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一段在烽火中奮力守護中華文脈的曆史(“文匯學人”編者按)
領簡憑證返回香港的日期考
謝榮滾 沈亞明
【編者按】作者原取標題為《沈仲章將居延漢簡轉移至港大——從靠岸到入存日期考》，共四大節，現分（上）（中）（下）連載。上篇含小引與第一大節，中篇（即本篇）對應第二大節。
二、領簡憑證返回香港的日期
1938年2月2日，領取居延漢簡“方舟”的托運單返回香港。而要說如何推算，得先追蹤那個皮箱。
英國船長可把皮箱交給吳景禎？
給了。而值得一說的是皮箱經四雙手四次交接的“水陸空萬裏周遊記”。
第一次交接，船離天津前：為躲避日本海軍檢查，沈仲章把皮箱交給英國船長，托他保管。第二次交接，船抵香港前：英國船長按照沈仲章的海底電報，把皮箱交給吳景禎，囑他轉交許地山保管。第三次交接，吳到長沙後：吳景禎在香港沒人接應。就把皮箱帶往重慶，再到長沙，交給北大校長蔣夢麟。第四次交接，蔣到香港後：蔣夢麟把皮箱還給沈仲章，讓箱主親手開箱。
回溯旅途：載箱船從天津經青島到香港，行駛“水”上；吳景禎攜箱由香港經重慶到長沙，基本“陸”路；蔣夢麟攜箱乘飛機，航“空”抵港——考慮戰時繞道與交通條件，估計“周遊”曆程不止“萬裏”。
必須辨明：雖然皮箱經過四雙手，但托運單隻經過一雙手。沈仲章在天津親手藏進箱內，在香港親手拿出來。
而交接皮箱的四人中，英國船長始終不知道，自己為保護中國“四大發現”之一居延漢簡立了大功。下麵，說說其餘三人。
蔣夢麟可知皮箱與居延漢簡有關？
蔣夢麟應該知道沈仲章在秘密保護居延漢簡。1937年夏秋之交，沈仲章從天津發信長沙匯報自己救簡之舉，托徐森玉轉北大領導，當時蔣夢麟已在長沙。1937年12月上旬，徐森玉到津向沈仲章傳達幾個大頭子決定，北大校長應是決策者之一。
1938年1月中旬，吳景禎把皮箱交給蔣夢麟時，告訴他箱內有北大教學用品，也有沈仲章秘密保護的重要物件——蔣夢麟應馬上想到與漢簡有關。所以，他明知北大也有東西在箱內，身為校長仍不打開。
當時在長沙的科考團理事不止一位（如傅斯年與袁同禮），但蔣夢麟沒把箱子交給他們，也不曾多言。看來，蔣夢麟對文物保護意識清醒，對居延漢簡高度重視，明白除了沈仲章“沒人碰、沒人見、沒人知”的約定。
吳景禎可知自己參與保護居延漢簡？
沈仲章到香港不久，接到吳景禎來信。大意是：因為上岸後找不到許地山，就把箱子帶到了長沙，交給了蔣夢麟校長。蔣校長不久將坐飛機去香港，屆時會把箱子帶給你。目前無法判斷，吳景禎寫該信時知情多少，但皮箱在他手中時，他肯定不知道有關居延漢簡。
約1973年，吳景禎作為美國民間代表訪華，會見了沈仲章。1977年《居延漢簡·圖版之部》再版——書內每張圖版，都是簡牘運到香港後，由沈仲章拍攝的。全書六百多圖的頁序及每圖布局，也都由沈仲章編排。吳景禎托美國漢學家，去台灣購得帶回美國。吳景禎詢問中國郵政，獲允後寄往上海，扉頁題詞寫道：
沈仲章老師：
當初不覺得但其後才得知這是我給你由青島帶到香港的破竹片。而各種惡劣的景況豈知現在搖身一變竟成了這兩本書。勞榦是我中學國文老師他作完這兩本書即行故去。而想不到又是我得能在台托朋友買了這書而由美國寄給你。這是你寶貴的曆史文物成果，現在承獻給你由你賞玩。
生 吳景禎 一九八〇年八月二三日
於美麻省烏茲垕
【圖3：吳景楨贈沈仲章《居延漢簡·圖版之部》扉頁題詞；周俟鬆與周苓仲相繼保存掃描件，回贈沈亞明】
其實，2003年勞榦才去世。沈仲章生前，曾接勞榦數函。1984年4月11日勞榦致沈仲章函寫道：“至於我所經手印出的，還是您從香港寄來的反麵照片再轉成正麵”。
沈仲章何時與如何抵達香港？
勞榦同函寫道：“這一批國寶在敵人及炮火威脅下，能夠搶救出來，已經十分不容易……如其不然，漢簡也會像北京人的遺骨一樣，不知道遺失到什麽地方去了”。所言極是！因為，倘若沈仲章不能活著逃出青島，及時趕到香港，居延漢簡極可能失蹤。
先說沈仲章哪天踏上港島：通過排算前後節點，雙向逐步逼近，目前估測：約1938年1月16日，放寬些則在15-19日之間（含兩端）。
再說沈仲章如何逃出青島：脫船第二天，沈仲章去輪船公司駐青島辦公室交涉。這才知道，他在岸上時，海麵出現日本軍艦，像要登陸，輪船公司命令船長緊急啟航。因沈仲章善英文，獲得辦公室英國小頭頭的同情，答應等公司再派船來裝貨，可免費搭船。
五天後，等來一條貨船。那船駛出膠州灣時，隱隱似聞岸上槍聲。沈仲章護簡五個多月來，都是用自己的錢，彼時已身無分文。他聽船上買辦說寧波話，就用寧波話“討飯”。
沈仲章在上海上岸，見有外文報紙報導，日軍剛剛占領青島。可是，那條免費船救了人命，也抵達了終點。
接著得說說，沈仲章沒有錢，怎麽去香港。沈仲章按徐森玉所言，去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的上海辦事處，補領路費。可對方說，沒聽講過。沈仲章沒辦法，隻好去找姐姐沈寶珠，說服她把可救姐弟倆父親一命的錢，全部拿出來…沈仲章才終於去了香港。
托運單何時回到沈仲章手中？
沈仲章到了香港，馬上找許地山——皮箱無影無蹤，他急壞了！及至接到吳景禎來信，他隻能在港等蔣夢麟，沒能回上海救護自己的父親。而且，上級遲遲不給錢，姐姐的積蓄又全給了沈仲章……放下私事，先說公事。
蔣夢麟攜皮箱飛港的日期確切無疑，因為據鄭天挺日記1938年2月2日記有：“上午孟鄰師乘飛機赴港”。另據沈仲章口述筆錄：“這個木簡的收條，跟西北科學考察團的郵票一大包等東西，連同北大的許多東西，一起直到蔣夢麟校長到港，才帶來香港”。
所以，1938年2月2日蔣夢麟飛港之日，也就是“木簡的收條”（即領取居延漢簡憑證）返港之日。
但是，如同載運行李的船靠岸，不等於居延漢簡上岸，還需繼續探討。
按沈仲章對漢簡的牽掛心情，隻要獲悉蔣校長到港，會在當日就求見。想蔣夢麟對漢簡的重視程度，他也應在行前或抵達後，盡快通知沈仲章會麵。而且，為西南聯大事，他也急於相見。
鄭天挺1938年1月25日記有：“作函致沈仲章，告以日內到滇”。顯然，去雲南是為籌建聯大。問題是，鄭天挺有何必要，寫信告訴在香港的沈仲章——下圖是兩頁聯大校史：
【圖4：西南聯合大學教校部與文學院院部職員名錄選頁】
左頁，可見鄭天挺任校部“秘書長”；右頁，可見文學院第一任院長是胡適，括號注“1938年1月20日聘，未到校”。參比25日鄭天挺“作函致沈仲章，告以日內到滇”，日期相當接近。院長換了五任，助理始終一人。誰？沈仲章。
蔣夢麟飛港時，胡適在美國，文學院還沒任命第二任院長。知道了這層背景，應能理解蔣校長想盡早見到文學院院長的候任助理。而兩人相見時，確實談到聯大有不少任務期待沈仲章。
綜上所述，估測沈仲章在2月2日拿到托運單。而但凡估測，皆需證實——下節推算的簡牘入存日程，可助反向核證這個估測。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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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篇編者按】本文縮減版以《居延漢簡如何曆經波折送抵港大》為題，2025年11月11日發表於“上觀新聞·文匯學人”；2025年12月14日,《文匯報》第7版“文匯理論/學人”，刊登了同標題但進一步濃縮的版本。感謝作者惠賜更早原稿，現分（上）（中）（下）連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