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公司還沒有開工,幸好工廠宿舍的門開著,有兩位來自貴州的女工竟然沒有回家過年。我沒有打聽為什麽,人家也沒問我為啥這麽早就返城?人人都有本難念的經吧。在貴州女工的指點下,我將自己靠近窗口邊床鋪上的用品搬到宿舍正中間空無一物的下鋪,她們說床鋪的前任主人是不會回來的。我心裏很高興,今後再也不用在晚上飽受寒風的苦,新年好兆頭啊。
在我們公司附近有座芙蓉大酒店,它的對麵是一溜簡陋的用鐵皮和石棉瓦搭成的小店鋪和大排檔,但在春節期間都關門了。我隻好坐中巴車去東門老街的商場買些必須的日用品和食品,順便在街頭的報亭買了最喜歡看的南方周末和讀者文摘。春節期間公司是不開飯的,我便在宿舍裏用電熱水壺煮麵條,饞嘴的時候就在青菜湯裏放一粒雞精調味,熱呼呼地喝上一大壺。
安靜了好幾天的宿舍一天天地熱鬧起來,公司模具車間的機器也開始轉動了。我踩著上班的鈴聲走進樣品房,朱師傅回上海過年還沒回來,不過同事小向卻按時回來上班了。
我一天到晚基本上都呆在樣品房裏,做好的樣品都是小向拿到車間去。和小向天天接觸,對他的人品和能力知根知底,是個老好人,遺憾的是隻能做同事。平時下班後我也會與宿舍裏的女工聊天,但沒有太多的交流,周末常常獨自到附近不花錢的圖書館消磨時間。在公司裏沒遇到看對眼的男同事,大街上也撿不到,沒辦法完成媽媽交代的找男朋友的任務。
不久朱師傳回來上班了,日子又一如即往的平平淡淡地往前過。我每天起的比雞早,隻為做三件大事:吃飯、幹活和睡覺,過著周而複始的生活,感覺時間也像老牛拉破車似的慢悠悠地往前嘀噠。
在一個春光明媚的周六,快到下班的時候小向被師傅支到車間去了,我則匆忙地清理台麵,心裏盤算著明天休息該去超市買點東西。朱師傳突然走到我身邊,悄悄地說:“ 麥佳蘭!今晚請你去鳳凰大劇院看電影。”
鳳凰大劇院是當時市內最漂亮和最先進的影劇院,擁有大劇場、音樂廳和大堂等設施,舒適典雅和功能齊全,聽說大劇院還接待了很多國內外有名的藝術團體。我多次路過大劇院門口那超級大而美的廣場,卻沒錢進去看過電影或表演。如今難得有人請,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師傅:“ 行啊。幾點的?”
“ 九點。” 師傅眼裏滿是笑意地回答,然後翩然離去,我的手裏拿著剪刀和絨布,呆在原地望著師傅高大的背影開始胡思亂想。大劇院在荔枝公園的東邊,隻隔了一條街,公園與我們公司之間隔著圖書館,因此走路去大劇院不到半小時就到了。麻煩的是看完電影之後肯定快半夜了,師傅要是還有節目,我該怎麽辦呢?轉念又罵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拍著額頭又抓了幾下頭發趕緊忙完下班。
當我如約趕到大劇院的門口,吃驚地看到朱師傳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戴著金絲邊的眼鏡,花白的頭發往後梳得一絲不亂,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打著深紅色的領帶,還有他的皮鞋也在大劇院耀眼的燈光下黑得發亮,整個人看上去就是風度翩翩的闊佬或大學教授。再低頭看自己紮著馬尾辮,廉價的碎花連衣裙外罩著咖啡色的連帽薄外套,臉上隻抹了香膚膏而已,站在朱師傅的麵前簡直就是個貧困的學生。
朱師傳伸手彬彬有禮地請我先進影院,然後又禮貌地讓我先坐下。沒有見過大世麵的我被朱師傅的言行舉止驚得不知所措,生怕丟師傳的臉便端端正正地坐好,連話都不敢亂說了,好在朱師傅非常地善解人意和不拘小節。電影上映後,我為了掩蓋自卑的焦慮便專心地看電影。朱師傳偶爾會附在我的耳邊評論一下影片中的人物,我當然緊跟著附和,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生怕露出自己沒文化的醜態。電影散場後朱師傳送我回宿舍,不由得暗暗地鬆了口氣,聽小向說朱師傅和廠裏的主管人員都住在外麵的公寓裏。
我們並排走在人行道上,朱師傅推心置腹地和我講他那個解放前上海資本家的父親,講他小時候上的是教會學校,卻絕口不提他的婚姻,我很好奇卻不敢問,隻覺得他已到退休年紀了,還委屈自己在外麵打工。朱師傅將我送到公司對麵的街邊,臨走時小聲地囑咐道:“ 麥佳蘭!請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和我一起去看電影。”
“ 行!” 我爽快地回答,理所當然的聽朱師傅的話,待他轉身離去後,我再次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真沒出息啊,和師傅看場電影竟然把自己嚇成這樣。聰明睿智的朱師傅大概也看出我原來是根朽木,此後再沒請我看電影了。
朱師傅上班跟我們是不一樣的,他有遲到早退的特權,不過他會提前安排我們的工作。反正我每天都像機器人一樣上下班,剩下的精力隻夠吃飯和睡覺。
同事小向是一本正經的好青年,好員工,突然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他告訴我辭職不幹了。臨走前小向悄悄地跟我談論他未來的新工作:“ 每天隻上八個小時的班,每個周末都休息兩天,工資還比這裏高。”
哇!我聽了羨慕得不得了,他竟然找到這麽好的工作,怪不得俗話說人挪活樹挪死啊。工人和老板都有各自的打算:一個總想多要點,一個想盡量少給點。我每月掙的是固定工資外加少許加班費,為了多掙點錢經常加班加點。
生來就不安分的我心癢癢地起來,在那兒都呆不長的臭毛病又犯了,開始冒出往別處挪一挪的念頭。礙於自身的條件不咋地,即使換了份工作,無非就是換了工廠的名字而已,一樣的打工和一樣的老是加班,說不定工作還不如這裏,想到此我又泄氣了。
轉著念頭想到自己今天又在重複昨天的日子,一天到晚困在公司的樣品房裏,沒時間去找托付終身的對象,前途更是渺渺茫茫。在那個逼仄的員工宿舍裏沒有電視機,沒有錄音機更沒有手機,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窮聊,我又悶悶不樂。
小向在新的公司每天隻上八個小時的班,太讓人動心了。盡管師傅對我很客氣,很照顧,但每天上十多個小時的班,每星期上六天,一眼望到頭的人生太讓人絕望了。幹得再苦再累也就那麽多的工資,還要長期吃過敏藥,我實在是受不了,開始瞞著師傳騎牛找馬,在周日休息的時候偷偷地溜到附近的工業園找工作。
我沒有特區戶口和文憑,也沒有一技之長,連客家話都不會講,進城打工就是賣力氣。在好幾個公司碰了壁後,隻能去遠離市中心的外資加工廠找工作。又因為對自己的農村戶口很自卑,當別人問我從哪裏來,羞於說自己是清河人,總是含糊其詞地說是從漢口來的,想用更大的城市來抬高自己的身份,讓人增加好感從而達到麵試的機會。
鳳凰城就像是一座剛剛從泥土裏拔地而起的城市,帶著混亂與新鮮的氣息。友誼關出入境的口岸人頭攢動,東門老街的夜市燈火通明,寫字樓裏的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滿街行走的都是揣著夢想和不安的年輕人。這裏原本就是個小漁村,什麽都沒有,借著改變開放的政策而興起來,處處都是機會。鳳凰城還是中國城鎮化比較早的地方,農民一夜之間變成城裏人,外來務工的人員也在這裏不斷更新自己的身份和生活環境。有的人在短時間內就獲得了很大的財富,有的人忙了幾年還處於社會底層,有的人在紙醉金迷中失去了自我,卻不斷地有新人加入追尋夢想,那真是一個充滿機遇和奇跡的時代。
這回天公又作美了,我幸運地在郊區科技園一家手袋廠找到一份文員的工作。雖然每星期也要上六天班,但每天隻上八個小時班,八個小時啊!並且每月的基本工資也漲到了三百多塊,我之前在紗廠的工資加上獎金是八十多塊。
春意與希望一同漫上心頭,我毫不猶豫地辭了老東家,去了手袋廠上班。對我的人生來說又是一個大躍進,新的工作和新的東家,新的一年開始了。
不久我又有了男朋友,隻是做夢也沒料到這段感情幾乎斷送了我一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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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完年就借錢

(打工妹的宿舍。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