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廢柴男人(下)

安芃 (2026-03-25 05:33:18) 評論 (0)
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五

我的廢柴男人(下)

織田作之助

起初誰也不知道這些底細,誰也想不到他竟然特意跑回大阪去籌錢。所以,大家被放了鴿子,都覺得自己被他耍了。本來很多人正是看中他那不忍心拒絕的性格才想利用他,希望一旦落空反而覺得自己被他給耍了。甚至有人懷疑,他那句“要借錢嗎”的口頭禪,是不是看穿了別人想利用他的卑劣心思,在故意出言諷刺。但漸漸地,大家發現他完全沒有惡意。他隻是單純覺得把錢借給朋友花比自己花更有意義--這種純潔的心境,甚至連他本人都未曾察覺。換句話說,他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無可救藥的爛好人罷了。

於是,大家都心安理得地開始利用他了。可奇怪的是,以前那個隻要見到人就問“要借錢嗎”的人,漸漸變成了見到人就問“能借我點錢嗎?”他總是咧嘴嘿嘿一笑,問道:“帶錢了嗎?”與其說他變了個人,倒不如說他因為總被別人借錢,終於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經濟困境。

但不管怎麽說,此前大家一直都極其瞧不起他,所以對他這種翻天覆地的轉變,眾人都感到很驚訝。尤其是他那個笑容,真讓人受不了。那笑容仿佛看穿了大家曾經利用他的醜惡嘴臉。正因如此,如果大家有錢自然不必說會借給他,就算沒錢也實在說不出一個“不”字。事實上,他本人即便在沒錢的情況下,也曾爽快地答應過“行啊”。考慮到此前一直利用人家,果斷拒絕的話也實在說不出口。然而,誰也沒辦法像他那樣從不拒絕別人。因此,沒錢的時候大家就隻能回絕說沒錢。每當這時,他也隻是咧嘴嘿嘿一笑,便再也不提借錢的事了。若是向他解釋說“要有的話肯定會借給你”,他也會幹脆地回一句:“哎呀,沒關係,沒關係的。”然而,正是這種若無其事的語氣,竟出人意料地刺痛了每個人的心。大家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內心的醜陋,在那個人麵前再也抬不起頭來,隻能在自慚形穢中扭過臉去……。

講完這些陳年往事,那個愛講大道理的朋友感歎說:“在輕部君麵前,我真是深深厭惡起了自己的醜陋啊。”這種話真好笑,說什麽借錢給那個人竟然能發現那個人的偉大。那個人真的那麽偉大嗎?他也向我借過錢,可我一點也沒感覺到什麽偉大。相反,我甚至對他更絕望了。

那是在婚禮已經迫在眉睫的某一天,我在家人的建議下去了美容院,回來的時候在心齋橋筋擁擠的人潮中,看到了那個人正低頭快步走過來的身影。我正愣在那兒不知所措時,他也看見了我,嘿嘿笑著湊了過來。還沒等我跟他打招呼問他去哪兒,他就直接蹦出一句:“啊,正好在這兒碰見了,能借我點錢嗎?”說完還依然嘿嘿傻笑著。我當時羞憤得滿臉通紅,正在那兒扭捏為難呢,他說:“兩塊錢就行。”我哭笑不得地把錢遞給他,他說了聲“我有急事兒啊”,貓著腰點了個頭,便一溜煙兒地跑沒影了。

在心齋橋筋這種大庭廣眾之下,竟然向未婚妻借零錢!這種人竟然要當我的丈夫?我氣得跺著腳跑回家,跟家裏人嚷嚷說馬上要退婚。可我父親聽了我的抱怨後隻說了一句:“哦?輕部君啊,他真幹了這事兒?這小子有意思!”他隻顧著哈哈大笑,壓根不理會我的話。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人無視了,心裏想:真討厭,真討厭,本來以為他像個呆頭鵝一樣不靠譜,沒想到在大馬路上問我借錢的時候膽子倒挺大。我真是很不幸。我氣得咬牙切齒,一個勁地生悶氣。

這時候,母親說話了:“看你說的什麽話呀。丈夫的東西就是妻子的東西,妻子的東西也就是丈夫的東西。你打小就不樂意把東西借給別人,連對你親妹妹都摳搜得要命。這不就是區區兩塊錢的事兒嗎?”我覺得母親這話說得雖有些強詞奪理,卻字字戳中我的痛處。她接著說:“雖然你老這麽編排輕部先生,我倒覺得他是個率真純樸的人。把你嫁給那種耍小聰明、過於精明的人家,我都怕你現在正在受欺負呢。把你嫁給輕部先生這樣的人,不知要安穩多少倍。”說完這些自以為是的歪理後,母親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俗話不是常說嘛。怕老婆的人反而容易出人頭地……”啊,這話真俗氣。我皺了皺眉。但事後反複琢磨母親的這番話,不知為何竟猛地驚覺,心裏咯噔了一下。

二月的一個吉日,我們舉行了婚禮。緊接著我們立即印製了三百份印有“輕部清正、同政子(舊姓都出)”並列姓名的結婚喜報,寄給了每一位叫得出名字的熟人,一個都沒落下。當然,這種事算不上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但如果我對這種瑣碎小事不操心,那個人是絕對想不到的。從紙張質量、字體的選擇,到樣稿的校對,全是我一手包辦。

婚後沒多久,我聽說了前文提到的他在金錢方麵的壞毛病,立刻讓他發誓從今以後絕對不借錢給別人。此外,我每天分兩次往他的錢包裏裝零花錢,絕不讓他多帶一分錢,發薪日也是由我親自去公司的財務那兒代領。當然,我每天都要嚴格檢查他的錢包,並嚴厲盤問開支明細。

我以為管得這麽嚴,肯定萬無一失了。誰知有一天,他不在家的時候,一個陌生男人登門拜訪。那人一見我就說:“我是八木澤。”說完就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兒望著我,半天不吭聲。

我被他看得心裏直發毛,問他:“請問您有什麽事嗎?”

那人露出一副奇怪的神情,說:“夫人,難道輕部君沒跟您說過嗎?”

我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回答說沒有。

那人說:“其實,我是要跟輕部君借錢的。輕部君說他會跟夫人都交代好,讓我直接來家裏找夫人拿錢。我這就按約定過來了。看來夫人您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輕部君竟然什麽都沒跟您交代。”說著,那人驚訝的臉上浮現出幾分怒氣。

“原來如此,這確實像是那個人會做出來的事。”我心裏這樣想著,對他所說的話深信不疑。但畢竟沒聽丈夫交代過,我也沒法貿然地把錢借給一個陌生人,於是找各種理由把他打發走了。當時比起尷尬,我心裏更多的是對這個人的真切的愧疚和同情。

晚上那個人一回家,我也顧不得自己的體麵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追問這件事。

果不其然,他呆呆地嘟囔了一句:“我沒好意思跟你開口。”

我氣得大叫起來,聲音大得連自己都感到吃驚:“你就一點都不害臊嗎?你知道八木澤先生今天要來的吧!你打算怎麽跟人家交代?”

那個人突然露出一副悲哀的表情說:“我已經把錢送去給八木澤君了,這事兒就算結了。”

我不禁追問:“那筆錢你是怎麽弄來的?是在哪兒籌到的?”我這麽說著,目光掃向他的胸口,感覺那樣子和平常不太一樣。我大吃一驚,扒下他的大衣一看--果然,裏麵的西裝上衣和馬甲全不見了。不用問也知道,肯定被他拿去當掉了。

我生平第一次揍了他。我甚至覺得自己像歇斯底裏大發作一樣,沒命地對他連掐帶打。但是,請不要責怪我下手太狠,如果設身處地站在我的立場上考慮,誰都會想這麽幹一次的。

而且,我還不單單是因為他當掉衣服這一件事。那個人挨我打罵的時候,明明並沒有喝酒,竟然不知不覺安穩地睡著了。他就是這樣的人啊!我真正想說的是這個。不管是誰,看到他在這種情況下都能呼呼大睡,都會忍不住想揍他一頓的吧。至少會想要去戳戳他、捏捏他的鼻子,試著象那樣捉弄他一番。如果你覺得我在撒謊,大可以試著和他結個婚看看。不,誰也無法和他結婚了。因為我是他的妻子。

看著那個人睡得香甜的側臉,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嫉妒。他是屬於我的,隻屬於我一個人。

我已經懷孕了。

我覺得就算是為了即將出生的孩子,也必須讓他出人頭地才行。於是,我比起以前更加嚴厲地要求他督促他,可不管怎樣,他卻連一丁點起色也沒有。母親說的“怕老婆的人反而容易出人頭地”難道是胡說八道嗎?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裏?總之,在公司裏連一年兩次的例行漲工資,他也經常被漏掉。他所在的那家公司,東京帝國大學畢業的人並不多,而且他比別人都勤勉,不遲到、不早退、不缺勤--不,應該說是我讓他這樣的。明明他一直這麽勤勤懇懇的,可為什麽連獎金都比別人少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結果最後發現,原來他總是忘了按出勤打卡,所以庶務科的人一直以為他總是在無故缺勤。

通過這一件事,我算是看透了。我悲哀地意識到,他被漏掉漲工資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當我很嚴厲地把這件事告訴他時,他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瞪著我說:“難道連這種瑣事都要那麽留神操心嗎?難道非得要出人頭地不可嗎?”

然後,大概是因為白天替別人承擔了太多的工作,實在太累了吧,他隨即躺下來,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