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跟我一起去唱歌
退休之後,有一天在街上遇到喇叭花。我們住在同一條街上,她遠遠看見我,就招呼了一聲,把我叫住,語氣很自然,好像我們一直都很熟。
她問我喜不喜歡唱歌,說她們合唱團最近要代表老年活動中心到外地比賽,希望我一起參加。
我幾乎沒有多想,就拒絕了。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立刻接話,隻是笑了一下:“你以前在廣播室,不是也挺敢開口的嗎?”
我一時無言。
她又說:“就來試試嘛,又不是要你上台。”
那一句“試試嘛”,說得很輕。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廣播室裏,她讓我把那個字重讀一遍時,也是這樣的語氣——不催,不逼,隻是輕輕地,把話遞過來。
原來這麽多年過去,她說話的方式一直沒有變。隻是當年,我聽不出來。
她的眼神裏有一種隱約的期待,我卻還是拒絕了。
她沒有再勸,隻是神情淡了一點。隨後又認真地說起唱歌的好處,說可以提高肺活量,讓人心情舒暢,也能增強身體的抵抗力。她說得很誠懇,我也知道她說得都對。
隻是我始終沒有應下來。
年輕時我也折騰過音樂,手風琴、二胡、笛子、口琴都試過,終究沒一樣學成。慢慢地,也就對這些失了信心。
現在想來,那一次拒絕,多少有些生硬,拂了她的好意。
後來,我很長時間沒有再遇到喇叭花。聽人說,她跟女兒去了上海生活。
她是適合去那樣的地方的。她一向講究生活,有點審美,也有一點向上的心氣。換一個更大的城市,也許正合她的性子。
而我,對這些始終遲鈍。年輕時如此,如今也未見改變。
有時也會想,如果當年應了她,跟著去唱幾次歌,也許會是另一種心境。
窗外,鄰居籬笆上的喇叭花開得正盛。藍色的花一朵挨著一朵,順著牆麵攀上去。
這種花不名貴,也不張揚,隻要有一點依附,便能鋪展開去。
我忽然覺得,她這一生,大約也是如此。
她其實一直都是那樣說話的。
隻是我,到很晚才聽懂——
她的溫柔,從來不是一時的。(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