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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道:五代亂世的秩序守夜人,不是英雄,亦非小人

海納愚夫工作室 (2026-02-02 08:49:08) 評論 (4)
馮道:五代亂世的秩序守夜人,不是英雄,亦非小人
 
在中國曆史的星空中,有一類人物始終處於爭議的漩渦中心——他們不似嶽飛般以忠烈名垂青史,也不似秦檜般以奸佞遺臭萬年,卻在特定的時代語境裏,成為無法繞開的坐標。馮道,便是這樣一個存在。在五代十國那片“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混沌天地間,他曆仕四朝十帝,官至宰相、太師,站在了權力的頂端;卻又因“事君數易”,被司馬光斥為“無節操第一人”,遭後世儒家士大夫口誅筆伐。
 
然而,剝離“忠奸二分”的簡單評判,我們會發現:馮道是“亂世保全型官僚”的巔峰樣本,他不是挽狂瀾於既倒的英雄,也不是逐利忘義的小人,而是黑暗亂世中,默默守護製度與秩序的守夜人。
 
一、四朝十帝的“官場不倒翁”:亂世裏的另類傳奇
 
公元882年,馮道生於幽州(今北京一帶),字可道。彼時的大唐王朝早已日薄西山,藩鎮割據如同潰爛的傷口,蔓延在華夏大地。誰也未曾料到,這個出身耕讀之家的普通青年,未來會在五代十國的亂世中,走出一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仕途。
 
馮道的“牛”,不在於開疆拓土的武功,也不在於經天緯地的文采,而在於一種近乎奇跡的生存與任職能力。他一生曆經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四個正統王朝,侍奉過唐莊宗、明宗、閔帝、末帝,晉高祖、出帝,漢高祖、隱帝,周太祖、世宗十位皇帝,期間還曾短暫效力於契丹。在那個“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年代,朝代更迭如同走馬燈,皇帝的性命往往朝夕不保——後唐莊宗李存勖滅梁稱帝,不過三年便死於兵變;後晉高祖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以“兒皇帝”自居,死後其子出帝便被契丹俘虜,王朝覆滅。
 
可馮道呢?無論朝堂如何血雨腥風,無論龍椅上換了誰的麵孔,他總能穩坐高位,從翰林學士到宰相,再到太師、三公之首,一步步成為百官之首。有人統計,他在相位上的時間累計超過二十五年,幾乎貫穿了五代中最混亂的核心時期。於是,亂世中便流傳著這樣一句無奈的斷言:“朝代可以換,皇帝可以死,但馮道不能沒有。”
 
為什麽是馮道?在那個武夫當國、斯文掃地的時代,手握兵權的節度使們可以輕易廢立皇帝,為何偏偏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如此倚重?答案,藏在五代十國那極端殘酷的現實背景裏。
 
二、五代十國:一個容不下“忠臣”的亂世
 
要讀懂馮道,必先讀懂五代十國。這不是中國曆史上常見的“改朝換代”——不是一個王朝在末期經曆農民起義或外族入侵後,被另一個新興王朝取代,而是一場持續半個多世紀的權力真空與秩序崩塌。
 
這是一個怎樣的時代?皇帝的平均壽命短得可憐,大多死於兵變、暗殺或亡國之辱;朝代的平均壽命不過十來年,後漢更是隻存在了四年,成為中國曆史上壽命最短的正統王朝之一;政權更替的方式充斥著暴力與血腥,兵變、屠城、篡位如同家常便飯,今天還是九五之尊,明天可能就身首異處;而底層百姓,在連年戰亂、苛捐雜稅與軍閥掠奪中,早已失去了尊嚴,他們的訴求簡單到令人心碎:隻求不死、不亂、不餓。
 
在這樣的時代裏,“忠君”二字變得異常沉重。如果一個官員選擇效忠某一位皇帝,那麽當皇帝被殺、王朝覆滅時,他要麽隨之殉葬,要麽被新的統治者清算——後唐的宰相郭崇韜,為李存勖立下汗馬功勞,卻因功高震主被誣陷謀反,滿門抄斬;後晉的節度使景延廣,堅決反對向契丹稱臣,最終被契丹俘虜,受盡折磨而死。這些人,按照儒家的“忠烈史觀”,都是值得歌頌的忠臣,但他們的死,除了留下一個“忠義”的虛名,對混亂的時局、對苦難的百姓,似乎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改善。
 
相反,那些試圖在亂世中堅守“清官”底線的人,同樣命運多舛。後漢的大臣蘇逢吉,雖有才幹卻嗜殺成性,而那些試圖為民請命、反對暴政的官員,往往被冠以“謀逆”之名,迅速被清除。這是一個“忠臣容易陪葬,清官容易斷頭”的時代,傳統的道德準則與政治邏輯,在赤裸裸的暴力麵前,顯得不堪一擊。
 
於是,一個尖銳的問題浮出水麵:在這樣的亂世裏,“忠於一朝一君”到底是值得推崇的道德高尚,還是一種脫離現實的自我感動?馮道用他的一生,給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三、生存哲學:國家比皇帝重要,秩序比名節重要
 
馮道晚年曾自撰《長樂老自敘》,回顧自己的一生,其中有一句話道破了他的核心追求,大意是:“我這一生,不求聲名顯赫,隻求百姓有飯吃,天下不更亂。” 這句話,不是他為自己“數易其主”的辯解,而是他貫穿一生的底層邏輯——在亂世之中,個人名節、君臣大義,都要讓位於更根本的價值:社會秩序的維係與百姓福祉的保全。
 
他的生存哲學,集中體現在三個核心維度。
 
首先,是“不站隊,不殉主”的清醒。馮道從不將自己的命運與某一個皇帝捆綁在一起,他始終保持著一種超然的姿態。皇帝換了?他不反抗、不殉葬,而是坦然接受新的統治者,繼續留在朝堂上做事;新皇帝需要穩定人心、建立秩序?他早已在那裏,憑借自己的聲望與能力,成為新政權的“壓艙石”;舊皇帝被殺?他不痛哭流涕,也不公開反對,而是默默處理善後,避免局勢進一步惡化。
 
在後世的儒家士大夫看來,這是典型的“投機取巧”,是“苟且偷生”。但在馮道自己的認知裏,這是一種更宏大的責任:“國家比皇帝重要,秩序比名節重要。” 他眼中的“國家”,不是某一個姓氏的天下,而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與文明;他眼中的“秩序”,不是某一個王朝的典章製度,而是讓社會能夠正常運轉、百姓能夠安居樂業的最低限度保障。在他看來,為了一個注定覆滅的皇帝殉葬,是對百姓、對文明的不負責任;而留在朝堂上,哪怕隻是多緩解一分暴政、多保全一個百姓,都比空有“忠義”之名更有意義。
 
其次,是“保全文官係統,傳承文化火種”的遠見。馮道真正被曆史銘記的功績,從來不是輔佐了哪位皇帝,而是他在亂世中主持刻印《九經》的壯舉。五代十國時期,戰亂頻仍,書籍焚毀殆盡,文化傳承幾乎中斷。讀書人找不到典籍,科舉取士無法正常進行,文官體係麵臨著“後繼無人”的危機。
 
馮道深知,文化是文明的根基,文官體係是社會秩序的核心。於是,他自後唐長興三年(公元932年)開始,牽頭組織國子監的學者,曆經後唐、後晉、後漢三朝,耗時二十二年,終於完成了《周易》《尚書》《詩經》《禮記》《左傳》等儒家九部經典的校勘與刻印。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次大規模官方刻印儒家經典,史稱“五代監本九經”。
 
這批監本《九經》的刻印,意義非凡。它不僅讓儒家經典得以完整保存並廣泛流傳,更讓科舉取士有了統一的標準,為文官體係的延續提供了人才保障。試想,如果沒有馮道的堅持,在那個“武夫當道”的時代,文化傳承可能就此斷裂,文官體係可能徹底崩塌。那麽,數十年後宋代“重文輕武”的文官治國體係,或許就失去了最堅實的基礎。從這個角度來說,馮道是五代亂世的“文明托底者”,他用自己的權力與影響力,為華夏文明守住了一絲火種。
 
最後,是“以穩定為最高政治價值”的務實。馮道從不追求轟轟烈烈的改革,也不搞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他的政治理念,簡單到極致:“別再死人了。”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不主戰、不好殺、不折騰、不搞意識形態對立。
 
麵對野心勃勃、想要發動戰爭的皇帝,他會婉言勸諫。後周世宗柴榮即位後,想要攻打北漢,馮道極力反對,認為“陛下新即位,宜先修德政,而不宜輕動幹戈”。雖然柴榮最終沒有聽從他的建議,但馮道的出發點,卻是擔心戰爭會讓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熱之中。麵對嗜殺成性的統治者,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化解危機。後漢高祖劉知遠死後,其子劉承祐即位,猜忌大臣,想要誅殺郭威等將領,馮道從中斡旋,雖未能完全阻止慘案發生,卻也保全了部分官員的性命。
 
他的政治風格,是“無為而治”的務實主義。在亂世中,不折騰就是最大的功績,不添亂就是最好的治理。他不追求個人的政績光環,隻希望用最低調、最穩妥的方式,維持社會的基本運轉,讓百姓能夠在夾縫中求生。這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態度,在盛世或許是平庸的表現,但在五代十國那樣的亂世,卻是最珍貴的品質。
 
四、千古罵名:儒家史觀下的“反麵教材”
 
盡管馮道為亂世的秩序與文明傳承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但在後世的曆史評價中,他卻長期被釘在“恥辱柱”上,成為“無節操”的代名詞。這一切,源於儒家“忠烈史觀”的深刻影響。
 
北宋史學家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對馮道做出了蓋棺定論式的批判:“馮道事四姓十君,苟免而已。” 這句話的意思是,馮道侍奉四個姓氏的十位皇帝,不過是為了苟且偷生罷了。在司馬光看來,“君為臣綱”是儒家倫理的核心,臣子必須對君主絕對忠誠,“忠臣不事二主”是天經地義的準則。而馮道“數易其主”,不僅不為主殉節,反而在新的朝廷裏繼續做官,這是對君臣大義的公然踐踏,是“大逆不道”的行為。
 
除了司馬光,後世的儒家士大夫們對馮道的批判幾乎一脈相承。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將馮道列入“雜傳”,而不是“宰相傳”,隱晦地表達了對他的不齒;朱熹更是痛斥馮道“不知廉恥”,認為他是“奸臣之尤”。
 
這些批判的核心,集中在三個方麵:一是換主子太快,違背了“忠臣不事二主”的倫理;二是不講“君臣大義”,將個人利益置於君主與王朝之上;三是不為舊主殉節,缺乏士大夫應有的骨氣。在儒家構建的“忠烈史觀”中,曆史的主角是那些為了君主與王朝不惜犧牲生命的忠臣義士,而馮道這種“苟且偷生”的行為,自然成為了人人唾棄的反麵教材。
 
這種評價,看似有理,卻忽略了一個關鍵前提:馮道所處的,不是一個正常的盛世,而是一個秩序崩塌、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儒家的“君臣大義”,是為了維護大一統王朝的穩定而建立的倫理準則,但在五代十國那樣的亂世,當皇帝如同“走馬燈”,當王朝如同“紙糊的燈籠”,用盛世的倫理去要求亂世的官員,本身就是一種脫離現實的苛求。
 
五、曆史翻案:他是“文明托底者”,而非小人
 
隨著時代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跳出“忠奸二分”的傳統框架,重新審視馮道的曆史地位。近代以來,梁啟超、呂思勉、錢穆等史學大家,都對馮道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評價。他們認為,馮道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而是亂世中的“文明托底者”。
 
要客觀評價馮道,我們不妨反問三個問題:
 
第一,如果馮道選擇為某一位皇帝殉葬,天下就會更好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馮道死後,新的皇帝依然會即位,戰亂依然會繼續,百姓依然會受苦。他的死,除了增加一個“忠義”的符號,對改變亂世的格局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
 
第二,如果人人都像傳統士大夫倡導的那樣“以死明誌”,五代十國會不會更亂?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所有有能力、有威望的官員都為了“名節”而殉主,那麽每一次朝代更迭,都會伴隨著文官體係的徹底崩潰。沒有了文官的治理,亂世隻會更加混亂,暴政隻會更加殘酷,百姓的苦難隻會更加深重。
 
第三,宋代能順利建立“文官治國”的體係,靠誰打底?答案,離不開馮道。正是馮道在亂世中保全了文官係統,主持刻印了儒家經典,為科舉取士提供了基礎,才讓“重文輕武”的理念有了生根發芽的土壤。如果沒有馮道的努力,宋代的文官體係可能需要從零開始,華夏文明的傳承可能會出現更大的斷層。
 
從這三個問題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馮道的“數易其主”,不是為了個人的榮華富貴,而是為了在亂世中尋找一個能夠讓他繼續守護秩序、傳承文明的平台;他的“苟且偷生”,不是膽小懦弱,而是一種“忍辱負重”的責任與擔當。他或許沒有嶽飛那樣“精忠報國”的豪情壯誌,沒有文天祥那樣“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崇高氣節,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的亂世中,為華夏文明守住了一絲光明,為百姓守住了一絲希望。
 
六、曆史定位:理想與現實的碰撞,亂世與秩序的守護
 
馮道的曆史定位,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他不是為皇帝服務的人,而是為“社會最低限度秩序”服務的人。他的存在,揭示了亂世中理想與現實的深刻碰撞。
 
如果說嶽飛是“理想型人格”的代表——為了心中的道義與信念,不惜犧牲一切,哪怕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麽馮道就是“現實型人格”的極致——在認清亂世的殘酷現實後,選擇用最務實、最穩妥的方式,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嶽飛的價值,在於為後世樹立了“忠義”的標杆,他的精神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中國人在民族危亡之際挺身而出,成為支撐華夏文明的精神脊梁。而馮道的價值,在於他在亂世中展現了“責任”的另一種可能——不是隻有轟轟烈烈的犧牲才叫責任,默默守護秩序、傳承文明、保全百姓,同樣是一種偉大的責任。
 
亂世裏,兩種人都需要。沒有嶽飛那樣的理想主義者,文明就會失去精神的高度;沒有馮道那樣的現實主義者,文明就會失去生存的根基。曆史往往隻歌頌前者,因為他們的故事更具感染力,更符合人們對“英雄”的想象;但曆史同樣離不開後者,因為他們在黑暗中默默付出的努力,才讓文明的火種得以延續,才讓後世的盛世成為可能。
 
馮道的偉大,不在於他有多高尚,而在於他有多清醒。他清醒地認識到亂世的本質,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做什麽、該做什麽。他放棄了個人的名節,卻保全了更大的價值;他看似“沒有骨氣”,卻展現了最堅韌的擔當。
 
七、結語:盛世罵他,亂世幸他
 
評價馮道,從來都離不開時代的語境。如果你生活在一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的盛世,你大概率會罵他“沒骨氣”“無節操”——在盛世裏,秩序井然,倫理清晰,人們有資格追求更高尚的道德標準,有底氣要求官員堅守“君臣大義”。此時的馮道,自然成為了“反麵教材”。
 
但如果你生活在五代十國那樣的亂世,親身經曆過戰亂的殘酷、暴政的壓迫、生命的脆弱,你大概率會慶幸:“幸好還有馮道這種人。” 在那樣的時代裏,生存是第一要務,秩序是最大的奢侈品。馮道的存在,意味著還有人在為百姓的溫飽奔走,還有人在為文明的傳承堅守,還有人在為社會的穩定努力。他或許不是英雄,但他是亂世中最可靠的“守夜人”,用自己的方式,為黑暗中的人們守住了一絲溫暖與希望。
 
馮道的爭議,本質上是不同時代價值觀的碰撞。但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否認他在曆史上的重要地位——他是五代十國這段亂世裏繞不開的一個名字,是“亂世保全型官僚”的巔峰樣本,是製度與秩序的守夜人。
 
曆史需要嶽飛,也需要馮道。前者照亮了文明的精神天空,後者守住了文明的生存土壤。正是這兩種力量的相互交織,才讓華夏文明在數千年的風雨飄搖中,始終能夠薪火相傳,生生不息。而馮道,用他充滿爭議的一生,為我們揭示了一個深刻的道理:在極端的環境下,堅守秩序與責任,或許比追求虛名與氣節,更需要勇氣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