興得跳起來。
(近景)
阿涅絲: 你背著我和他爸爸說了?
(近景)古斯塔夫點頭,知道自己做錯了。
(中景)古斯塔夫和阿涅絲一起坐在沙發上。
古斯塔夫: 當你參加我的電影時,我有非常美好的記憶。
(近景)阿涅絲反應。
古斯塔夫: 會很棒的。一起讀讀劇本。蕾切爾會喜歡的。
古斯塔夫: 和他一起排練這些場景,這些場景會很愉快。
(特寫)阿涅絲反應。
古斯塔夫: 她需要看到這部影片的其他方麵。
(特寫)
阿涅絲: 別說了,安靜點。
(特寫)古斯塔夫反應。
阿涅絲(終於忍不住了):埃裏克不會參加你的電影。
古斯塔夫: 還有,阿涅絲……
(畫外)
阿涅絲: 我曾經很享受和你一起拍電影,爸爸。
(特寫)
阿涅絲: 我終於能和你共度時光了。我成了你世界的中心。然後你就消失了,我再也見不到你。
(畫外)
古斯塔夫: 你很棒的。
(特寫續)
阿涅絲: 是嗎?可這令人費解。你忽冷忽熱,有時離我們很近,然後你又消失了。別人變成了你世界的中心。
(近景)
古斯塔夫: 讀一下吧。
(特寫)
阿涅絲: 你真的不懂嗎?我根本不在乎它好不好,我是在為埃裏克著想。
(近景)古斯塔夫在聽。
(畫外)(門響)
(近景續)古斯塔夫看向門口。
(特寫)阿涅絲抹淚。
(中景)古斯塔夫和阿涅絲坐在沙發上,古斯塔夫一部分身體被門框擋住。
埃裏克進畫。
埃裏克: Hi。
(近景)埃裏克和古斯塔夫擁抱。
(近景)
阿涅絲: 爺爺正要離開。
埃裏克走進畫麵,母子擁抱。
阿涅絲: 你好嗎?
(特寫—移動—中景)古斯塔夫走向門口,推門出去,鏡頭搖回到母子二人。
(畫外)
阿涅絲: 我今天好想你。
埃裏克: 我也想你,真的。
(接特寫—中景)阿涅絲和埃裏克。
阿涅絲: 我們等爸爸回來前做點什麽呢?
一組蒙太奇:出於對父親的同情,阿涅絲在廚房收拾時瞥見古斯塔夫留下的劇本,拿起來坐下開始讀,漸漸讀出興趣。隨後她在洗漱間、起居室、儲藏室、臥室裏一處處繼續讀,越讀越深。
蕾切爾來到老房子找古斯塔夫談話。這又是一場靈魂對話。
古斯塔夫: 你是說,你不想再拍這部影片了?
蕾切爾: 我隻是……我隻是不想讓你失望。如果你堅持,我會留下來。隻是我……我就是進不了這個角色。我覺得你也感覺到了,我在這部影片裏演這個角色並不合適。
古斯塔夫: 當然我覺得你合適。
蕾切爾: 我懷疑。你要求我把頭發染成和你女兒一樣的顏色,你也並不真的想用英語拍這部電影,對吧?你也覺得聽起來很假,不是嗎?我不想讓你失望。對不起。
古斯塔夫: 是我讓你失望了,蕾切爾,對不起。大多數演員無論如何都會演這部影片,或者讓經紀人替他們宣布退出。但你卻親自來了。你是個好人。
古斯塔夫送蕾切爾到屋外。
古斯塔夫: 千萬別把這看成失敗。你是個優秀的演員,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蕾切爾走後,古斯塔夫陷入絕望,借酒消愁,坐在院子裏散心,用中指朝老房子比劃,責怪它帶來的厄運。(家庭、電影、倒黴的老年)
高潮(1:48:48—1:57,共8分12秒)
阿涅絲在高樓下按門鈴,門開,她走進樓裏。
諾拉開門。
諾拉: 你好。(輕聲)
阿涅絲: 你好。(輕聲)對不起,打擾你了。你總是不接電話。
諾拉先進屋,坐下,阿涅絲隨後進來。
(中景)諾拉坐在桌旁。
(畫外)
阿涅絲: 你還好嗎?
(中景續)諾拉點點頭。
(中景)阿涅絲脫衣,準備坐下。
阿涅絲: 你不回複的時候,我會很恐慌,你知道的……
(中景)諾拉低視線。
(近景)
阿涅絲(坐下):所以呢,你是生病了嗎?
(近景)
諾拉: 沒有。
(長)
(近景)阿涅絲關掉諾拉電腦上的真人秀節目。
(近景)諾拉低視線。(長)又抬頭看阿涅絲。(長)
(特寫)阿涅絲長時間沉默,歎氣。
阿涅絲: 我昨天和爸爸吵了一架。
(近景)諾拉反應。
阿涅絲: 我氣瘋了。他想讓埃裏克出演他的電影,我拒絕了。
(頓)
但我讀了劇本……
(頓)
劇本太美了,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樣。我知道你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頓)
但你必須讀一讀。我覺得他是在寫你。
這句台詞和表演都非常漂亮,也是影片的重要轉折點。
(近景)諾拉反應。
阿涅絲: 總之,他是為你寫的。
(近景續)諾拉反應。
阿涅絲: 這不是他母親的故事。
(歎氣)(長)
總之……
(近景)阿涅絲看諾拉。
(近景)諾拉反應。(長)
(近景)阿涅絲終於伸出手。
(全景)她拿出劇本,翻到某一頁。
(近景)阿涅絲把劇本遞給諾拉,低著視線,不看她:
阿涅絲: 你能為我朗讀這一段嗎?別在意,文筆有點嬌柔做作……讀吧。
(抬頭)
(特寫—跟搖下)諾拉先看著阿涅絲,然後慢慢低頭看劇本,開始讀:
諾拉:
你知道的,我一點也不信上帝。在我們的文化裏,宗教沒有立足之地。我們沒有受洗禮,我們為了禮物才參加世俗堅信禮。我經曆過一次崩潰。我一個人在家裏躺在床上,淚流滿麵。每個人都會有在床上哭泣的時候。
(特寫)阿涅絲在聽。(長)
此時觀眾在看阿涅絲,也和阿涅絲一起聽諾拉,非常棒的選擇。
(畫外)
諾拉:
有人說,祈禱不是在對上帝說話,而是接受自己的絕望,是把自己摔在地上,因為那是你唯一能做的。
(這正呼應了諾拉排演時摔在床邊的動作)
心碎的時候,你會想:“給我打電話。”你需要讓一切改變,需要有人回到你身邊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很孤單,我在哭。
(近景)諾拉邊哭邊繼續念:
於是,第一次,我坐下來開始祈禱。這很難解釋。我不知道我是在對誰說,但我把它大聲說出來:幫幫我,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一個人做不到。找到我的位置,我想找到我的位置。
(近景)阿涅絲雙手捂臉,看著諾拉,帶著同情落淚。(長)
諾拉抽泣,停下,抹眼淚,翻頁。
(近景)阿涅絲雙手托臉,流著淚看諾拉,又慢慢放下手,繼續含淚看著她。(長)
(近景—跟移—搖回)
諾拉看著劇本,拿起它,走向臥室。鏡頭回到桌邊的阿涅絲。阿涅絲起身,收拾桌上的盤碗,走向洗碗池。這個跟移又和前麵古斯塔夫離開阿涅絲家、鏡頭搖回阿涅絲和埃裏克的段落形成呼應。
(前景移動)阿涅絲送盤碗、拉窗簾、把東西扔進垃圾桶,而後景中,諾拉已經坐在臥室地板上,靠著床繼續讀劇本。
晚些時候
(全景)諾拉和阿涅絲並肩靠著床,坐在臥室地板上。
諾拉: 你跟爸爸說過我企圖自殺的事嗎?
阿涅絲: 沒有,當然沒有。
(特寫)諾拉看著阿涅絲。
阿涅絲: 我也這麽想。他怎麽會知道呢?
(近景)
阿涅絲: 這裏麵混雜了他母親的故事。有時候就像他親眼看見過一樣。
(特寫,畫邊 / 後景近景是阿涅絲)
諾拉: 他當時不在場。
(頓)
在場的是你。
(近景)阿涅絲無言地看著諾拉。(長)
(中景)兩人背對鏡頭,繼續並肩坐在床邊地板上。
稍後——
(近景,帶肩)諾拉側躺在床上看著阿涅絲。
諾拉: 這怎麽可能呢?你過得這麽好,而我卻這麽糟。
(近景,帶肩)
阿涅絲: 別這麽說。
(近景,帶肩)
諾拉: 我們經曆了那樣的童年,你是怎麽挺過來的?
(近景,帶肩)
阿涅絲: 對我來說,也不容易。
(近景,帶肩)
諾拉: 但你成功組建了一個家庭,一個家。
(近景,帶肩)
阿涅絲: 是的。但我們沒有相同的童年。我有你。你以為你沒有能力照顧別人,但你曾經一直在照顧我。
(近景,帶肩)諾拉聽著。
阿涅絲: 當媽媽狀態不好的時候,你幫我洗頭,你給我梳頭,你送我上學。我感到很安全。
(近景,帶肩)諾拉看著阿涅絲,阿涅絲伸手握住諾拉的手。
(近景,帶肩)
阿涅絲: 我愛你。
(近景)阿涅絲爬上床,鑽進諾拉懷裏。
(特寫)床上,諾拉抱著阿涅絲的頭。
阿涅絲: 我愛你。
諾拉: 我也愛你。
這像一幅油畫般的姐妹親情場麵。特寫深入內心,是視覺高潮。
這一段近景和特寫都帶著另一方的肩膀:
- 產生親密感,不分離,構成真正的心靈對話;
- 像是在真實環境中抓拍,增強真實性。
古斯塔夫晚上在院子裏酗酒解悶,心髒病發作,住進醫院。諾拉前來看望。
諾拉看著父親,撫摸他的臉。隔閡已經消解。她對父親、對父親用電影描繪自己心態時那種關懷,充滿感謝。
諾拉和阿涅絲看著病愈的父親和年輕女護士開玩笑,充滿欣喜。(通過劇本,她們理解了古斯塔夫的“救贖心理”)
一組蒙太奇:
老房子被改造,牆壁、地板、家具都被更換。
父女親情恢複。諾拉極其投入地演出了父親設計的那個“年輕母親自殺” 的長鏡頭戲,完成了古斯塔夫對母親的理解和愛,也完成了他對自己、對阿涅絲的愛與補償。諾拉自己也達到淨化和升華。
影片結束在古斯塔夫釋然的微笑和諾拉會心的眼神交流中。(沒有美國式的激動擁抱)
古斯塔夫的電影和劇本,是影片敘事的脊梁骨,也是懸念的來源。從一開始諾拉不願意演,到阿涅絲的發現、諾拉的朗讀、最終的演出,它們與人物的暴露、劇情的發展、高潮與結尾緊密相連。設計非常精巧,具有很強的敘事愉悅感。
劇本中“年輕母親”的獨白被使用了兩次:第一次由蕾切爾在排練時念出,第二次在諾拉讀劇本時念出。古斯塔夫為諾拉而寫的這段劇中獨白,經過一番波折,最終終於由諾拉親口念出,帶有一種“物歸原主”的圓滿感。古斯塔夫設計的自殺場景也最終被真正實現,也有同樣的效果。由此可見編劇高超的匠藝。
同樣,老房子的改造翻新也象征著人物的解放,多年的隔閡與積怨一掃而空,父女親情得以修複。
影片的敘事動力在轉移到阿涅絲的人物動機上之後,獲得了更強的力量和張力,並一路推動劇情發展到高潮與結尾。其中感人的段落一個接一個:阿涅絲查資料;阿涅絲對古斯塔夫說出積怨;蕾切爾和諾拉談心;蕾切爾向古斯塔夫坦陳自己退出影片的原因;古斯塔夫絕望地在屋裏、在院子裏酗酒;諾拉在高潮處朗讀人物獨白時的心境,又與她在排演中把自己的孤獨與絕望投射到人物身上、摔倒在地的情景相吻合。
這種重合,仿佛古斯塔夫真的深深理解自己女兒和母親的心境。可謂神來之筆,匠藝高超
5《至尊馬蒂》(Marty Supreme)獲9項奧斯卡金像獎提名
最佳影片、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攝影、最佳剪輯、最佳美術設計、最佳選角、最佳服裝設計。
導演: 喬什·薩弗迪(Josh Safdie)
編劇: 喬什·薩弗迪、羅納德·布朗斯坦(Ronald Bronstein)
製片: Timothée Chalamet、Josh Safdie、Ronald Bronstein、Eli Bush、Anthony Katagas
主演: Timothée Chalamet、Gwyneth Paltrow、Odessa A’zion、Kevin O’Leary、Tyler Okonma、Abel Ferrara、Fran Drescher
攝影: Darius Khondji
剪輯: Ronald Bronstein、Josh Safdie
音樂: Daniel Lopatin
製片公司: Central Pictures
發行: A24
成本: 6000萬—7000萬美元
票房: 1.55億美元
這是 A24 票房最高的影片。
導演薩弗迪出生於1984年4月,現年41歲,生於紐約。父母分別是 Alberto Safdie 和 Amy Safdie。他具有猶太血統——父親是塞法迪猶太人(敘利亞猶太裔),在意大利和法國長大;母親是阿什肯納茲猶太人(俄羅斯猶太裔)。在父母離婚後,喬什與弟弟本尼(Benny)童年時期分別居住於父親位於皇後區的家,以及母親位於曼哈頓的住所。
2007年畢業於波士頓大學傳媒學院。
薩弗迪和弟弟本尼的第一部影片《長腿爸爸》(Daddy Longlegs),講述一個離婚的放映員父親每年有兩周時間和兩個兒子在一起的故事。兄弟二人共同編劇、導演、剪輯。影片於2009年在戛納電影節導演雙周單元放映。
2014年的《天知道》(Heaven Knows What)由兄弟二人共同編劇、導演、剪輯,講述紐約街頭一群年輕海洛因成癮者的生活,圍繞核心人物哈莉對男友 Ilya 的病態依戀展開。影片入圍第72屆威尼斯電影節。
2017年,兄弟倆的第三部長片《好時光》(Good Time)在戛納電影節放映,入圍主競賽單元,角逐金棕櫚獎。影片由羅伯特·帕丁森(Robert Pattinson)主演,飾演一名小混混罪犯,試圖將由本尼·薩弗迪飾演的發育障礙弟弟從警方拘留中救出來,同時還要設法避免自己被逮捕。
2022年,兄弟二人的第四部影片《未切割的寶石》(Uncut Gems)——一部獨特的美國小人物黑色喜劇——給他們帶來大量讚譽和票房收入。(A24發行,成本1900萬美元,票房5000萬美元,獲美國獨立精神獎最佳男演員、最佳導演、最佳剪輯。)這部影片奠定了兩人成為美國重要青年導演的地位。影片講述霍華德·拉特納(Howard Ratner)的故事:他是一位紐約中年猶太裔珠寶商兼賭徒。著名喜劇演員亞當·桑德勒(Adam Sandler)主演。影片主人公有很多缺點,但他對寶石的鑒賞能力超常,隻因借錢買下一塊600克拉的寶石,想靠此發財,沒想到惹來一身麻煩,最後還賠上了性命。人物刻畫、周邊眾多人物設計,以及喜劇與驚悚環環相扣的情境設計都非常出色。人物命運在衝突、張力和懸念中,緊緊吸引觀眾直到高潮和結尾。影片編劇羅納德·布朗斯坦是兄弟二人的長期合作者。這部影片充分體現了兄弟二人與羅納德爐火純青的匠藝,也為喬什的第五部影片《至尊馬蒂》奠定了良好的口碑和基礎。著名攝影師 Darius Khondji 賦予《未切割的寶石》一種黑色電影的美感,為影片做出巨大貢獻。(他也是《至尊馬蒂》的攝影師,並憑此獲得本屆奧斯卡最佳攝影提名。)
從構想到最終完成《未切割的寶石》,薩弗迪花了十年時間,遇到很多困難。2018年,他讀到了 Marty Reisman 1974年的回憶錄《金錢玩家:美國最偉大乒乓球冠軍與投機者的自白》。薩弗迪本人喜歡打乒乓球,也非常享受這項運動的樂趣。書中人物參加世界錦標賽、不被各種困難折服的精神,就像他拍《未切割的寶石》時,為自己所相信的人物、劇本和電影表達不斷奮鬥、不惜任何代價的精神一樣。他被這個故事深深打動,與人物產生認同,仿佛在拍自己。於是他與老搭檔、編劇羅納德·布朗斯坦開始寫劇本,並說服主演提莫西·查拉梅(Timothée Chalamet)以及製片發行方 A24,於2024年開始拍攝。
《至尊馬蒂》於2025年10月6日在紐約電影節首映,並於12月25日由 A24 在美國發行上映。和《未切割的寶石》一樣,影片獲得評論界高度讚譽,全球票房達到1.52億美元,成為 A24 曆史上票房最高的影片。美國國家評論協會(National Board of Review)和美國電影學會(AFI)將其評為年度十大影片之一。該片在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獲得9項提名,在第79屆英國電影學院獎獲得11項提名,包括最佳影片;還在第83屆金球獎和第32屆演員公會獎各獲得3項提名。查拉梅憑借該片贏得金球獎最佳喜劇 / 音樂劇男主角和評論家選擇獎最佳男演員獎。
劇情(大致)
1952年的紐約,馬蒂·毛瑟在舅舅默裏經營的鞋店擔任銷售員,同時作為職業乒乓球選手參賽。馬蒂夢想贏得英國公開賽,並擊敗衛冕冠軍貝拉·克萊茨基,為美國乒乓球贏得關注。他還向好友迪昂及其商人父親推銷印有自己名字的橙色乒乓球。同時,他與已婚的童年好友瑞秋·米茲勒保持婚外情。
馬蒂要求700美元作為倫敦之行的費用,但默裏拒絕了,既擔心他母親的情況,也希望他保住工作。晚上,馬蒂回到店裏,此時默裏去度假了。馬蒂持槍威脅同事勞埃德,逼他從店裏保險箱拿出700美元現金給自己。
在倫敦,馬蒂不願住在擁擠的低級選手旅店,而是用計入住世界乒協人員下榻的麗茲酒店。在那裏,他勾引了前好萊塢紅星女演員凱·斯通,並設計結識了她富有的丈夫、鋼筆大亨米爾頓·洛克威爾(他偷偷替對方買了晚餐單)。
馬蒂在半決賽擊敗克萊茨基,但在決賽中輸給使用海綿球拍的日本聾人選手遠藤。洛克威爾提議在東京世界錦標賽前安排一場與遠藤的表演賽,但馬蒂得知自己需要故意輸球以取悅日本觀眾後,拒絕了。洛克威爾諷刺他說,其實他早已成了雜耍表演者,因為他與克萊茨基作為“新奇表演”正在和哈林籃球表演隊環球巡演。
回到紐約後,馬蒂被舅舅默裏和當警察的朋友抓住。舅舅拿走了他演出賺來的錢,並威脅說,如果他不回鞋店幹活,就把他送進警察局。馬蒂借換衣服的機會成功逃脫。他逃到瑞秋的寵物店,發現瑞秋挺著大肚子。瑞秋聲稱孩子是他的,而他一口否認,然後繼續逃跑。
為了籌款,馬蒂找出租車司機好友沃利,準備去乒乓球賭局上騙錢。兩人住進2.5美元一晚的破舊旅館。馬蒂在洗澡時得知,國際乒聯要求他支付1500美元罰款(因為他設計住進麗茲酒店的費用),才能參加世界錦標賽。雪上加霜的是,旅館浴缸塌陷,砸傷樓下的黑幫埃茲拉·米什金和他的狗,對方於是付錢讓馬蒂帶狗 “摩西”去看獸醫。馬蒂卻與沃利跑到新澤西的保齡球館打乒乓球,設局騙人籌款。後來被騙人追上,在加油站襲擊他們,馬蒂用汽油槍噴被騙人,引起火災,兩人逃脫,摩西卻在中丟失。
洛克威爾回到紐約,為幫助凱重返舞台而投資了一部戲劇。馬蒂與凱發生關係後偷走她的項鏈,但在典當時發現那隻是一條舞台道具項鏈。
瑞秋帶著黑眼圈來找馬蒂,聲稱丈夫艾拉打了她,馬蒂因此用蠟燭台打破了艾拉的頭。馬蒂與瑞秋暫住迪昂家,迪昂透露他已經生產了橙色乒乓球,但馬蒂並沒有認真跟進。兩人偷走迪昂的車,試圖找回米什金的狗摩西,借機敲詐米什金,卻被一名收留摩西的農民槍擊,隻得逃走。迪昂因他們偷車毀車而將二人趕出家門,並把整箱特製乒乓球扔到街上。馬蒂發現瑞秋假裝受傷來操縱自己,於是離開了她。瑞秋則告訴丈夫,孩子不是他的,結果被趕出家門。
在凱的舞台劇首演之夜,馬蒂借“為偷項鏈道歉”之名再次接近她。凱識破了他,卻仍約他深夜在中央公園見麵,並給他一條真項鏈,幫助他繳罰款、參加日本錦標賽。兩人在公園做愛時被警察抓住,隻得用項鏈賄賂警察脫身。馬蒂求凱再給他一條項鏈,但凱在家中的派對上因演出差評而情緒崩潰,完全忘了項鏈的事。馬蒂隻得轉向洛克威爾,請求恢複東京表演賽。洛克威爾同意,但條件是馬蒂必須公開接受羞辱性的體罰。馬蒂忍辱接受,脫下褲子,讓洛克威爾用球拍狠打他的臀部。
臨行前,瑞秋為替馬蒂籌款,再次去欺騙米什金,卻被對方綁架。米什金逼馬蒂帶路去農場找狗摩西。槍戰中,農民、米什金及其手下全部死亡,瑞秋受傷。馬蒂發現米什金準備給他的“酬金” 大多是廢紙。瑞秋早產,馬蒂將她送往醫院後,獨自前往東京。
在日本,馬蒂被告知,即便繳了罰款,也已經無法參加世界錦標賽。他按計劃輸掉表演賽,但就在因輸球而要親豬之前,馬蒂公開揭露比賽造假,並要求真正重賽。遠藤同意,馬蒂最終險勝。洛克威爾拒絕送他回國,馬蒂隻得搭乘美軍飛機返美,在醫院看到無表情的母親,向康複中的瑞秋表白愛意,並在見到新生兒子時崩潰落淚。
影片敘事結構的驅動力,產生於馬蒂在1952年倫敦世界錦標賽中因日本選手使用海綿球拍,隻得了亞軍,於是決心赴日本、在錦標賽上擊敗伊藤的強烈意誌。影片能否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不屈不撓的馬蒂”這個人物的塑造。由於編劇和導演偏愛猶太裔那種焦慮、緊張的性格喜劇,他們根據自己的特長,塑造了一個頑強、固執、機靈、喜歡冒險、心存僥幸、嘩眾取寵,並且不惜使用任何手段去達成目標的馬蒂;同時又為他設置各種喜劇情境,讓他和一群有缺陷的人物產生衝突,而且幾乎每次都僥幸得勝。其結果便是,一部極其獨特的、有缺陷小人物憑借強大意誌推動前行的體育喜劇片。觀眾會被這個人物的意誌、掙紮與奮鬥打動,也會對他因性格缺陷和機智而不斷陷入險境、又不斷脫身的過程感到同情、喜悅與敬佩。
影片的成功顯示出導演和編劇的高超匠藝:人物塑造、險情設計、喜劇情境的設計、導演的整體把控,以及剪輯的節奏,都非常出色。再加上強大的演員陣容,主演 Timothée Chalamet 對人物的投入,配角演員的精妙配合,花哨的乒乓球表演,激動人心的決賽,以及出色的攝影、音樂和美術設計,這些因素對影片的成功缺一不可。
影片中第二個重要人物,是貫穿全片的女友瑞秋(由 Odessa A’zion 飾演)。她是馬蒂少年時代的戀人,雖然已婚,卻總想和聰明、有意誌的馬蒂在一起。她騙人和操縱的聰明程度驚人,因此不斷製造各種意外,形成喜劇。她會找借口和馬蒂在鞋店幽會做愛,也會假裝被丈夫打,引得馬蒂去打丈夫。她陪馬蒂去找狗,失敗後,馬蒂和她分手。後來她又向丈夫宣布,懷孕的孩子不是他的。為了給馬蒂籌路費,她獨自去騙米什金,最終生下那個讓馬蒂感動到流淚的兒子,使馬蒂在情感上有了歸宿。編劇在這一人物線上也極其高明。
凱(由 Gwyneth Paltrow 飾演)和她的丈夫,是另一組帶有喜劇色彩的人物,盡管演員處理得更偏正劇。馬蒂想接觸上流社會,而凱這個過氣的好萊塢女演員,既能滿足他的性欲望,也能滿足他進入上流社會的幻想。他巧妙地設計、勾引凱,而孤獨的凱居然真的回應了他的欲望,與他發展出一段關係。
馬蒂的聰明、機智和某種“真實”,使他產生了獨特的吸引力,於是有了“真假項鏈”、公園裏被警察抓住,以及回家再拿第三條項鏈的一係列喜劇情境。並且也正是由此,敘事巧妙地轉向馬蒂向洛克威爾請求帶他去日本進行輸球表演,以便賽後爭取參加世錦賽、打敗伊藤。
黑幫米什金和他的狗這條線,也是重要的喜劇線,體現了編劇、導演的另一種高超匠藝。尤其是假錢的設計,極為高明。
(54:00—2:02,共1小時04分鍾)
這是一部帶有二戰後美日曆史背景、人物眾多的電影,也是導演薩弗迪迄今為止最大、最有野心的作品。劇本寫好後,為了找到除 Chalamet 之外合適的演員,他與選角導演共同努力,最終找來了如今片中這一眾出色的配角。
影片的實景拍攝和影棚搭景都要體現1952年的建築、內外景環境和時代氛圍。在這一點上,他和美術設計團隊完成得非常出色。
攝影是影片的靈魂。他請來了著名攝影師 Darius Khondji,使用35毫米膠片和 Arri、Panavision 設備拍攝,無論是在紐約、倫敦還是日本,Khondji 都拍出了當時當地的質感。
這包括:可見的膠片顆粒、更柔和的高光、更豐富的陰影層次,以及自然有機的色彩反應。這些特征賦予影片一種真實的物質質感,使1950年代的時代背景顯得更加可信,而不是數字技術再現的效果。
Darius 還常常通過燈光讓環境充滿空間層次和空氣感。視覺元素包括:充滿煙霧的室內空間、鎢絲燈等真實光源、穿透霧氣的光束,以及強烈的明暗對比。
倫敦的乒乓球錦標賽場麵尤其出色:黑暗的球場中,隻有乒乓球台上的人物被光打亮,突出了馬蒂這個人物,帶來一種神秘感。次要人物則隱沒在黑暗中,隻能勉強看到他們的表情,如凱、洛克威爾和克萊茨基。
馬蒂這個人物的化妝——濃眉、窄眼、眼鏡、小胡子、皮膚不平、帶有小疙瘩——再加上 Darius 用特殊光比強化了這些特征,使人物更鮮明。
Darius 在影片中的色彩設計,也成功喚起了20世紀中期的時代氣息。
薩弗迪的鏡頭組合強調在真實環境中拍攝:無論內景外景、移動鏡頭、對話,還是特寫,都是如此。由於馬蒂焦慮、神經質,而且對話戲很多,影片使用了大量快速的對話特寫,形成了影片主要的鏡頭構成和快速結構。他的跟拍和移動鏡頭很多,而且節奏都很快;變焦鏡頭也經常出現。快速插入特寫細節,也是他的風格之一。他的人物特寫數量遠遠多於一般導演,而且常常是用肩扛攝影機拍攝。
剪輯上的單位鏡頭數量也明顯超過一般導演。第一,是為了創造節奏;第二,是為了創造喜劇所需要的意外突變。
薩弗迪在一些訪談中說自己是一個“繁複主義”導演。我想,這一點也不誇張。
影片分析
第一幕
0:00—37:25
1. 開場鞋店:馬蒂的人物性格展示
焦慮、自大、反叛、搶先、反應快、語速快;手裏拿著筆不停地動;賣鞋非常專業;同時還與有夫之婦激情幽會(長特寫)。
瑞秋的人物展示則是:撒謊、欺騙丈夫。
與此同時,幾個物體的大特寫也很醒目:鞋盒、名片。
接著是一段蒙太奇:精子遊動,轉入卵子,變成球,滾入畫麵,再滾上乒乓球台。
快速的跟移鏡頭。
這一切奠定了影片的人物和薩弗迪的喜劇基調。
(4分12秒)
和趙婷《哈姆奈特》《無依之地》的開場相比,一繁一簡,對比很明顯,但都可謂優秀。
2. 馬蒂向迪昂的商人父親推銷印有自己名字的橙色乒乓球
這裏用快速大特寫切換來表現三人談話的張力。馬蒂快捷的思維、說話速度和說服力得到充分展示,觀眾因此獲得一種愉悅。
3. 馬蒂用槍和智慧逼默裏打開保險箱,拿走700美元現金
又是一場展示“思維快捷”和“激將法”的戲:讓對方就範,從而達到目的。這裏還帶有一點道德上的偏向和馬蒂的籌碼:舅舅並沒有守諾言。觀眾會被他的機智、隨機應變和膽量所征服。
4. 倫敦錦標賽上,馬蒂詢問伊藤海綿球拍的大特寫
5. 質問賽事組織者,為什麽他們能住高級賓館
大膽、反叛、爭取平等。漂亮的對話,快節奏對打。
6. 賓館裏與接待員機智周旋,騙取皇家套房資格,並看到凱
7. 站在床上給凱打電話(鬥智)
中間還有一個“打電話 + 喝牛奶”的大特寫。
他又施展“變蘋果”的小把戲,戰勝凱。
8. 與克萊茨基表演雜耍乒乓,取悅觀眾和凱
這展示了馬蒂的敏捷、機智,以及他對“吸引觀眾注意力”的強烈欲望。過程中不斷插入凱在黑暗觀眾席上的特寫。
9. 賓館裏設計替洛克威爾付飯費
同樣是機智。洛克威爾中計後走過來質問。馬蒂機智應答,特寫對打節奏飛快。他將球拍和鋼筆聯係起來,誘使洛克威爾上鉤。這裏還順便插入克萊茨基在集中營裏把發現的蜂蜜藏在身上的故事,也體現出編劇的智慧。
導演的傑出處在於:
A. 馬蒂不斷和遠處的凱進行眼神交流;
B. 插入囚犯舔蜂蜜的特寫蒙太奇,悲劇和喜劇元素共存。
10. 凱來到馬蒂房間幽會做愛
三個漂亮的近景移動鏡頭,加上浪漫音樂。
(31:50—37:25)
11. 世錦賽決賽段落
從投硬幣開始,就是馬蒂和伊藤表情的特寫。
34:14
洛克威爾坐到觀眾席,一連串鏡頭。
裁判喊比分時的嘴部大特寫,一連串鏡頭——這是薩弗迪的典型鏡頭方式。
37:25
馬蒂輸掉第三局後提出抗議,指責對方球拍不合格、不公平。這裏使用肩扛攝影機近景跟拍,情緒非常強烈。最後他憤怒地扔毛巾框。
第二幕
37:36—2:02:45=1h25'45'' (很長,裝了編劇導演的極繁藝術的很多素材)
37:36
伊藤回國後受到歡迎的紀錄片段落:10萬人歡迎,戰後第一次,舉國矚目。日本黑馬擊敗美國頂尖選手,日本從戰爭的灰燼中重新站起。伊藤在16歲時因東京轟炸失去聽覺。世界乒乓球錦標賽今年將在東京舉行,美國選手一定會回來重拾尊嚴。
這一段非常巧妙地交代了曆史背景和意義,同時也開啟了第二幕:馬蒂將如何湊錢前往東京、奪回尊嚴。
38:57—41:57
馬蒂和洛克威爾對話(大特寫)。洛克威爾想開發日本市場,安排馬蒂和伊藤打一場表演賽;馬蒂得知他必須故意輸球以取悅日本觀眾後,予以拒絕。這是一場非常漂亮的對話,結尾的突轉又特別幽默,體現了編劇在喜劇對白上的功力。
41:57
接下來是世界巡回滑稽乒乓演出,包括在埃及偷金字塔石頭(性格展示:挑戰常規,小偷小摸地不守道德,而且還是為了給母親送禮,可笑)。段落結尾,馬蒂顯得失落。(特寫)
43:38
回家後,馬蒂和母親對話,之間有一點小矛盾。(大特寫)他送母親一塊埃及金字塔石頭。媽媽看石頭的特寫有三個。母子親情短暫恢複。
馬蒂洗澡後,被舅舅帶來的警察朋友抓住。這裏用移動跟人特寫對話,是薩弗迪很有特點的風格鏡頭,非常漂亮,能夠深入人物內心。舅舅趁他洗澡時,拿走了他準備去日本的錢。馬蒂生氣。舅舅想帶他去和母親一起吃飯,大家重歸於好。馬蒂假裝道歉,警察給他解開手銬。馬蒂趁在裏屋換衣服時,逃走。
48:52—53:41(5分鍾)
這一段追跑設計得很妙。在追跑過程中,又被瑞秋的丈夫看到。馬蒂躲進瑞秋的寵物店,打電話找朋友沃利,準備晚上去賭博騙錢(因為舅舅拿走了他的路費)。他無意中看到瑞秋懷孕的大肚子。兩人就孩子是不是馬蒂的發生爭執。馬蒂抱住瑞秋安慰,卻被瑞秋丈夫闖進來撞見。瑞秋再次撒謊,說馬蒂的爸爸剛去世,她隻是在安慰他。艾拉不信,跑到街上叫正在追馬蒂的警察過來。馬蒂從後門逃走。
三人對話依舊采用肩扛攝影跟移特寫,表現人物情緒。
短短5分鍾,在追跑中插入如此多內容,實在是極繁主義的高超匠藝。
53:41
馬蒂和沃利用2.5美元住進低級旅店,結果澡盆塌陷,砸傷樓下的黑幫米什金和他的狗,由此引出另一條喜劇線,體現出劇作的優秀。可笑的是,帶著報複心的馬蒂竟然還想讓旅店賠他7.5美元。旅店拒絕了。心疼狗的米什金給了馬蒂100美元,其中50美元作為報酬,請他帶狗去看醫生。馬蒂卻沒帶狗去看病,而是省下這筆錢,用來支付國際乒聯的1500美元罰金,因為他為自己設計住進豪華套間而被追繳費用。
這些動作都由肩扛攝影機近景、特寫、跟移拍攝,具有一種親臨其境的觀察感和經曆感,這也是薩弗迪導演藝術的重要特點。
59:39—1:08:41
馬蒂和沃利來到一個帶乒乓球台的保齡球館,合作設賭局騙人,賺了400美元。兩人在加油站被追來的受騙者打,馬蒂急中生智用汽油趕跑那些人。兩人開車逃走,不小心把狗甩出了車外。兩人又不敢回去找狗,一路逃回紐約。
這一段基本上由肩扛攝影機拍攝,以近景特寫為主。其中汽車沒油、兩人推車和狗奔跑的動作,則用移動鏡頭拍攝。
1:09
馬蒂與沃利分手,來到勞倫斯乒乓球俱樂部。通過跟移鏡頭,他得知有個女人在找他。馬蒂走向一間屋子(背景近景跟移),屋裏坐著瑞秋,眼睛上帶著被打的痕跡。瑞秋說是丈夫艾拉打的。
馬蒂回到母親家,拿了所需東西,敲開瑞秋家門,把艾拉打倒在地。(艾拉被打傷的臉用了特寫)
1:12:13
馬蒂帶瑞秋到朋友迪昂家過夜,看到迪昂為自己做的橙色乒乓球,非常高興。
1:15
馬蒂又編了一套謊話打電話,想找洛克威爾談去日本的事。秘書讓他到某劇院找人。於是便有了馬蒂看凱排演的戲。機靈的他給凱出主意,甚至親自給配角做示範,告訴對方怎樣配合。(編劇的點子)
馬蒂看到前來觀看排練的洛克威爾,於是追到劇院外,想和洛克威爾談他想去日本的意圖。洛克威爾似乎被他說動,請他上車,卻又立刻吩咐司機開走。馬蒂十分生氣,大罵。這時劇院秘書過來,告訴他凱想和他一起吃午飯。
1:20:51
凱原來約他是為了做愛。兩人在浴室裏洗澡時,馬蒂偷偷從凱脖子上摘下項鏈,但項鏈掉進了漏水洞裏。在凱穿衣準備離開時,兩人有了一場非常重要的對話:
馬蒂:
我隻是想說,很明顯,你一開始就並不真正需要他……
而我呢,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幫助。
我必須完全靠自己做到這一切,
隻憑我的天賦。
否則的話,那種成功就不算真正的成功。
凱:
說起來倒是很容易。
馬蒂:
也許說起來容易,但做起來絕對不容易。
你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你才選擇了拿錢……
凱(不滿地重重呼出一口氣):
告訴我,你靠這個小小的乒乓球事業能賺到錢嗎?
馬蒂: 還沒有。
凱: 那你是怎麽生活的?
馬蒂: 靠一種信念——隻要我相信自己,錢最終會隨之而來。說到底,我的奮鬥其實甚至不是為了錢。
凱: 但具體來說,你怎麽付房租?
馬蒂: 我不付。
凱: 你在回避問題。
馬蒂: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麽——
凱: 那你今天是怎麽買食物的?
馬蒂: 老實說?我本來打算一會兒就點客房服務……
凱: 真可愛。那如果事情最後沒有像你想的那樣成功呢?到時候怎麽辦?
馬蒂: 那種可能性根本不會進入我的意識裏。
凱: 也許你應該考慮一下。
馬蒂: 無意冒犯,但你現在聽起來越來越像我媽了。
凱: 而你聽起來像個孩子。
馬蒂: 哦,是嗎?但很明顯我已經夠大了。
凱: 什麽意思?
馬蒂: 我已經大到可以在你事業“重返巔峰”的時候,在酒店房間裏跟你上床。
凱走出房間,重重地把門甩上。
馬蒂: 祝你好運。
鏡頭停留在馬蒂臉上片刻。
這是典型的薩弗迪式大特寫對話:人物性格展示得淋漓盡致——尖刻、自大、缺乏同情心,占了便宜還要誇耀自己。這裏的劇作簡直是在道德邊緣踩鋼絲,甚至帶著某種炫技。這種風格貫穿全片,和傳統的 Billy Wilder《公寓》不一樣,倒有點像 Mel Brooks 的某些喜劇。也許是因為2000年後的男性人物就是這樣,也許是編劇、導演自己年輕時就是這樣,或者他們就是想這麽塑造。
1:23:30
旅店工人幫馬蒂從漏水洞裏取出項鏈。馬蒂拿去珠寶商那裏出售,結果發現是假貨——隻是一條演出用的道具項鏈。
1:24
馬蒂又想出一招:讓瑞秋帶著狗項圈,偷開迪昂的車到新澤西與他匯合,找到米什金的狗,再向米什金勒索一筆錢。
1:24:28
馬蒂和瑞秋在一戶農家找到了狗,正準備帶走時,農夫回來了。農夫拒絕承認收留了狗,甚至拿起槍準備射擊。瑞秋開車將農夫撞倒,兩人倉皇逃走。
1:29:25
為了給馬蒂籌路費,瑞秋給米什金打電話,想索取2000美元,作為“幫他找回狗”的報酬。又是一段騙人的圈套(仿佛說謊、騙人就是她最拿手的本事),結果米什金根本不吃這一套。
1:32:05
馬蒂和瑞秋不得不回到迪昂家過夜。迪昂指責瑞秋騙了他,又因為兩人把車開壞了而生氣,要他們搬走。瑞秋開始哭,迪昂心軟,讓他們悄悄留下。瑞秋立刻停止哭泣,馬蒂高興,觀眾也看出瑞秋騙人功力之高。她高興地擦淚時,不小心把“被打傷”的化妝也擦掉了。馬蒂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又被瑞秋騙了,大發雷霆,驚醒了迪昂父母。他們指責馬蒂利用迪昂,迪昂自己也感到窩囊,一氣之下把一整箱特製的馬蒂橙色乒乓球倒出窗外。
1:35:43
在樓道裏,馬蒂向瑞秋攤牌:
馬蒂: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這話並不是想刻薄你。
(停頓)
我有一個使命,而你沒有。
如果你覺得那是一種幸運,其實並不是。
這反而讓我在人生中處於巨大的劣勢。
這意味著我有一種義務——
必須把某一件非常具體的事情堅持到底。
而這種義務必然伴隨著犧牲。
(停頓)
我的人生,是我為了完成這件事而被迫做出的一連串選擇所形成的結果。
而你的人生呢?算什麽?
隻是一路走一路隨便編出來的嗎?
那是你的生活方式,但不是我的。
瑞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沮喪而低落的表情。
馬蒂:
你必須為你做過的那些糟糕選擇負責。你不能把這些責任推到我身上。
瑞秋: 我明白。
馬蒂: 你在寵物店一年能賺多少錢?
瑞秋: 呃,大概一年1200美元。
馬蒂: 如果你忘了的話,我提醒你——我隻有一周時間要賺到1500美元,而這甚至還不包括機票錢……我現在必須集中精力。我不能有任何幹擾。
瑞秋: 我真的很抱歉。
馬蒂: 不用說你也知道,我現在完全沒有條件安定下來。如果你真的認真考慮離開你丈夫,我不會拋下你。我們可以去查資料,幫你找一家孕婦之家。他們會接收你,照顧所有醫院方麵的事情,確保這個孩子能夠被安置到一個好家庭裏。
瑞秋搖了搖頭。
馬蒂: 不?
瑞秋(輕聲):不。
馬蒂: 回家吧,瑞秋。
瑞秋: 可是……我該怎麽說呢?
馬蒂開始朝門口走去。
馬蒂: 你會想出辦法的。真的,回去吧。
1:37:23
蒙太奇段落(第一次):
A. 瑞秋回到家,告訴艾拉,她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他的。
B. 馬蒂在勞倫斯俱樂部練球。
A. 艾拉發火大罵,摔東西。
B. 馬蒂繼續練球。
A. 艾拉詛咒瑞秋肚子裏的孩子,鄰居聽到後敲門,艾拉甚至衝著外麵說恭喜馬蒂媽媽當婆婆。
B. 俱樂部裏,馬蒂關燈,坐下思考,準備睡覺。
1:39:58
瑞秋找來一條狗,想從米什金那裏騙錢,給馬蒂做路費,不想被米什金和手下識破,差點丟了性命。
1:42:52
馬蒂到化妝室找凱道歉,並承認偷了她的項鏈。凱戳破了他的鬼計,沒給他錢。凱的公關過來時,凱讓對方把晚上的戲票給馬蒂。
1:45:24
馬蒂在劇院看戲,打開凱送來的紙條,上麵寫著一個約會地址。他同時還看見洛克威爾也來看戲。
1:46
凱來到中央公園,送給馬蒂一條真項鏈作為路費,說洛克威爾每年都會送她一條,她已經有25條。馬蒂極為感激,兩人隨即做愛,卻被警察發現,戴上了手銬。項鏈不得不給了警察,才換來自由。馬蒂請求凱再回家拿一條,凱答應了。回到家後,她卻被公關叫去聽劇評。
馬蒂等不到凱,隻得偷偷潛入凱家。他看到洛克威爾正在和別人聊天,便走上樓,敲開凱的房門。凱被幾個女人圍著,正在哭。(顯然劇評很差)馬蒂隻好關門走下樓,直奔洛克威爾。
1:53
馬蒂的出現讓洛克威爾很吃驚。馬蒂懇求洛克威爾重新考慮帶他去日本與伊藤比賽,並為洛克威爾的墨水產品做推銷。洛克威爾說,條件是馬蒂接受體罰。馬蒂這個從不認輸的人,竟然脫了褲子,接受了洛克威爾用球拍狠抽屁股的羞辱,由此換來了第二天隨洛克威爾飛往東京參加推銷表演的機會。
1:56
馬蒂回到勞倫斯俱樂部,想在那裏過夜,卻發現房間被別人占了。正準備和沃利打招呼,就被米什金攔住。對方逼他帶路去新澤西找狗,否則就要對坐在車裏的懷孕瑞秋不利。
1:57:51
米什金帶著手下、瑞秋和馬蒂來到農戶家,聽到狗叫聲後準備進屋,卻被屋裏的農夫開槍。手下身亡,車裏的瑞秋也被槍打傷,米什金重傷,農夫自己也中槍倒下。馬蒂連滾帶爬衝回車裏,準備帶瑞秋離開。瑞秋卻讓馬蒂先去米什金兜裏拿報酬。馬蒂照做,結果打開錢包一看,裏麵竟然是一疊從女性裸體雜誌上剪下來的圖片。(絕佳設計)
馬蒂開車帶瑞秋離開,此時瑞秋呼吸急促,似乎要生產了。
瑞秋: 你拿到錢了嗎?很多錢嗎?
馬蒂: 是的,很多錢。
瑞秋: 你可以去了。
馬蒂: 是,我知道。
瑞秋: 你現在可以去日本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去成。
馬蒂: 太棒了。你真的很了不起……
這裏人物的轉變寫得很漂亮。
2:02
瑞秋不想讓馬蒂離開,馬蒂說護士不讓他進產房。馬蒂看向畫外,神情動情。(特寫)
這一刻,馬蒂像變了一個人,開始有了責任感。
第三幕
2:02:45—2:25:03
日本東京
洛克威爾公司資助的伊藤擂台表演賽正在進行,馬蒂被洛克威爾安排在很靠後的位置出場。馬蒂暫時聽命。突然,他看到世乒會的塞斯正在不遠處用餐,於是跑去向他道歉:
馬蒂: 你好,我欠你一個道歉。
塞斯隻是盯著他看。
馬蒂: 我在倫敦的時候表現得像個混蛋。我現在明白了,那是我的不對。你完全有理由感到被冒犯。
塞斯: 確實有一種叫做“禮儀準則”的東西,Mauser 先生。
馬蒂: 我知道。隻是……我不像其他選手那樣能得到政府資助。在我來的地方,一切都是各顧各的。這種環境會改變一個人,它會形成一種心態——有時候就好像我自己都控製不了……
塞斯: 我對借口沒有興趣。
馬蒂: 這不是借口。我的意思是,我會把罰款付清,並且以一種更好的態度繼續比賽。這是我的保證。
(停頓)
事實上,如果你今天看到我在場上表現得很粗魯,你隻要知道——那都是安排好的。我會以21比14輸掉比賽。
馬蒂: 你下周就會看到真正的我——那個有禮貌的我。
塞斯(困惑):下周?
馬蒂: 對,在錦標賽上。
塞斯: 你不會參加錦標賽。
馬蒂: 什麽?
塞斯: 我說的是,你今年不會參賽。
馬蒂: 呃,我有點糊塗了。我會有錢的。這正是我來參加這個活動的原因。來,我們去找 Rockwell 先生。你可以直接聽他親口說。
塞斯: 錦標賽不到兩周就要開始了。賽程對陣已經全部排好了。
馬蒂: 那我們就重新排對陣。時間還很充裕。
塞斯: 我可不會為了一個自以為是的美國人,把整個賽程全部推翻重來。
馬蒂(懇求地):塞斯先生,你看看我。我已經到這裏了!我千裏迢迢趕到這裏!我現在就在日本!我想你根本不知道這有多困難。
塞斯: 恐怕你還不夠格走到這一步。
馬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馬蒂: 什麽?
塞斯: 你白跑這一趟了。
2:07
輪到馬蒂上場打擂台表演賽。
馬蒂(誇張而戲劇化地):
是我——Marty Mauser!我不遠萬裏來到日本這片土地,就是為了向我的宿敵伊藤發起挑戰!
解說員為觀眾翻譯這段話。觀眾頓時沸騰起來。攝影記者們衝上前來,閃光燈不停閃爍。
伊藤等到現場熱烈氣氛稍稍平息後,對解說員用日語說了幾句話。
馬蒂: 他說什麽?
解說員: 他說想提醒你,是你自己主動來到這裏的。而且你正在打斷比賽。
馬蒂: 那你告訴他,除非他跟我打一場,否則我不會離開。
洛克威爾微笑著,顯然很享受這一幕。解說員對著麥克風翻譯,並與伊藤簡短商量。
解說員(對馬蒂,通過麥克風):他說,他不想再讓你更加難堪了。
馬蒂: 哦,我早就不怕丟臉了。
(對觀眾大喊)
大家聽著!你們的英雄是個膽小鬼!
馬蒂開始像雞一樣“咯咯”叫,嘲諷地模仿起來。
馬蒂: 而且他還是個騙子!要是把他的球拍拿走,你們所有人都能贏到獎品筆!
(短暫停頓)
解說員: 伊藤選手同意這場比賽,但有一個條件:輸的人必須在全場觀眾麵前親一頭豬。
馬蒂(真的有些吃驚):一頭豬?
馬蒂猛地轉頭看向洛克威爾。洛克威爾給了他一個幸災樂禍的壞笑。
解說員: 他說,如果你非要像一頭豬那樣表現,他會很樂意讓你和真正的豬配成一對。
馬蒂脫下外套。解說員繼續把伊藤關於“豬”的話翻譯給觀眾。整個觀眾席頓時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比賽過程省略。
(2:08:17—2:09:00)
解說員宣布伊藤贏得了這場比賽,並開始發表講話。觀眾熱烈歡呼。馬蒂走向一位會說英語的工作人員。
馬蒂: 他說什麽?
工作人員: 他在為我們的冠軍歡呼致意。
解說員繼續講話。
工作人員: 現在他正在邀請一位特別嘉賓上台。
解說員: Ra-mu Se-ti kaitcho desu!
工作人員: Ram Sethi 先生。
馬蒂看著塞斯從舞台一側走上來,並拿起麥克風。
塞斯(用緩慢的英語):
東京的各位,下午好。也感謝 Rockwell 先生舉辦這樣一場精彩的活動。
洛克威爾微笑著揮手致意。
塞斯:
讓我們再次用熱烈的掌聲感謝伊藤先生,感謝他讓我們有機會見識到他的卓越球技。
解說員迅速把這句話翻譯給觀眾,觀眾鼓掌。
塞斯:
今天的這場活動,不過是下周世界錦標賽的一個小小預演。到那時,來自世界各地的一些頂尖運動員,將會與東京本土的英雄——伊藤先生——同場競技。
解說員繼續翻譯。
塞斯:
不過我們就不再耽誤頒獎儀式了。現在是時候把那頭豬——Agu——帶上來,讓這位美國人給它一個吻了。
一陣短暫的鼓聲之後,兩名農夫把一頭巨大的豬推上舞台,它站在一個帶輪的平台上。觀眾興奮地歡呼起來。馬蒂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緊張隨著時間推移越繃越緊,直到——
(這一下突轉得特別有機,漂亮)
馬蒂: 等等……等等……等等……
解說員停了下來。
馬蒂: 告訴 Endo,我們應該打一場真正的比賽!去說吧。告訴他我想打一場不是作秀的比賽。
伊藤看向解說員,但解說員拒絕翻譯。隨後他又看向洛克威爾,後者顯得非常惱火。
馬蒂(轉向工作人員):你!告訴觀眾,剛才那場是安排好的。我想和他打一場真正的比賽。去,把這句話翻譯出來。
舞台前排的幾名美國士兵(G.I.s)聽得很感興趣。洛克威爾正憤怒地與他的高管們低聲商量。
工作人員2: 對不起,我不能替你這麽做。
於是馬蒂直接轉向觀眾:
馬蒂: 剛才那整場比賽都是安排好的!是假的!一場假比賽!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發揮真正的水平!誰想看我們打一場真正的比賽?!
(慢慢地,一字一頓)
一……場……真……正……的……比……賽……
這時,洛克威爾的一名高管走到舞台邊緣。
高管(大聲):好了,夠了。這裏還有很多人還想輪到自己贏一支筆。
(對解說員)
繼續往下進行吧。誰去告訴他,讓表演繼續。
觀眾席中一位會說英語的日本男子站起來,大聲把剛才的話翻譯給大家聽。憤怒的情緒開始在觀眾中蔓延。人群開始高喊:打一場真正的比賽!
與此同時,馬蒂轉向伊藤:
馬蒂: 來吧,你真的要站在他們那一邊嗎?一家美國公司利用你來推銷他們的產品?真的嗎?你想當他們的吉祥物嗎?我們不是吉祥物,我們是真正的運動員。
伊藤聽不懂,於是招手讓工作人員過來翻譯。馬蒂繼續直視著伊藤的眼睛說:
馬蒂: 聽著,我不會參加接下來的錦標賽了。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後一次機會。求你了。
這不過是個愚蠢的賣筆活動。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很丟臉。讓這件事有點意義吧。
我們真正打一場比賽。求你了。
工作人員把話翻譯出來。觀眾仍在不斷高喊。伊藤和馬蒂對視片刻,然後伊藤簡短地點了點頭,同意了。
馬蒂: 是嗎?是嗎?他答應了。
(轉向觀眾)
他答應了!
人群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2:12:32)
比賽開始。過程省略。
比分17/18時
洛克威爾走上表演台。
馬蒂: 你省點力氣吧。我已經知道自己拿不到錢了。
洛克威爾: 是的。無論輸贏,你都一分錢也拿不到。而且你也別指望能坐我的飛機回家。
馬蒂: 我本來也沒指望從你那裏得到任何東西。所以除非你打算取消這場活動,否則我們沒什麽好談的。
洛克威爾: 哦?事情在你看來就這麽簡單?
馬蒂: 對我來說就是這樣。
洛克威爾: 你知道嗎,馬蒂,這一切都太精彩了。而且非常具有娛樂性……但你和我之間達成過一個協議。我們有一份合同,而且我們是用球拍敲定的。
馬蒂: 我現在真的需要集中注意力。
洛克威爾直視著馬蒂的眼睛。他說話的語氣看似隨意,但帶著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洛克威爾:
我並不想控製你。
但你必須明白這裏的賭注是什麽。
我出生在1601年。我是個吸血鬼。
幾個世紀以來,我見過很多像 Marty Mauser 這樣的人。
其中有些人背叛了我。他們不守規矩,也不誠實。
而那些人——現在還在這裏。
洛克威爾:
他們並不快樂,但他們仍然還在這裏。
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
馬蒂沉默不語。
這段對話仿佛發生在某種微妙而存在主義的層麵上。
洛克威爾:
你真的應該好好想想。
因為如果你贏了,
你也會永遠留在這裏。
而且你不會快樂的,馬蒂。
你永遠都不會快樂。
2:19:40
馬蒂以22比20贏得了比賽。
(中景)他一下子跪倒在地,躺著用雙手捂住自己的頭。
(中景)伊藤走過來,伸出手想握手,但馬蒂起身,把他拉過來擁抱。
(近景)
馬蒂:
打得太好了,太好了。
你是個偉大的球員。
祝你在錦標賽上好運。
我希望你能贏。
(近景)馬蒂滿身是汗,氣喘籲籲地轉身麵對觀眾,和伊藤一起舉起雙臂。
(全景)觀眾們看起來無比沮喪、失落。
(大全景)前排的美國士兵興奮得幾乎瘋狂。
(近景)洛克威爾卻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地坐著,眼中燃著怒火。
(近景)馬蒂滿身是汗地麵對觀眾。
(近景—特寫—近景)馬蒂轉身背對觀眾,望向天空……
這時,一陣微弱的國際電話鈴聲響起。
接線員(畫外): 貝爾維尤醫院。我能幫你嗎?
馬蒂(畫外): 我想和 Rachel Mizler 通話,可以嗎?
接線員(畫外): 你知道她在幾樓嗎?
馬蒂坐在車裏。
馬蒂(畫外):
呃,她應該剛從手術中恢複過來……
你們安置這類病人的地方。
接線員(畫外): 好吧。
馬蒂從吉普車裏衝出來,舉著行李擋雨,跑向飛機並爬了上去。
接線員(畫外): 好的,看起來她昨天被轉到了產科病房……
馬蒂坐在機艙裏,和美國士兵們擠在一起。
馬蒂(畫外):
產科病房?!你說產科病房是什麽意思!
接線員(畫外):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
馬蒂(畫外):
她還好嗎?她已經生了?她還有4周才到預產期!!
接線員(畫外):
我這裏掌握的全部信息就是——她被緊急送往了……
馬蒂(畫外):
緊急送往?!我剛才聽你說的是“轉過去”,你現在又說“緊急送走”?!
接線員(畫外)(簡短而冷靜地):請你冷靜一點,先生。
馬蒂(畫外): 請把電話接到產科病房。
機場裏,(近景移動)一個女孩在機場奔向軍官父親,馬蒂從他們身邊穿過,繼續向前走。
結尾
2:21:-2:25:03
醫院
(近景移動)馬蒂快步走。
馬蒂: 產科在哪裏?
護士: 在走廊盡頭,你還要簽字。
馬蒂: 不,不。我是父親。
馬蒂看到母親。
馬蒂: Hi。
(近景)母親無聲、無表情。
病房
(跟移—全景)馬蒂走進病房,來到瑞秋床前,摸她的頭。
(特寫)摸頭、親吻。
(特寫)看著她:
馬蒂: 沒事,睡吧,我在這裏。沒事的。
(特寫)瑞秋。
(畫外)
馬蒂: 我就在這裏,別擔心。我不會去任何地方的。
回去睡吧。我愛你。
(全景)拉椅子過來。
(特寫)吻手。
(特寫—中景)他走出病房,在走廊上向前走,前往嬰兒房。
最動情的特寫(後高潮)
(2:23:25—2:25:03=1分32秒)
(特寫)馬蒂走進嬰兒房,隔著玻璃窗看著裏麵,正對鏡頭。
(中景)三個嬰兒床,前景帶著一個人的頭部。
(特寫)手指輕輕敲玻璃。
(全景)護士走過來。
(畫外)
馬蒂: 5號,Mizler。
(特寫)馬蒂動情落淚,捂住嘴。(長)
(畫外)
護士: 你想讓我把他抱起來嗎?
護士抱嬰兒的手臂和頭部進入畫麵。
馬蒂開始哭。
(特寫)哭泣的嬰兒——隨後微笑。
(畫外)
護士: 和爸爸打個招呼。
(特寫)馬蒂哭,前景是護士和嬰兒的頭。
(畫外)
護士: 是的,他在跟爸爸打招呼呢。
(特寫)護士抱著嬰兒:是的。
(特寫)馬蒂流淚哭泣,前景仍是護士和嬰兒的頭。
這是一個經典的結尾鏡頭。
待續 第二部分 6--10
6 《弗蘭肯斯坦》7 《秘密特工》8《火車夢》9《拯救地球》10《 F1狂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