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廣州的娘家,翻開那一堆存放在櫃子裏塵封了的舊物,一件一件,仿佛還散發著我當年的氣息,瞬間,回憶的碎片像是被潮水衝刷的沉積,一片一片漂浮起來,拚湊出一幅支離破碎的圖片,上麵刻著大寫的兩個字“青春”!洋溢著青春筆跡的筆記本,大學期間的飯菜票、團費繳交本,畢業證書,旅遊的門票以及紀念品……此外,還有幾把當年夏天常放在包包裏扇涼,卻早已被冷落的老式紙折扇,它們,是來自外公的,不誇張地說,它們是外公的才華在我青春生命裏的滲透。



外公的人生,在我的眼裏可以說是一個傳奇。
小時候隻讀過6年私塾學堂的他,憑著對古文詩書的熱愛和天賦,以及自學加積累而來的淵博文史知識,退休後一直活躍在廣東省詩畫界、文史界,並成為一些詩書學會的發起人、領軍人。他的書法、楹聯令人歎服,他的迴文詩更為一絕。他的文跡墨跡,留在了旅遊景點、佛教寺院,名家畫作,也珍藏在家裏的畫框、紙扇。
然而,遺憾的是,在他創作最活躍鼎盛的晚年,我還不太懂得用心去欣賞他的作品,更沒有興趣向他拜師討教,等到我開始懂得外公作品的價值時,他已經不在了,隻剩一大箱至今還令我不知該如何處理的詩文書法手稿,還有一直保留著的幾把留著外公文采和墨跡的紙折扇。
外公有一個嗜好,就是喜歡買來空白的紙折扇,讓相熟的畫家在一麵畫上一幅畫,他就在另一麵揮毫作詩題詞,這樣一來,畫家們精致的畫作,加上他渾厚蒼勁、古樸儒雅的筆墨,一把無華的白紙扇,頓時提升為一件集詩書畫於一身的藝術品,在當年七、八十年代,它們成為外公贈送給親朋好友的上好禮物,既可隨身攜帶扇涼,也可以在家中作擺設。
作為外孫女的我,手裏包裏從來不缺來自外公的紙折扇,這些紙扇裏,不僅有我從外公那裏刻意挑選的,還有外公專門為我寫的。然而,對於當年懵懂的我,還沒有真正領會這些紙扇真正的意義,它們不過是有別於從商店買回來的折扇,也不過就是夏天扇涼的工具而已。我從來不會想到,多年後,當外公不在了,這些帶著外公文采和墨香的紙扇,會成為我對外公一份珍貴的追憶和念想,
後來,隨著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傳統的紙折扇被一代又一代的新式折扇所取代,印花絹扇,檀香木扇……它們以時尚花俏、嬌小玲瓏的優勢,逐漸取代了人們,特別是女士們手中的紙折扇,也取代了我包包裏外公的紙折扇。
再後來,空調的興起和普及,紙折扇更成了“古董”,徹底從隨身攜帶到逐漸被冷落於抽屜裏。
出國時,幾個碩大的行李箱裏,塞滿了我認為出國要用的必需品、以及我舍不得留下而非要隨身帶上的可有可無用品,唯獨沒有留下空間塞下一把外公的紙折扇。隻因,當我出國時,正值外公晚年創作的鼎盛期,他的楹聯、書法作品,被篆刻在省內外一些大小旅遊景點、佛教寺院內,也題在一些名家畫作裏,相比之下,那些當年被用作扇涼工具的紙折扇,在我眼裏便成了熟視無睹、也派不上用場而被遺忘的小物品了。
若幹年後,外公不在了。
那年回國,我從當年外公留下的那堆紙折扇裏挑了兩把帶回美國,擺設在家中壁爐上的陳列架,外公的文氣墨香便散發在不大的客廳裏。
前些年回到廣州,我出於好奇,也出於一份彌補,走訪了幾處留有外公墨跡的市內景點,希望能一睹外公的作品並與之同框合影。
我爬上著名的白雲山,來到刻有外公對聯的“廣州碑林”,可是,在碑林走了一圈,卻沒找到外公的對聯,不知是我沒找對刻有對聯的“廣州碑林”入口,還是對聯已經被“拆舊換新”?

我來到幽雅的“蘭圃”公園,隻見正門入口處,外公的對聯依然懸掛於大門兩側,每天迎來送往著為蘭而來的遊客們,心中油然升起一份自豪和欣慰。


位於廣州郊區的寶墨園,是一家大型複古園林公園,園內不僅集清官文化、嶺南園藝、古建築、珠三角水鄉特色於一體,還遍布曆代文人墨客的詩文石碑,楹聯篆刻,其中,就有外公的一副楹聯。早在二十多年前,媽媽就建議我去寶墨園遊覽,並瞻觀一下外公的對聯,但我卻一直因時間上的安排而一拖再拖,直到前年才帶著“拜見”外公作品的欲望走進了寶墨園。
然而,走了一大圈,再尋了幾小圈,也沒找到外公那副對聯,沮喪之際,放棄之前,我請園內走動的花匠按照片上的位置給我定個位,果然,對園內環境了如指掌的他們,一下就認出照片背景的那道白石橋,很輕易地給了我定位。懷著即將與外公文跡相遇的喜悅,匆匆來到照片的景框裏,然而,左尋右看,卻未見對聯的影子,再細細對比實景與照片,才發現,雖白石橋依舊,但長廊已經被重新修繕,外公的對聯也一定隨著舊廊的遠去而成為昨天的故事,寶墨園的曆史了。失望、失落之餘,才知道為自己的拖遝而後悔,為錯過與外公文跡同框的機會而遺憾。

“攬明園之八景長留寶墨,集大雅於一堂爭駐高軒”,外公這副大氣的對聯,雖影已消,但魂卻長留寶墨園。
的確,光陰荏苒,在當今這個飛速更迭的時代,長江後浪推前浪,外公的作品,即使曾經輝煌過,也將會在“後浪”的光環下逐漸暗淡,最終被掩蓋而沉澱為曆史淤積。寶墨園的楹聯如是,相信其它景點裏的作品遲早也逃不過相似的宿命,唯有舊物裏這些保留著外公文采墨香的紙折扇,雖“渺小”,卻將會被如珍寶般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