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北非,摩洛哥(8)- 從山藍到海藍

多倫多小珂 (2026-03-11 16:26:51) 評論 (0)

隻要提到摩洛哥,有兩個地方是必不可少的,第一個是我們剛剛告別的撒哈拉沙漠,第二個就是舍夫沙萬。

很多人覺得這兒不過是一座因為打卡拍照聞名的地方,其實這兒不僅僅是一座網紅點,更是具有悠久曆史的古鎮。



舍夫沙萬(Chefchaouen),依山而建,海拔約600來米,它的名字在當地柏柏爾語中意為看那對角,指的是小鎮上方那兩座形似山羊角的山峰 - 海拔2100米的蒂蘇卡山(Tisouka)和海拔1600米的梅紹山(Mechaou),兩山相擁著舍夫沙萬,共同構成了小鎮的天然屏障。



1471年,這兒建起第一座要塞,1492年西班牙收複失地運動爆發,成千上萬流離失所的摩爾人和猶太難民翻山越嶺,從海峽的對岸漂洋過海,來到舍夫沙萬,將這兒作為他們的第二故鄉。



兩年前,當我行進在突尼斯的西迪小鎮(Sidi Bou Said)的時候,已經知道,在它的東麵,還有一座藍白小鎮,叫舍夫沙萬,1300公裏的距離,兩國國境的阻隔,都沒能擋住兩座小鎮在審美上的同步。這種色彩與建築的高度相似,總讓人忍不住想探個究竟:這到底是跨越山海的巧合,還是某種文化上的複刻?在這個藍白世界裏,究竟誰才是最早的北非藍珍珠的定義者?



清晨,趁著旅遊團還沒有大舉進入,我倆顧不上吃早飯,起身先去小巷轉轉。



小鎮的居民多半還沒醒來,巷子在藍色的籠罩下一片寂靜。真的走進舍夫沙萬,我才發覺,雖然同樣是藍色小鎮,這兒和西迪有很大的不同。



這裏的藍色鋪天蓋地,不僅牆壁是藍的,石階是藍的,甚至門和門框都被刷成了深淺不一的藍,從粉藍、丁香藍到深邃的靛青,藍色像水波一樣在巷弄間漫溢。走在其中,光影被藍色過濾,給人一種沉入藍色夢境的包裹感。



而西迪(上圖)的色彩特點則是純白牆麵 + 藍色點綴。那兒的藍更接近於明亮的天藍色。



舍夫沙萬依山而建,使得這兒的建築充滿了垂直感,很多街道狹窄到隻能勉強容納兩人並行。



這兒的巷子錯綜複雜,忽而上,忽而下,跟著導航行走,指示左拐的時候,眼前往往會出現朝上,朝下兩條道路,令人困惑。在西迪我們從沒迷路,而在舍鎮,我們卻多次渾然不知東西。



西迪小鎮的藍是天藍,藍得很輕鬆,因為那兒的藍白基調來自於藝術家的審美。1920年代,法國藝術家羅道夫 德 厄蘭格男爵(Baron Rodolphe dErlanger)出於對地中海光影的極致追求,提議西迪全鎮都刷上統一的藍白配色。



而舍夫沙萬卻藍得有些沉重, 15世紀末最早從西班牙逃難於此的一批猶太人,帶來了安達盧西亞的建築風格,但當時這兒的牆麵大多是白色。

20世紀30年代,隨著希特勒在德國掌權,反猶主義席卷歐洲。大批猶太難民再次尋求避難所,其中一部分選擇了當時受西班牙保護的摩洛哥北部,並定居在舍夫沙萬。

這批猶太難民,為了表達對上帝的虔誠和對和平的渴望,開始用一種名為Tekhelet的藍色染料粉刷房屋,因為在猶太教教義中,藍色象征著天空、天堂和上帝的寶座。

對於這群背井離鄉、躲避屠殺的難民來說,推開門看見滿眼的藍色,是一種隨時隨地的禱告,提醒自己神的存在與庇佑。



90多年過去了,我們這些背著相機,穿著華服,穿行在巷見的過客,鏡頭裏滿是異域的風情和搔首弄姿的身影。然而,在這抹靜謐的藍色深處,當年那些在絕望邊緣掙紮、苦苦尋覓一線生機的猶太難民,他們那種仰望天堂、祈求救贖的心境,卻早已隱沒在斑駁的曆史當中,我們即使再力圖回想,也很難感同身受。



雖然猶太人引入了這種宗教色彩,但舍夫沙萬的藍並非一蹴而就,在小鎮出現藍色以後,當地人發現這種顏色不僅美觀,而且還能調節房屋溫度、驅趕蚊蟲,於是慢慢地藍色才成了跨種族的全城統一色彩。



當地居民們對成群結隊的遊客懷有一種微妙的抵觸與依賴。他們既歡迎遊客帶來的旅遊業的興旺,卻又在遊客好奇的打量中,感到自己隱秘的生活正被一點點地侵蝕與曝光。





這麵牆上寫著幾行英文,大意是:我很高興你們喜歡這兒,但請保持安靜,不要打擾我們。



回首張望之時,我更喜歡寫在一家民居牆上的這行字:Today is life,Tomorrow never comes(生命就在當下,明日永不可期)。



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在迷宮般的小巷摸索著,終於又回到了Riad - 該吃早飯了。

這座Riad雖然麵積沒有馬拉喀什和菲斯的那兩家大,但設施更先進,內飾更精巧。

它巧妙融合了傳統摩洛哥庭院建築的精髓與現代居住的舒適感,保留了典型的安達盧西亞式結構,以靜謐的中心庭院和精美的瓷磚裝飾為核心,營造出既古典又溫馨的空間氛圍。

酒店坐落於舍夫沙萬麥地那的心髒地帶,優越的地理位置讓旅客能夠輕鬆步入藍白巷弄,瞬間沉浸在小鎮獨特的曆史底蘊與市井生活之中。



站在頂層的露台上,既能俯瞰古城錯落有致的藍色屋頂,也能遙望周邊裏夫山脈連綿起伏的壯麗景色。





大約是為了照顧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的口味,我們在舍夫沙萬的這頓早餐少了阿拉伯麵餅,多了歐式的鵝肝。



八點的陽光掠過兩座巍峨山峰,舍夫沙萬在光影的流動中徹底蘇醒,藍色小鎮瞬間鮮活起來。

出發前,再去看看陽光下的舍夫沙萬。



這是舍夫沙萬的中心廣場 - 烏塔哈曼廣場 (Plaza Uta el-Hammam),四周環繞著各種餐館,咖啡館和紀念品商店。



廣場上有一座宏偉的Kasbah(城堡),這是舍夫沙萬誕生之地。當時當地部落首領穆萊阿裏本拉希德(Moulay Ali Ben Rachid)為了對抗葡萄牙殖民者,在這裏建立了一個軍事防禦點。





城堡內還保留著一座磚塔 - 葡萄牙塔(Portuguese Tower),在舍夫沙萬抵抗葡萄牙侵略的過程中,許多葡萄牙士兵被俘,這些戰俘被強迫參與了城堡和塔樓的修建。



這是當年關押葡萄牙俘虜的地牢。時光衝刷了一切,當年的守衛與囚徒早已化作塵土,隻剩下這些鏽跡斑斑的鐐銬,依然沉默地扣在牆上,像是一道道解不開的曆史謎題。





登上石塔,視野豁然開朗。透過那幾扇被歲月磨圓了棱角的拱窗向外望去,整個舍夫沙萬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眼前。



錯落有致的紅陶瓦屋頂,像一片隨風起伏的紅色波浪,簇擁著孤傲的八角形尖塔。在紅與褐的海洋之間,無數藍色的房屋如同一塊塊被打碎的寶石,在陽光的切割下閃爍著幽微的冷光。



遠處的山巒沉默不語,隻將藍色小城緊護在懷中。此時,大清真寺的喚禮聲還未響起,但風聲裏已盡是曆史的餘溫。







在摩洛哥,邂逅同胞的機會並不多,但有兩個地方,華人旅遊團一定會到,一個是馬拉喀什的馬約爾花園,還有一個就是舍夫沙萬。





每當擦身而過,微笑著和對方打招呼的時候,常有同胞好奇的問:你們是不是和別人走散了,你們團其它人呢?每逢這個時候LD就很自豪地回答他們:我們團司機,導遊,遊客加起來,就我倆。





我們輕輕推開巷口一扇斑駁的木門,眼前小院的精致讓我們不由地停下了匆匆的腳步。在主人的應允下,我們走進了這方藍色天地。



接過主人遞來的茶壺,我在圓凳上坐下。



那一刻,小鎮的喧囂徹底被厚重的藍牆隔絕在了門外。我慢條斯理地斟上一杯薄荷茶,茶水從壺嘴傾瀉而出,撞擊在杯底發出清脆的響聲。



微風拂過頭頂那架斑駁的藤蔓,斑駁的陽光碎影在腳下的藍色台階上跳躍。耳邊不再是巷弄裏人潮的嘈雜,隻有風聲、壺蓋輕微的碰撞聲,和薄荷葉在杯中慢慢舒展的細碎聲。在這裏,不需要任何攻略,也不必趕著去下一個打卡點。



人生聚散無常,匆匆而過。既然我們什麽都把握不住,為什麽不理直氣壯地把生命浪費在每一個刹那間的美好之上?





告別時刻,Riad主人很熱情,幫我們提行李,抄近路,把我們一直送到停車場。



離開舍夫沙萬,道路變得越來越崎嶇陡峭,我和LD換手,我開車,他拍照。



雖然幾年前在約旦死海附近,我就開過九曲十八彎的麵條路,但在裏夫山裏開車,我還是不得不小心翼翼。



雖然路上見不到幾輛車,但這路卻像是跟我們杠上了似的,彎道一個連著一個,仿佛永遠在繞著山腰打轉。



我本以為轉過那個急彎,就能看到平地,結果抬眼一看,前方又是一個更高的山口。前麵山峰層巒疊嶂,連綿不絕。我們像是被困在了一個巨大的轉盤裏,就這樣連續爬坡了一個小時,終於看到了平地。



回首望去,裏夫山終於被我們甩在了後麵,我們終於又來到了平原 - 不是菲斯那樣的黃沙平原,而是地中海畔的海岸平原。



此時空氣裏已經能嗅到海水的鹹腥,原本緊繃的神經也隨著地平線的舒展,徹底鬆弛了下來。



這兒是摩洛哥的最北端 - 丹吉爾(Tangier),是整個非洲大陸距離歐洲最近的地方之一。



如果說舍夫沙萬是藏在裏夫山脈裏的藍色夢境,那麽丹吉爾就是摩洛哥向歐洲遞出的一張名片,麵對浩瀚的大海,豁然開朗。





LD迫不及待地在海邊找了一家餐館,吃了一個禮拜的雞肉,羊肉塔吉鍋,必須嚐嚐海鮮了。





海鮮館附近有一個著名的海克力斯洞(The Caves of Hercules),這個洞的神奇之處在於,它的其中一個洞口正對著大西洋。從洞穴內部向外看時,那個缺口的輪廓酷似一幅倒轉的非洲地圖,於是這兒又被戲稱為非洲洞。







洞內光線昏暗,洞外波濤洶湧。明亮之間,動靜之間的強烈對比,凸顯大西洋的力量感。



非洲洞附近是斯帕特爾角(Cape Spartel),這裏是地中海與大西洋的交匯點.





在這座標牌下,左邊是大西洋,右邊是地中海,目力所及的對岸,是若隱若現的歐洲。





我們曾在紐芬蘭的斯皮爾角,隔著大西洋向東眺望歐洲;也曾在葡萄牙的羅卡角,駐足陸地之盡頭回望北美。如今,我們站在非州大陸的最北端,目光再次越過海峽投向歐羅巴。山海重疊,時空流轉,世界固然遼闊,但終究大不過我們的一路向前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