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連載《此世,此生》第六十八章四

浮雲馳 (2026-02-22 15:38:13) 評論 (0)

楊逑聽見電話裏他大爺動了肝火,心裏也難免害怕,隻是他這人外麵雖看起來不聲不響的,內裏卻最是個執拗的性子,這時一心要擺脫澤文的控製,便是天塌了也是不願屈服的。

及他騎著車子到了西苗圃,進院借著屋裏的燈看到了振興的車子也在裏麵不覺心中一凜,這麽晚了他怎麽來了?難道大爺還叫了振興?叫他來幹啥?無暇多想楊逑拉開門進去,門廊到廚房都黑著燈,隻有右邊客廳門上的玻璃透出光照在地上。他知道大爺在裏麵正等他,就不再猶豫推門進去了。

裏麵等著他的不隻有澤文,如他所料振興也表情嚴肅地坐在他爸旁邊的沙發裏。楊逑進來叫了一聲“大爺”,然後看了看振興僅是點了一下頭。從前澤文不理會,現在忽然發現球球對振興的態度竟如此輕蔑!見麵連聲“哥”都不叫,振興是沒本事立不住,但是誰看不起他也輪不到他楊逑!看來自己這些年是錯了,疏遠了親生兒子,倒縱得侄子張揚起來,如今自己還在他尚且這樣,日後若是自己走了,他還不要騎到振興頭上去嗎!如此一想,澤文的肝火又勝一層,他的心亂了。

看著站在地當界的楊逑,澤文哼了一聲擺擺手算是讓他坐下。楊逑從旁邊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了澤文和振興的對麵,

然後問:“大爺,這麽晚了找我來啥事啊?”

聽他還能這麽好整以暇地發問,澤文也給氣樂了,這時紹玉那聲“良心讓狗吃了”在他心裏冒出來,這句話放到球球身上才真應景呢!那就從這句話開始吧,

澤文直視著楊逑,說:“剛才你紹玉大爺給我打了個電話,就說了一句話‘楊澤文,你的良心讓狗吃了!’來,你跟我解釋解釋他這話啥意思?”

楊逑心中一跳,他沒料到紹玉中風幾年了,火氣還這麽大,怎麽解釋呢,

他腦筋一轉勉強陪笑答道:“我紹玉大爺可能是誤會了,我今天其實都跟小立哥說明白了,就讓他再多容我幾天,收拾利索了就去請他。大爺,我紹玉大爺年紀大了,中風這幾年一直都在床上呆著,外麵的事他都不太了解了,估計腦袋也有點糊塗,你看就為這點事兒竟然打電話過來劈頭就罵,那小立哥也是的,他坐監也不是咱老楊家坑的,他能提前釋放還是大爺你給他暗中找的人兒,咱們對他們老李家還不算仁至義盡?就是讓他晚兩天來當總經理,他就攛掇他爸這麽大口罵你,大爺,咱老楊家憑啥總得跟在他李家後頭啊!”

這番話說得澤文胸中怒火叢生,他萬沒想到楊逑這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竟然這麽陰毒,事情到了這一步他還想趁機挑撥楊李兩家的關係,他好從中取利,說紹玉年紀大了糊塗了,這好比一口痰啐在了自己臉上,仿佛是在說,你們這群老家夥早該死了,還在這裏指手畫腳地擋著我們年輕人的道!

澤文緊咬著牙大手奮力拍在了旁邊的茶幾上,斷喝道:“住口!你是什麽東西,敢說你紹玉大爺!”

這一聲震得屋子嗡嗡響,楊逑和振興都嚇愣了。澤文瞪著眼睛狠狠地看著楊逑,勻了勻氣,使勁往下壓了壓心中的火,

才又命道:“啥也不用說了,你明天上班就把辦公室給我騰出來,你去財務科,政府裏麵我明早就打電話讓他們給你調職,不管小立明天來不來,這個總經理室立刻空出來給他,然後在那屋子旁邊再讓人收拾出一間辦公室來,掛副總經理的牌子,振興這兩天就調過去,今後,球球,你給我老老實實地跟著兩個大哥後麵好好幹,把房地產這塊做起來,有財大家一起發,你要是再像這麽樣有什麽別的想頭,那你可別怪大爺翻臉,商城可就是絕容不下你了!”

楊逑聽完這話,臉色已是變了幾變,還沒等他開腔回答,

振興在旁裏先發話了:“不是我說你,小球,你這心也忒大了,咋的,我爸抬舉你當了幾天總經理,你就飄了?以為自己挺牛逼唄!不是,你沒有我爸在後麵托著,你算個啥呀,誰認識你老幾呀!這家夥的,把你給狂的,我爸說話也不好使了,紹玉大爺你都埋汰上了, 我告訴你,打今兒個起,啥也不好使了,以後商城是小立和我說的算,讓你幹啥就幹啥,再敢紮刺兒就給我滾犢子!聽見沒有!”

本來澤文說什麽,楊逑就是再不愛聽也能忍耐,然而振興這番狗仗人勢,耀武揚威的話卻徹底激起了楊逑心底裏埋藏多年的怨毒。小時候被振興打罵欺壓的往事此時全都湧上心來,他看著振興那頂著兩撇黑胡的嘴開開合合,說得吐沫星子翻飛,一張油臉,上麵又浮現出當年那種居高臨下,洋洋得意的神情,楊逑的恨源源不斷地湧出來,他費了很大力氣才克製住自己,沒有一拳把振興打倒在地。等到振興的話音落了,楊逑緩緩站了起來,他並不理會振興,

而是直直地望著澤文說:“大爺,要是這麽說話的話,那我也豁出去了,這幾年我在商城給你當槍使也不是白幹的,你沒忘了咱還有私設的小金庫吧,你有事沒事從那裏麵提了幾筆錢,送了什麽人,買了什麽東西,幾乎每件都是經我的手,我楊逑別的本事沒有,帳可是會記的,誰讓咱本職是會計呢!還有你跟銀行工商稅務消防方方麵麵的人是怎麽打招呼走關係的,具體找的哪個行長主任科長還是大隊長我這兒也都跟明鏡兒式的,這些個事兒我就拿到市裏去說道說道,市裏不行還能上省裏,我就不信,你一個退二線的人政府裏還能有多少人願意給你捂著!到時候咱們就一推六二五,誰也別想好過!”

說完這些狠話,他想了想,又笑了一下,對著澤文輕輕地又說道:“對了,大爺,我這個財會出身當年還是你給我定下來的,這些年我學的不錯,不管大小,這裏,”他指著腦袋說,“凡事都有筆賬!”

然後他又輕蔑地看了振興一眼說:“楊振興,我小時候你踢過我多少腳,罵過我幾聲娘,我一次都沒忘!這些年我是不想跟你計較了,你他媽的算個啥!還想爬到我頭上來?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現今我就是想整死你也沒有啥不行的!狗仗人勢的個煞筆玩意!”

把心底裏的話全都說了出來,楊逑不再等澤文和振興爺倆的反應,自顧自轉身出屋走了。澤文直勾勾地望著他消失在門後的背影,渾身上下冒起寒氣,這時振興已經大口罵著跳起來要追出去打楊逑,

澤文用盡氣力叫了聲:“回來!”

振興回過頭看到他爸臉煞白,一手捂在胸口上,身子斜靠在沙發裏,他還從沒見過他爸這個樣,趕緊回過來到他身邊蹲下一把扶住他,這時才感到澤文的身子在瑟瑟發抖,

振興一下子慌了,大聲叫道:“爸!爸!你咋的了!你咋的了!”

澤文此時感到心痛得無以複加,眼前的景象飛快地旋轉,球球小時候笑嘻嘻的小臉也裹在裏麵時隱時現,他那時說什麽?他咧著嘴笑著說:“奶,主義兵拿大棒打人!”那個孩子去哪兒了?媽,媽!你又去哪兒了!那個孩子長大了,他現在拿著大棒來打我了!難道我要親手把他碾壓下去嗎!他也是我楊家的骨肉啊!是在我身邊,我眼中長大的啊!有生以來澤文第一次生出了無力的絕望感,他老了,再無大義滅親的勇氣和魄力,此時他的心就像是吊在半空中,上下無著落,腦子也漸漸渾渾噩噩起來。振興在他爸一栽頭的瞬間當胸攔住了,澤文的頭就重重落在了振興的肩上。

當天夜裏救護車拉著澤文進了醫院,在重症室裏醫生搶救了半夜,在黎明時分宣布了澤文的死訊,終年七十二歲。振興撲倒在他身上放聲大哭,後麵趕來的貴平澤武也都哭成了淚人,李氏在孫女大麗的攙扶下才能站住,在外地的愛新,楊越還有上大學的大欣都接到了電話,正星夜往回趕,病房裏走廊上已經站滿了第一批得到信的各界親朋,幾個花圈靜靜地靠牆立著,那挽聯上或寫著“流芳千古”或寫著“永垂不朽”。這一天的醫院裏熱鬧非凡,而獨不見楊逑的身影。大爺竟如此輕易地死了,楊逑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他躲在家裏瑟瑟發抖,眼淚不受控製地流,心裏空空如也。

澤文的葬禮自然辦的風風光光,隻有兩件外人不得知道的事兒橫在楊家人心中,一件是振興又見到楊逑時紅了眼睛要拿刀砍了他,被人好容易拉開,兩兄弟就此成了仇人,第二件就是澤文過世李紹玉一家默默無聞,沒有一人甚至是一個電話來慰問,兩家從此背道而行,不通慶吊了。

之後楊逑又在生生商城幹了大半年,隨著煤城產業轉型的失敗,煤城經濟越來越差,商城也一路衰敗下來,沒了澤文的蔭蔽別說開發二期三期的房地產,就是原有的商鋪也都維持不住,搬空了幾層。楊逑漸漸幹不下去了,市裏最後到底還是換了李小立來當經理,楊逑又被發付回原來的賓館財務科,好在交際處處長還是念了澤文當年的提拔之恩讓他當了財務科的科長,隻是現在賓館效益也不好,工資上麵自是比在商城要少多了。

振興那邊廠子的情況也差不多,他跟慧芳兩個也就到點下車了,都按照工人五十,五十五退休的政策回了家,退休工資肯定不高,但是有澤文給他們留下的幾套房子出租著,日子倒也還過得去。他們的女兒大麗不久後也結了婚,就嫁給了當初給她修摩托車的男孩,大麗把服裝店兌出去了,就剩一個花店,為了節約成本不再雇人,她跟對象兩個看店進貨親力親為,雖然辛苦些,但收入還可以,慧芳養了條狗,時不時抱到店裏坐著,跟他倆換換班,也算是幫著看店了。

生活又慢慢回到了平靜的狀態,人們開始遺忘澤文過世的痛,隻是遠在石家莊的大猛偶爾還會想起當年在姥家帶著球球和大東這兩個弟弟在馬路上騎自行車被他舅教訓的事,他跟大東喝酒的時候會說起這段往事,說到澤文訓他們“一個是不要臉的,兩個是不要命的”時,先是跟弟弟哈哈笑一陣,然後端起酒盅一仰脖幹了,火辣辣的一口酒滑進胸腔,放下杯子的時候眼睛也跟著紅了,這操蛋的命啊,哪想到是這樣的一個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