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見楊嗣昌已死,又聞知南京荒歉,即時起用了樂為善,以侍郎銜管府尹事。他到任才數日,見了這些流民,傷心慘目,要想救濟,因人多了,不能遍及,就是自己一人捐俸,諒不濟事,到任未幾,又不知這些眾官誰人可以同為善事,要勸地方上財主共助,這是強不得人的,必定要樂心行善者才可行。他想不出個妙策來,偶然想起,道:“我的門生鍾情,他是本京人,必定知道這城中可有好善者。除非請了他來商議,況他那樣敢為的豪傑,胸襟博大,自別有個主見,但我到任數日,他竟不來見我,這也古怪,或者他不在城中住,也不可知。”
因叫了一個衙役來,問道:“有一個致仕回來的刑部員外姓鍾,你們可知道這人在哪裏?”
衙役道:“不知可是上本參論太監監軍,壞官回來的鍾老爺?”
樂公道:“正是他。”
衙役道:“這是闔城聞名的,小的知道。”
樂公道:“你問禮房拿來我個侍生門貼去請他來,說我立等要會。”
那衙役應諾而出。
少頃,同了禮房書辦進來,稟道:“這鍾老爺做人孤介得很,他終日閉門在家,從不肯到各衙門當道拜往,人去拜他,他往往推病不出。前任慕老爺也曾去拜過請過,他都辭有病不會,也竟不來回拜,隻差人拿貼來謝罪,說病軀不能出門,慕老爺雖久慕他,始終竟不曾會著。如今老爺差人去請他,大約也是不來的。”
樂公笑道:“隻管叫衙役去請,你看他來不來?”
那書辦不敢多言,將帖子付與衙役去了。
鍾生正在童家吃酒,忽見家人忙忙拿了個名貼來遞上道:“新任府尹樂老爺差衙役到家中,立請老爺去會,小的領了他來的。”
鍾生接貼一看,見是樂為善,又驚又喜,道:“原來樂老師補了本處京兆,我竟不知。”因對他眾人道:“這樂府尹是弟會場座師,為人極忠直仁慈,他告病回去久了,昨日雖聞得小價們說新任府尹姓樂,況他是侍郎,如何改調府尹,決想不到是他。弟因從不問當道的事,所以竟不知他來南京的事,還不曾去拜見,他今來請,自然要去。”又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一絲不謬,適見三兄發了這一段菩提心,今遇樂老師在此,弟去懇求他,轉說借教場,他萬無不肯之理,豈不強如我求別人?”
眾人聽說,也是歡喜。
鍾生忙叫人去買了個大紅全柬來。寫了,別了眾人,便坐轎到了府尹衙門。先煩巡捕官將門生貼投進,裏麵就差人出來請鍾生進到後堂。樂公見了,一把手拉住,笑道:“賢契閉門養高,連我也不來會一會?”
鍾生挪正了座兒,請他坐了拜見,樂公哪裏肯,鍾生隻得作了揖,然後跪下,道:“門生叩遲,萬望海涵。”
樂公扶住,道:“賢契快些請起。”
鍾生道:“門生向蒙老師培植之恩,毫無仰報,禮當一叩。再者門生被放歸來,惟閉戶在家,所以老師榮任到此,門生竟不知道,叩遲,又當謝罪。”
樂公道:“賢契高尚,我學生盡知了。”苦苦拉住,鍾生隻得立起作揖。
師生坐了,彼此說了許多想慕的話,樂公道:“向年我學生告病回家之後,後來聞得賢契上諫監軍一本,恨那時我已還鄉,我若在朝,寧舍此一官一身,決不肯使賢契抱屈放歸。”
鍾生遜謝道:“蒙老恩師過愛,門生一片愚忱,恨不能挽回聖心為愧耳!”
樂公道:“賢契雖失此一官,直聲動朝野,無不慕其忠義,羨其膽勇,為榮多矣。”
鍾生又謙遜了幾句,複道:“老恩師今日憲臨此地,不但門生得覲慈顏,欣喜若狂,古所謂,一路福星,這些閭閻小民皆得蒙恩庇了。”
樂公慘然道:“我學生不才,本心終老林泉,不意荷蒙聖恩,改授此職,連日來見這些流來難民,竟無一策可救,赧愧之甚,真令我寢食不安,今日屈賢契到敞署來,一者久別,要想一會,以伸積愫。二來仰仗賢契高明,為我籌一良策耳。”
鍾生正要求他要轉借地方,聽了這話,滿心暗喜,答道:“老恩師這一種愛民盛心,百姓聞知,定當感泣,老恩師不須過慮,門生與舍親輩俱有成議了。”遂將童自大捐米,宦萼搭蓬舍衣,賈文物助柴助菜的意思說了一遍。“這三人俱是門生先好友而後親戚,隻因無地方可為,正在商議要將教場暫借數月。門生正擬破戒到魏國公府中去懇求,尚不知他允與不允。今幸老師駕臨,望祈鼎言,或易於為力。”
樂公大喜,道:“賢契一時之英傑,貴親友定非凡品,他諸兄這一番為國為民的盛舉,真令我輩汗顏,借教場這一件事,我力任之。”
鍾生深深一恭,道:“老恩師愛民盛心,門生輩亦感激不盡,但這些窮民都凍餓久了,皆將就木的時候,還要求老恩師以速為妙。”
樂公道:“賢契輩倒如此熱腸,我學生上蒙聖主之恩,下有地方之責,忝為民之父母,可還有稽緩之理,本欲留賢契一飯,容日後奉請罷。我此刻就去拜魏國公,若說明了,明日就可舉事。”
鍾生大喜,就起身辭別出來,仍到童家,把上項事說了,眾人道:“既如此,必定就有回信,我們大家坐坐等一等佳音?”又洗盞更酌。
不多時,門上人進來說道:“府尹差了個書房來見鍾老爺。”忙叫把酒肴撤開,然後叫那書辦進來,鍾生讓他坐,他再三謙讓不敢。
鍾生道:“你我都是鄉裏,況你又是我老師差來的,敬其主以及其使,坐了好說話。”
他方把座兒挪在下邊坐了,說道:“適才本官到魏國公處,把眾位老爺的盛舉說了,徐老爺也甚是歡喜。道隻管蓋棚賑粥,特遣在下來奉複。還說或有不周,他還約這些動爵老爺們捐俸幫助。”
鍾生道:“煩兄回去多多致謝老師的鼎力,等我們諸事停妥了,同來叩謝。若再會徐公,承他借地,就是盛情了。一應事務都是他三位力行,捐俸一節,不必他盛心。”
那書辦辭了去了。
鍾生道:“事已明白,不必坐了,大家都去行事,就是明日起手,早行一刻,窮民早沾一刻之福。三位兄行此好事,弟無可為助,我今晚寫數百張報貼,明日黎明遣小廝四處張貼,知會眾人齊到教場,盡我之窮心而已。”
他三人道:“非兄借地,這一段好事還做不成,論起來,吾兄之功還在我們之上。”
鍾生道:“那是樂老師與徐公之美意,與我何涉?”
眾人道:“非兄鼎言,徐、樂二公何以及此?”大家散了回去。天地間的事,隻要有了錢財,何事不可為?
宦萼回去對他父親說了,宦公也甚歡喜,他次早一麵差人去買布匹棉花,雇了幾百裁縫來做棉襖,一麵雇了許多紮彩匠,買了許多毛竹、杉篙、廬席、麻繩,運到教場,人眾物齊,真是不日成之。賈文物的鹽醬小菜也運到,童自大各房的米,也有人挑的,也有驢馱的,陸續送到。又運買帶借數百口鍋、水缸並桶、勺、粗碗、竹筷之類,無不齊備,就搭起灶來。他三家約來了有三四十人,同鄔合前來照看。這些窮民聞得此信,都扶老攜幼,歡呼勇躍,蜂擁而來:他一個個形容枯槁,盡鳩形鵠麵之人,衣敝履穿,俱鰥寡孤獨之輩,老翁攜帶幼子,喘籲籲難向前行。餓夫挽著病妻,氣奄奄不能趨步。婦女歡而男子喜,弱者後而強者先。言語喧嘩,盡喊大恩人救苦救難救餘生。頌聲盈耳,齊祝眾施主多福多壽多男子。那難民中有些精壯的,就去幫著挑水燒火煮飯,鄔合看著每人散了一個碗,一雙筷。賈文物又買了幾千束草來,鋪在蓬內地上,與他們睡覺。
不幾日,宦萼抬了棉襖來,每人散了一件,這些人在將要凍餓而死的時候,忽然有吃又有穿,而且有住處,這個感恩誦德,更何用說,就是闔城的人,也無有一個不誇念他們的好處。
一日,那童自大忽然尋思道:“我的行事,可是人說的‘茅山的靈官,照遠不照近’,外路來的難民固然該賑濟,難道本鄉本土鰥寡孤獨那些窮人,是該餓著他們的?於是就在十三門,不淪城裏城外,揀了十三座寬闊寺廟,就托本寺廟當家的和尚道土,每日早晚,煮兩擔米的粥,與這些無依無靠的人吃。每一處一月米六十擔,柴六十挑,並小菜之類,都送了去。也煩鍾生寫了許多報子,各處貼了。
他眾人這好事,直到次年四月盡,新麥上來,天氣暖了,這些人也有回鄉的,也有去傭工的,大家才散了。這樂府尹著實敬愛他們四人,都親自拜望請酒,時常往來,不必多敘。那童自大又送了鍾生一百擔米,鍾生先不肯受,他再三不依,方領了,又分惠了梅生三十擔,郝氏十擔,童自大把這些窮親戚,十擔五擔不等,都送了些,人人感激。
(摘自曹去晶《姑妄言》第十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