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博客中,唐宋詩詞賞析文章已經連續登出三年多了。每篇文章都是由“唐風”和“宋雨”兩人的對話構成。網友挺喜歡這種形式,但時常問我一些有關他們的問題,比如,這兩個人是真實的存在,還是你在“左右互博”?如果是真的,那麽他們是兩個男的、兩個女的還是一男一女?這兩人是戀人、夫妻還是朋友關係?
下麵,我就說說他倆的故事。故事的跨度長達半個世紀,我必須大量壓縮和快進 ——
** 1976年,10歲 **
唐風和宋雨同歲,他們不是青梅竹馬,也有很不一樣的家庭背景。事實上,在上小學之前,他們生活的地區相隔一千多公裏。時代的大潮把他們兩家卷到了同一個地區,他們進了同一所小學,同班,而且同桌。

兩人的反差實在太大了。宋雨是班長、老師最器重的學生。她還是市級“三好學生“,是學校樹立的標兵。而唐風是老捅婁子的後進分子。宋雨一年級第一批就入了少先隊(那時候叫“紅小兵”),而唐風到了五年級最後一批才加入。
唐風上課愛說話、做小動作,幾乎每天都受到批評。他還會搞一些惡作劇,讓老師出離憤怒。比如三年級那一次全校廣播體操比賽,班主任領著全班練習了一個月,誌在必得。比賽時,前一大半一切順利,冠軍在召喚了。可在開始第七節“腹背運動”時,突然間全班後麵一半人笑抽了,結果他們班得了倒數第一。
麵色鐵青的老師很快把事情調查清楚了:原來,緊接著廣播員說“第七節,腹背運動”,唐風叫了一聲“撅屁股投降運動”…… 老師讓家長來學校領人。他對唐父不客氣地說,你兒子這樣不光是給你們家丟臉,也給我和全班同學丟臉 …… 回家後,唐風挨了一頓臭揍。
對於高大上的宋雨同學,唐風心裏還是挺傾慕的,隻是話一出口就不中聽。宋雨呢,覺得這個同桌太不靠譜,也不愛搭理他。小學畢業的時候,文革已經結束,宋雨毫無懸念考上了省重點中學初中部。唐風差了幾分沒考上。
** 1986年,20歲 **
進初中以後,唐風開始明白些事兒了,思考著今後想幹什麽,怎麽去實現。他課上能坐得住了,並開始努力讀書,很快就成了班裏最好的學生。在高中升學考試中,唐風成績優異,考上了省重點中學的高中部。他跟宋雨又成了同班同學。
再次的相見讓兩人都很吃驚。尤其是宋雨,看到老同桌的個頭長高了一尺,而且盡管是在普通中學混了三年,學習成績居然不遜色。她很想知道那幾年唐風究竟是怎樣過來的。但那時候男女生界限分明,異性同學間很少交流,宋雨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兩人的高考成績都非常出色,分別被兩個不同大城市的一流大學錄取。兩人都報考的是理科專業。當時“學好數理化,走遍全天下”的口號又喊起來了,那是理所當然的。“四化”好像不能靠文科生去實現。

在他們大學期間的1986年春節,母校邀請回家過年的學子們開了一個聯歡會。會上唐風和宋雨又碰麵了,這回他們天南地北地聊了很多。宋雨終於抓住機會問了她早年的問題:初中三年你怎麽會發生那麽大的變化?唐風不太知道怎麽解釋這個問題,零零碎碎地說了一通,最後他說:宋雨你知道嗎,小時候我盡管調皮,但還是要好的。我其實心裏一直是把你作為榜樣的。
** 1996年,30歲 **
30歲那年唐風結婚了,他的妻子是他的導師李院士的千金。不知何故,李老師當初一見到他就非常欣賞,很快就想到把他介紹給自己的閨女(後來宋雨玩笑道:“原來是‘擇婿’啊!”)小李的長相和性格都好,兩個年輕人相互看得上,最終結為連理並非因為外界的因素。
在兩人談婚論嫁的時候,唐風對小李說,我打算聯係美國的博士後,結婚以後你跟我一起出去吧。小李有些詫異,她說:你畢業後留校這兩年,各方麵基礎打得不錯。現在你們係裏博士很少,我爸說再過些年他就不再擔任行政職位,那時候大概率係主任就是你的。而且你自己那時候恐怕也是博導了,幹嘛要出國去給別人打工呢?唐風說,你講的我都明白,但我一定要出去轉一轉,至於最後落在哪裏則另說,否則將來我會感到有缺憾的。小李說,既然你已經想透了,那我就跟你走。
唐風把自己結婚的消息告訴了宋雨,宋雨馬上回,恰好我先生下周要到你的城市出差幾天,我跟他一起過去給你道喜。

宋雨的先生小趙是她在大學的校友,比她高一屆。此時他們已經結婚三、四年,而且有了一個兩歲的兒子。小趙一畢業就進入美國在華的一家獨資企業,收入是體製內的數倍,但他不滿足於此。1992年他和兩位朋友開辦了自己的公司,主要從事西方醫療器械和設備的進口。四年來生意越做越大,他已經是讓許多人羨慕的“成功人士”了。
** 2006年,40歲 **
唐風結婚以後,抓緊聯係美國的博士後職位,一年不到就成了,一家人去了美國東北部新英格蘭地區的一所大學;而宋雨這邊,先生的公司業務發展迅速,兩人忙得不亦樂乎。兩家失去了聯係。然而在2006年秋天的一個周末,唐風和宋雨居然在一個美國人家的聚會上意外相逢了。天下竟然有這麽巧的事情!

話分兩頭,各表一支。唐風這邊,他到了一位五十多歲的教授手下做博士後。鑒於他在國內的資曆和幾篇不錯的論文發表,老板給了他一個 Research Assistant Professor。這種非tenure 的職稱,老板說得很明白,唯一的意義隻是讓他在實驗室其他博士後麵前顯得高一點,工資也高出一萬多。
唐風有特別好的實驗思路,第一年就有兩篇很好的發表。第二年,他用一個很巧妙的方法證明了老板在他年輕的時候提出的一個理論,結果發表在 Nature 上,短時間內就被引用幾百次。不久,相關的另一批結果發表在 Science 上。他老板一下子就成了這個領域的著名學者,把他給樂暈了。
唐風想申請綠卡,老板說,你最終move on我絕對是支持的,但你若突然離去,我的實驗室沒準備好啊。唐風說請你放心,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何況,綠卡從申請到批準也有一個過程的。唐風依照EB-1B係列申請綠卡,老板除了他自己,還另請了3 位院士做推薦人,綠卡一年左右就獲批了。唐風信守諾言,又呆了一年多,等實驗室梯隊建立好了才離開。
究竟是去美國的大學當教授,還是去公司,還是回國(他在國內那所大學開出了很吸引人的條件),本是一個頗費思量的問題。然而一件家事卻決定了唐風的選擇。他們1999年在美國出生的兒子,到3歲以後性格愈發不對勁,社會交流和口頭表達有明顯障礙。診斷結果是孩子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征(Asperger’s Syndrome)。
一時間唐風和小李非常痛苦,小李更是痛哭多次。他們調查發現,當時國內學校對這種高級神經係統發育障礙的了解、以及能夠提供的幫助幾乎為零。而美國不同地區有較大差異。他們查詢後得知,東北部某州A城的公立學校,提供極好的特殊教育條件。而且周圍一小時車程以內,有好幾家公司與唐風的專業方向都對口。老天有眼,離A城半小時車程的一家大型跨國公司給了他不錯的offer。沒有什麽可想的,全家立刻搬到A城安家。
作為一個母親,小李如今後回頭看,搬去A城是他們一生最明智的決定。這個學區的special education真是太好了。經過學區IEP係統十幾年的幫助,以及他們本人的巨大努力,孩子成了一個“99%”正常的年輕人.。他中學參加國家級數學競賽,大學進入名校,最後落腳在北卡高科技園區。他還談了一個穩定的女朋友,正在準備婚事呢…… 這事兒本身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先打住。
再說宋雨那邊。老趙他們公司持續發展,營業額已經幾個億了,他們掙夠了足以在中國花一輩子的錢。1997年,一家三口去加拿大旅遊了3個星期,那裏的一切給他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期間他們還在溫哥華和多倫多見到了兩位老同學。回國後,有一天小趙突然對宋雨說,像我們這樣忙忙碌碌過一輩子,就算掙了不少錢也有欠缺,可惜我不是那種考托考G的人。宋雨說,現在好多人都在聊投資移民到加拿大,這事對我們應該不難的吧。為了孩子將來的教育,也許可以考慮一下。於是他們去谘詢了一位移民律師。對方聽完他們的介紹,說你們這種情況是最適合加拿大投資移民(IIP)的。你們去加拿大沒有生存壓力,不急需打工。一般3-4年可以成為加拿大公民。然後,如果你們願意,往美國再投資百萬美元左右,馬上就可以通過EB-5全家拿美國綠卡,加拿大公民不用排期。
他們一咬牙就下定了決心。小趙把公司的部分股份出讓給了他的合作夥伴,拿出了夠全家幾年消費的部分。他們於1999年啟程去加拿大,經過“蹲監三年”(其實他們過得不苦,且幾年裏英文也基本過關了)他們成了加拿大公民,又經過兩年,他們拿到了美國的投資綠卡。
他們到美國常住的時候,兒子已經11歲,又添了一個5歲的小兒子。他們挑選了新英格蘭地區的B城安家。這是美國著名的富裕小城,從小學到高中,有極好的私校和公校供選擇。他們入住新居的第二年,也就是2006年,街對麵的鄰居Mel在一個周末開party,因為家裏剛剛迎來一條小狗。宋雨一家在邀請之列。但他們沒想到,唐風一家也去了,因為Mel是唐風在公司的老板……
** 2016年,50歲 **
這一次的不期而遇,使得兩家真正成了鄰居和朋友。他們離得很近,隻有15分鍾車程,幾乎每隔一周就要聚一次。兩位女士因為接送孩子去這去那,相互幫忙,見麵更為頻繁。而且她們個性相融,很快成了閨蜜。
這10年是孩子們成長的關鍵時期。四個大人都不是虎爹虎媽,他們給孩子自由和選擇,但同時也是有要求、有原則的父母,並盡力給孩子搭起成長的階梯。宋雨的兩個孩子在高中的暑期實習,都是經唐風聯係、在他們公司的兩個部門做的,小家夥幹得非常好。後來申請大學的時候,部門的主任都給孩子寫了很強的推薦信。宋雨從小是學霸,參加過不少數學競賽,大學又是學應用數學的,有童子功。於是,4個孩子數學的進一步輔導就靠她了。她可不是泛泛地講兩道題,而是係統搞透美國課堂教學以外的數學係統。像初中階段的Continental Math和MathCounts,高中階段的AMC10和AMC12,以及申請大學需要的SAT和ACT的數學部分,她都成了行家。她跟先生打趣說:假如你現在身無分文了,我就去辦一所數學學校,全家可能比現在吃得更飽。
美國的生活一安定下來,老趙(哈,是小趙變的)就開始在中國和美國兩邊跑了。一來,依照美國的消費水平,他們家不能繼續坐吃山空了;二來,他才40出頭,也不願意躺平。他是原來公司裏的三個合夥人之一,出國後並沒有完全退出來,一直還是有股份,所以再次加入沒有問題。而且,借助他在美國居住的條件,他見了北美這邊的主要供應商。麵對麵的交流對公司的業務發展很有幫助。

這些年最讓他們吃驚的事情之一,是唐風和宋雨偶然間發現對方同自己一樣,是古詩詞的愛好者。有一天在唐風家包餃子,兩人回憶五年級下學期,老師讓包括唐風在內的所有蝦兵蟹將都加入了少先隊,讓他們在升初中以前戴了三個月紅領巾。宋雨笑道:這就好比當年宋仁宗開“恩科”,讓柳永這種年過五旬、屢試不第的人也過一把進士的癮。宋雨剛要進一步解釋,唐風接過話題,講柳永,講仁宗朝的宋詞大繁榮:晏殊、張先、歐陽修、蘇軾…… 把宋雨吃驚得下巴頦都要掉下來了。老趙和小李在一旁大笑:你們這兩位幾十年的老同學,看來還是不夠了解啊。
原來,宋雨她父親是中學語文老師,從小就教她一些唐詩宋詞。她也喜歡,幾十年來有空就研讀。唐風則起步特別晚。他能夠涉足古詩詞,還要感謝自己的導師、後來的嶽父李教授。他雖然是理科院士,卻因父輩的原因有極好的國學基礎。一開始,唐風這種“文盲”根本不敢跟導師談這方麵的話題。後來覺得臉上掛不住,就買了《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等書去讀,讀罷發現自己在韻律方麵似乎有一定天賦,對古詩詞作品和它們的作者也特別感興趣。這才敢去跟李老師交流。老師也沒想到還有二十幾歲才開竅的人,於是在這方麵也給他一些指點。他還把自己寫的一些詩詞拿給唐風看,鼓勵道:“讀一些之後,不妨試著寫兩筆。”
從此,兩家的聚會又多了一項新內容 — 研討詩詞。不總是友好的交流,兩人經常互不相讓,有時候一次爭不出個結果,過後查經問典,下次見麵接著爭。比如有一次唐風提出,人們對最基本的“床前明月光”有根本的誤讀。李白說的“床”不是睡覺的“床”,而是“井床”,即井口的圍欄,整首詩寫的是李白在室外的所見所感。宋雨說:“你不要嘩眾取寵好不好。月光當然可以透過窗欞。照在床前的地上。” 唐風反擊:“你不要固步自封啊。古時候房屋那麽矮,‘舉頭’之後,除了天花板還能看見什麽?……“@#¥%&!” …… 屋裏的大人孩子都覺得這兩位很有喜感。
** 2026年,60歲 **
2020年新冠大流行的時候,老趙被堵國內。幾個月後,他花了平時十幾倍的價格弄到一張國航機票回到美國。2023年旅行基本恢複正常後,市場環境變了,公司的生意很不好做。此時老趙年近六旬,小兒子都大學畢業了。這一次他決定躺平。掙錢這事情,是沒個完的,該罷手時就應該罷手。
促使老趙躺平還有兩個因素,第一個因素跟投資有關。他投資美股已經20年了,有經驗、有教訓,心得和收獲居多。這些年跑江湖,大部分隻敢指股長持。他很多年前就有一個設想,即如果在投資組合中,做多與做空進行合理對衝,就可能減少波動損耗,跑贏大盤。在長時段上做到這一點不容易,但卻是可能的。他需要花大量時間學習、研究和實踐,包括用回溯的數據進行模擬。他決定給自己5年時間得到一個基本結論。此外,老趙還是資深NBA籃球迷。他剛看球的時候,喬丹還很年輕, Larry Bird 和 Magic Johnson正當年。他計劃退休後,去買Full Season Membership季票,到現場premium區去看球,這樣才不枉自己40年的熱愛。
而唐風和宋雨的詩詞研討也從不間斷,成為他們聚會的常設課題。有時候還要通個電話切磋一下。小李不禁笑道,你們倆真是走錯了路,大學應該去學古典文學專業。但兩人都說,不不不,實際上理科的思維方式對我們更好地理解很有意義。下麵這是三年前一段有趣的對話 —
宋:對古詩詞字麵的理解很容易出歧義,人們也容易望文生義。比如“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杜牧表達的是頹廢、悔恨、無奈、自責、炫耀,還是別的什麽意思呢?
李:我們怎麽能知道呢?作者是一千多年前的人。
唐:要回答這個問題,就不能限於對字詞的解釋,而是要設法讓自己站到詩人當時的位置上— 那是一個什麽樣的時代,作者寫這首詩時是什麽生活狀況和情感狀態,此前他有什麽樣的人生經曆,乃至他的個性特點是什麽。
趙:也就是說你們認為這才是理解古詩詞的正確途徑。難怪我聽你們聊一首詩要雜七雜八扯一大通別的。想想這確實也有道理。
李:你們有自己的思路,為什麽不去開個博客或YouTube頻道,把你們的解讀告訴網友,同時跟他們交流呢?
宋:我們是純業餘,水平有限,不能沒有自知之明。看到我們這些不成熟的東西,特別是其中的謬誤,人家搞專業的可能要笑話的。
趙:這我看倒未必。人們的欣賞標準很相對。比如我看NBA,每場要罵幾十次“臭球”。可是我上周末在高中的籃球場上,看幾個人打三對三半場籃球,感覺有一個小子的水平簡直是出神入化。你說他能跟NBA的那幫家夥比?
宋:嗯,讓我們想想。

這就是《唐宋韻》博客的由來 …… 不要問這個故事究竟是真實的還是杜撰的?他們不是我,此外恕我無可奉告。講完他們的故事,我自己有一種難言的感動,故為他們填詞一首,步韻賀鑄《青玉案-淩波不過橫塘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