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那時的露天電影

shaomqz (2026-03-06 20:39:12) 評論 (1)
回憶那時的露天電影

我的家鄉在山區農村。我時常打開穀歌地圖仔細地拖拽和觀察那一片像綠肺一樣的山海。忽然回憶起童年時候,在大白天的羊欄棚裏,觀看電影的亂糟糟的情景,羊欄棚是我村能夠找到的既能容納整個村人口的封閉場所,又能在白天保持黑暗的場所。忘記是什麽電影,但是那一股濃濃的羊糞氣味在腦海裏至今不散,這是村子裏不多的白天看電影的場景,大多時候都是晚上放的露天電影。曾經在一個期刊上,當我讀到未來會出現帶氣味的電影時,不禁會心一笑,我早就看到過帶氣味的電影了。

上世紀80年代是那片區域村子人口最為鼎盛時期,生活依然貧苦,記憶裏我很難說出有什麽娛樂活動。你如果那時走進那時的村莊,比較典型地會看見一塊打穀場,有的在村中央,有的會在村子邊緣,這通常有村子的地形地勢而定。打穀場的邊上往往會有三截長長的木頭搭成的一個門形結構,不熟悉村子生活習俗的往往會對此感到深深困惑,或許你在猜測,這是遠古時代做什麽祭祀儀式用的吧?飽經風吹日曬雨淋,那木頭在你眼前呈現出一種黑黢黢的朽爛外表,木頭彎彎曲曲,在打穀場邊上勉強立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吹垮。我來告訴你吧,那是掛電影幕布用的。在沒通電的年代,這片幕布成為了童年的我對外界遐想的通道。

通常負責放電影的是鄉裏的電影隊。在白天當人們看到山脊上走動的這幾個人向村內迤邐而來,便知道村裏晚上要放電影了,通常有三四個人,用扁擔挑著放電影的設備,包括發電機,音響,放映機,膠片盒子還有他們的鋪蓋卷等。我在想,如果給他們配一匹白龍馬,遠遠看去就是以假亂真的西天取經小分隊。

電影幕布搭在那個木頭杆子上,需要很大的技巧。電影隊裏的師傅先把長長的繩子盤起來,左手纂繩子頭,右手往高處拋盤起的繩子,盤起來的繩子一邊被扔向高出,一邊散開像水的漣漪一圈圈抖開,目的是要把兩盤繩子分別搭在門形頂部交叉的外側,一次往往不成功,要來四五次的樣子,然後垂下的繩子係在幕布邊緣的金屬孔上,把繩子拽直,幕布就會拉開伸展在那個門形的框架上。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個發電機是燒汽油做燃料,斑斑駁駁到處脫落的外漆顯出草綠色與鐵鏽色混合的顏色。那個發電機往往用繩子拉幾個來回才能發動起來。發電機動靜很大,往往放置在一堵牆後麵,以免影響電影的聲音。有一年臨近中秋節我去給姥娘姥爺家送月餅,那晚他們村裏正好放電影,結果發電機死活發動不起來,發電機被拆開又裝起來,搗鼓到半夜才發動起來,村裏人開始說閑話,說是發電機饞月餅罷工了。

這些因為放電影而熬夜的師傅們,一副睡眼朦朧蔫兒吧唧的表情,等電影放完已是午夜。我村子裏的人,不知是誰說這幫人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們睡覺時蓋自己帶的鋪蓋,但是像派飯一樣派到那家人去。有一次就傳開了,說其中一個較為年輕的睡覺時候半夜驚醒,栩栩如生地看到了屋裏從梁上垂下一條綠茸茸的腿,腳上還穿著薄底的鞋子,鞋幫上繡著瘮人的鮮紅色花紋,這都是那個年輕師傅親口講的。年輕的放映師傅嚇得不輕,大呼小叫聲驚醒了半個村子。後來有人琢磨解釋,可能是恐怖片惹的禍,我鄉有村子三十個,那段時間上映畫皮,我記得是和一個叫少年犯的電影共同上映的,然後連續每天看上一個月,可以想象一個好人也能折騰成精神病。

有時候電影放映中,膠片忽然斷了,放電影的師傅把兩頭的膠片放到修膠片的槽裏,用一種特別的刀子切割成兩頭能拚接的樣子,然後塗上膠水把膠片壓在那個槽裏,在等待膠水固定的時間裏,師傅的臉上顯出在乞求的虔誠模樣。我有次收藏了一段廢棄的膠片,上麵的畫麵是一個女人蹲在田邊,能略略看到她正在站起的連續的婀娜多姿的畫麵,很是令人想入非非。

電影在鄰村放映時候,村子裏的人乘著夜色翻山越嶺去觀看,有一個村子剛剛修了通往外界的路,那條路切過了一個墓地,於是墓地的切麵在夜色中顯露無疑,突兀的棺材直撅撅地探出在外麵。在冬天去往另一個村子地路邊有一次看到了鬼火,人們大氣不敢出,躡手躡腳地往前走,鬼火就在離腳邊不遠的地麵上,像呼吸一樣隨著人走路的節拍蠕蠕跳動,發出一種琥珀樣但冷峻的微光,那是一片古代的墳場被平掉改做成了田地。有些精彩的電影反複看情節和部分台詞竟了然於胸,這時再看的時候不要出聲,我一個小學同學有次在快樂地做起了劇透的工作,電影裏在說上句,他馬上提前背誦下句,被旁邊的一個人站起來劈頭蓋臉一頓暴揍,喊著,你還讓人看不看了。

現在能記住的電影情節不多,但有一部電影的情節至今還記得,電影的名字大概叫等到滿山紅葉時,女主人公在長江三峽裏掩映著紅葉的屋子裏做魚。那時我大概六七歲的樣子,嘴裏直流口水,心裏想象著魚的美妙味道。實話說,我不久前在油管上還搜到過這部片子,還特意拉動快進去看鍋裏的那魚,同樣的魚還在。第一次看到那魚,是映在我村子裏那個蒼老的木頭搭起的幕布上,而現在是在四十年後我的電腦屏幕上。更令我感到驚奇的是,八零年代從上海的電影製片廠出品,到我那個偏遠落後的農村裏放映,居然沒有經過多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