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彎胡同 下 四 天高放鳥飛

馬振魁 (2026-02-07 08:18:22) 評論 (0)
  馬震海已經是清原縣車輛修配廠的熟練工人了,手藝紮實,幹活利索,廠裏出了難題,總有人喊他去看看。他不多話,臉上常年掛著一層油汙和風霜,隻有在提起家裏的兩個孩子時,眼角才會泛出一點柔光。他和那個在養傷時照顧他的姑娘結了婚,姑娘話不多卻有一股子韌勁。他們的婚禮很簡單,牆上幾張大紅雙喜字,同事們一起湊個熱鬧,吃點糖果磕點瓜子就算禮成。夫婦倆後來有了一兒一女,都還在咿呀學語的年紀,下班回家四口人也是樂意融融。清原縣的生活還是苦了點。他們借了親戚的錢,在縣城邊上買了一棟小房,磚牆斑駁屋頂低矮,一家四口擠在這一間屋裏。冬天倒是不冷,屋裏生著爐子,煙氣從窗縫裏鑽出去,屋頂上結著厚厚的霜。住得太擁擠,好在兩個孩子還小,一時也不用顧及隱私。馬震海常在夜裏坐在院子裏抽煙,望著那間小屋,心裏盤算著怎麽擴建。他不是貪圖大房子,隻是想讓孩子們有個能伸展手腳的地方。清原縣有森林,木材不算難找,他又認識鐵路貨運站的人,能弄些木料回來。難的是磚瓦石塊,縣裏建材緊張,運輸也不便,要買沒有現錢。他心裏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每次路過縣物資供應站,他都要停下腳步看看,哪怕隻是看看那堆紅磚和水泥袋,也像是在摸索著未來的形狀。他知道這事急不得,得一點點攢錢,等時機到了就親手把那小屋擴上一間。

  一個知青點的同學大部分都回到了沈陽,那是他們曾經離開又始終牽掛的城市。清原縣歸屬撫順市管轄,有小部分人被招工分配到了撫順市的工廠、礦區或機關單位。撫順市比清原縣要好些,街道寬些樓房多些,離沈陽也近些;但在知青們心裏,還是不如沈陽,沈陽才是他們青春的起點和歸宿。那些沒能趕上招工機會的知青,在“大返城”高潮中陸續回到了沈陽。火車站的月台上,他們背著行李卷,眼裏閃著光,像是終於從一段漫長的流放中歸來。最初的日子是開心的,親人團聚鄰居熟悉,連空氣都帶著家的味道。但很快現實的重壓就落了下來,無休止的待業等待分配工作,沒有收入成了他們新的苦惱。找工作太難了,國營單位名額有限,街道辦事處排隊登記的地方擠滿了知青。有人靠關係進了工廠,有人靠考試進了機關,還有人在街頭擺攤掙零花錢。也有幾個一時找不到出路的,在家裏悶得慌,抽煙喝酒一身臭脾氣。多虧各級領導重視,市區街道都開始協調安排,最後這些返城的知青大多都落實了工作。生活慢慢安穩下來,他們也都談戀愛結婚生孩子。一大批知青“成家立業”,他們的婚姻對象大多是知青,是一種很實際的結合。由於家庭經濟條件有限,加上國家新的計劃生育政策,很多人都隻生了一個孩子。一個孩子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他們不必在柴米油鹽中疲於奔命,孩子也能得到更多的關愛。但有時夜深人靜,他們也會想起在鄉下的那些日子,想起闊野的農田和知青點大灶裏的爐火。那是一段痛苦卻又似乎值得回味的歲月,那是他們青春的底色,是他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經曆。

  馬震海這樣有兩個孩子的知青家庭,都是結婚比較早的。知青回城都要“成家立業”,落戶在清原縣這種經濟發展還落後的地方,婚姻往往是生活穩定的第一步。馬震海小家的生活並不寬裕,沒有父母家人的幫助,什麽都靠小兩口自己。房子小收入低孩子還不懂事,馬震海在院子裏抽著悶煙,心裏盤算著未來的出路。馬副廠長趁著落實知青政策的風潮,寫信提醒他:“你這情況,爭取回城吧,現在政策寬鬆,以後就不容易了。”沈陽是馬震海魂牽夢繞的地方,現在父母回城了,城裏就又有了家。可他知道,自己一家四口,辦起來不容易。好在馬家老六畢業後有了份工作,沒結婚時間上自由些,就由他在沈陽城裏幫著哥哥跑腿,辦理那一堆兒雜事,戶口、證明、關係、介紹信,哪一樣都不輕鬆。沈陽市找正式工作並不容易,各單位編製緊張,街道辦事處門口排隊的人從早到晚不散。但對於知青落戶,卻突然放鬆了,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文革前出台的《……處理戶口遷移的規定(草案)》裏寫得清清楚楚:從小城鎮遷往縣城,從縣城遷往大城市,必須層層審批,幾乎是鐵板一塊。當年下鄉時,學校或居委會一句話,戶口就順利地遷到了各地農村,誰也沒想過將來咋回來。馬震海屬於“拖家帶口”的那一類,回城落戶最難辦,老六在沈陽跑了好幾趟街道辦和派出所遞交“申請報告”,跑清原縣要補充材料還有戶口證明孩子出生證明等等,還少不了馬震海的工作證明和婚姻證明。

  經過千辛萬苦,清原縣和沈陽兩地來回奔波,馬震海終於帶著妻子和一兒一女回到了沈陽。他們賣掉了清原縣那間小房,加上多年積蓄,又向親戚借了點錢,在沈陽近郊買了一間磚瓦結構的小屋。房子不大沒有院子,門前是一條塵土飛揚的土路,一家人在大都市有了吃飯睡覺的地方。經濟政策調整後,生產慢慢恢複了,國營廠的崗位依然緊俏,馬震海知道自己得不到那樣的機會。他依仗自己年輕身體好,幹起了那些大家都不願意幹的活。用倒騎驢給人送貨,冬天冷得手指都凍僵了;夏天在工廠掄大鐵錘,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再後來燒鍋爐,活又重又髒還要起早貪黑。這些活兒工資不高,工作也不穩定,但隻要舍得出力氣,總能掙份工資養家。他從不挑活也不嫌髒累,隻要能掙到錢就覺得踏實。媳婦也不閑著到處打零工,在菜市場賣菜、給食堂搞清潔,有時候一天幹兩份活。孩子還小花銷有限,一家人省吃儉用地在沈陽安家落戶了。晚上吃飯時,馬震海常常看著桌上的飯菜,心裏默默地算著賬,這個月工資是否夠花。他不說苦也不喊累,隻在夜深人靜時,坐在院子裏抽根煙;他望著城市的燈火,心裏想著要讓孩子們過上好一點的生活,像每一個回城知青一樣,一肩挑起生活的苦和難。

  韓冬梅沒有回城,過年時馬家人去三道彎老鄰居家拜年,韓家還住在會計大院。韓嬸端著熱茶笑著說:“我那大閨女啊,在農村搞了對象,不回來了。”語氣裏有些無奈,也有些認命。韓冬梅的對象原來是個軍人,複員後回鄉務農,性子沉穩做事利落。兩人是在生產隊一起勞動時,感情悄悄萌生倆人好上了,他當兵後和韓冬梅確定了關係。結婚那年一同下鄉的知青都替韓冬梅惋惜:“嫁了農村人,再回不了城了!”知青大返城時,韓冬梅已經有了孩子,抱在懷裏眼神滿是柔情。她不願意把丈夫和孩子拋棄在農村,不想一家人分開在兩處,更不想離婚獨自回城去過好日子。

  韓冬梅下鄉的地方還不錯,她和丈夫都不是那種死守一畝三分地的人,懂得變通敢於嚐試。他們在村裏養雞、種蘑菇、外出給人照相,還學著城裏人開了個小賣部,日子慢慢有了起色。沒有城裏的生活方便,但有房有地還有電視,孩子長得健康穿得幹淨,飯桌上也常有肉菜。後來政策放寬,允許知青攜帶農村家人一起回城落戶,她也沒動心。村裏不少人勸她:“你是城裏人就回去吧,孩子也能上好學校。”馬震海也來信勸她,說沈陽現在機會多,回來總比在鄉下強。可韓冬梅還是搖頭說:“我不走了。”她沒忘記自己當年要學習《朝陽溝》電影裏的銀環,紮根農村建設農村。

  馬震海那天送貨去北陵附近一家單位,天剛下過一場小雨,路邊的柳樹葉還掛著水珠。他騎著倒騎驢,車鬥裏裝著幾箱貨物,忽然想起吳綿縝在這附近開了家書畫社。他記得那家店在北陵那條街上,小店不大坐南朝北,門口掛著一塊“綿縝書畫社”的木牌。他推著倒騎驢一路走去,順著記憶找到那家店,看見那塊木牌邊角已經有些斑駁。他站在門口張望了一下推門進去,屋裏一個人正在書架前忙著什麽,背影瘦削穿著一件皮夾克外套。馬震海靜靜地看著那人的背影,屋裏彌漫著墨香和舊書的味道,像是一下子回到了當年的小人書店。那人聽到有人進門後就沒動靜了,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臉上帶出笑來。“啊呀!怎麽是你!”吳綿縝驚喜地叫出聲,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拍了拍馬震海的肩膀,聲音裏帶著真切的激動。“快坐快坐,我這兒簡陋,茶還是有的。”他忙著燒水沏茶,手忙腳亂地張羅著,嘴裏還念叨:“你這家夥,怎麽也不提前打個招呼。”馬震海笑著搖頭,走到櫃台邊四處張望,回憶起他倆當年一起看小人書的時光。他忽然故作抱怨地問:“怎麽沒有小人書啊?我還想著來你這兒找幾本《水滸傳》或者《三國演義》呢。”吳綿縝一邊往茶壺裏倒水,一邊笑著調侃:“我說這位老同誌,童年回不去了,能保住的是童年的友誼!”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眼神裏滿是快樂,兩人哈哈大笑,一起坐下來喝茶。窗外的雨又細細地下起來,屋裏很是舒適。他們聊起當年的知青點,聊起那些一起燒飯和上山打獵的日子,也聊起各自的孩子和生活的起伏,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慢了下來。

  吳綿縝的哥哥當年下鄉因病去世,消息傳來時,家裏像塌了一角。那是他最親的兄長,也是家裏最倚重的人。因為這樁事吳綿縝被列為“特殊困難”,得以提前返城,比大多數知青都早一步。但他心裏並不輕鬆,哥哥的離世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返城的路也並不平坦。他沒有正式工作,隻在街道辦的小廠裏幹些雜活,那廠子效益不好,有時連工資都開不出來。吳綿縝靠著一手好字,過年時總是幫人寫對聯,後來政策放開允許個體經濟發展,他便盤下一間臨街的小屋,開了這間書畫社。書畫社是一間屋子,櫃台前一套桌椅櫃台後一排書架,牆上掛著幾幅字畫。他知道人們生活逐漸改善,開始有精神上的追求,書畫雖然是小眾的需求,但買字畫的人往往舍得花錢。他對書畫社的定位把握得很好,不搞高端不賣名家,隻專注於那些還沒出名的書法家和畫家。他在文藝圈子裏混得人熟,常去看書畫展,和那些有才氣卻沒門路的藝術家建立關係。他幫他們把作品推向市場,自己隻收點介紹費,靠的是口碑和回頭客。比起服裝市場上的個體戶們,他掙得少可也不用付出那麽多的辛苦。他不需要天天吆喝,也不用起早貪黑進貨出貨。他是一個書畫中介,把顧客的審美需求和書畫家的藝術特長進行有效溝通。有時顧客說想要一幅“鬆鶴延年”圖,他就去找擅長工筆的畫家;有人要一副“難得糊塗”橫幅,他先確定顧客是要行書還是楷書字體,然後再去請善寫該字體的書法家。他認真讀書學習書畫理論,彌補自己知識和學識的不足,以期讓顧客滿意。吳綿縝的小日子也算過得逍遙自在,他每天燒壺茶翻翻畫冊,有時自己也臨摹幾幅字,書畫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賴以維持一家三口小康生活的商品。

  吳綿縝一邊給馬震海續茶一邊問:“下星期李國華出差到沈陽,大家要聚一聚,你能參加嗎?”馬震海放下茶杯笑著說:“會去啊,有兩年沒見他了。在清原時他去縣醫院檢查工作,我們總要在一起吃頓飯。我調回沈陽,國華還幫了忙呢。那會兒辦手續哪兒卡著,還是他托人打了招呼才順利下來。”吳綿縝點點頭:“他當了撫順市衛生局的副書記,咱們這撥人在撫順工作的,看病住院找大夫都是國華幫忙。他平時就人緣好,現在當幹部了也肯幫人。”馬震海望著窗外,語氣裏透著欣慰:“希望他越幹越好,咱們這夥人裏出個能幹的可不容易。” 吳綿縝笑著接話道:“可不是,個人能幹是一方麵,還得有領導賞識你,‘朝中有人好做官’嘛。”馬震海歎了口氣:“平民家庭出身,往上走每一步都不容易,比那些有背景的要付出額外的努力。國華那會兒在知青點就不一樣,肯學肯幹還會寫材料,大家都服他。”兩人坐著閑聊,把一起下鄉的同學近況都交流了一遍。有些同學還不錯,入了黨當了幹部,或者在國營廠當了工人,日子過得穩當;也有的工作不好,生活比較落魄,靠臨時工維持,一家人住房困難。吳綿縝忽然問道:“你還記得王玉華嗎?她後來回城嫁給一個下鄉在鄰村的知青,聽說丈夫得病去世了,她在菜市場擺攤賣菜挺辛苦的。”“王玉華那會兒在知青點是文藝骨幹,唱歌跳舞樣樣行。誰能想到呢,命運這東西真說不準。”馬震海眼神裏透出一絲感慨接著說:“咱們這代人,從山溝裏出來走到今天,誰不是一路磕磕絆絆。”兩人坐在茶桌旁,用過去的回憶,感歎那段知青歲月。

  三道灣胡同的穀潤田回城後一直沒個滿意的工作,後來就在故宮旁邊租個門麵開個小飯館,一直不溫不火地賣些家常飯菜。沈陽市有很多國營大廠,為了激發員工的積極性和創造力,提高企業的生產效率和經濟效益,開始改革獎金發放方案。原先那種依靠行政命令和思想教育已經行不通,新的獎金製度一下激發了工人的勞動熱情,各個工廠有了自主權,職工們普遍都提高了收入。房地產市場還沒發展,城市居民主要消費就是吃喝玩樂,穀家的小飯店逐漸就火了起來。來故宮遊玩的人們不再自己帶點心或者麵包充饑,逛完故宮都要找家飯店吃飯,穀潤田原來自己做大廚;顧客有錢了吃飯開始挑剔,他看到商機雇了專業的廚師,小飯店每天中午到晚上顧客盈門。他掙到錢後擴大門麵,現在他已經是真正的老板了,飯店上午十一時開門營業,晚上八時打烊。營業期間他隻是前堂後廚走走看看,有時門口站著招攬顧客,吃得好生活順心,他已經是一副身寬體胖臉冒油光的樣子了。

  穀潤田開飯館剛有起色的那些年,從上到下人們議論著“雇工算不算剝削”。他雇了一個廚師,一個服務員,心裏總有點不踏實;不是怕他們不好好幹活,而是怕以後再有啥運動,說他“剝削”人。改革初期政策還不明確,人民日報組織專題討論這個問題;胡喬木寫信給中央領導:“此事離開了社會主義製度,需要做出明確規定製止和糾正,……”。中央討論時有人搬出馬克思原話:“……雇工超過八人就是剝削……”。幾經爭辯後有觀點認為馬克思說的八人數字是隨意假設,改革不必拘泥於概念,這個問題最後定為避而不談。到了九十年代,“黨建”文件明文規定“共產黨員不準雇工”,穀潤田不是黨員,他一心想要發家致富。很多黨員幹部也下海經商,這個黨員不準雇工的文件,直到私企雇工占全部就業人口超過百分之八十也沒有被廢除。江澤民提出“三個代表”的說法,該思想寫入黨章並進一步延伸,資本家可以加入中國共產黨;隨著改革開放進一步發展,姓“資”還是姓“社”已經不是問題,企業家(資本家)也是貢獻大的勞動者。一大批私人企業蓬蓬勃勃發展壯大,為解決就業發展經濟提高工業化水平做出巨大貢獻,私人企業家成為中國現代化的推動力量。穀潤田不懂也不關心這些,隻知道那些年他飯館門口掛了紅燈籠,生意太好他雇了更多的人。城市和鄉村一批批私人企業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解決了就業拉動了消費,很多穀潤田這樣的人都有了“老板”的身份。馬克思“雇工……隱藏著剝削的秘密”這些話已沒人再提,私企老板們創造了工作機會,也給了自己和家人一個好生活。

  一家地方國營啤酒廠的真事兒,計劃經濟下啤酒供不應求逢年過節要憑票購買,廠子效益好獎金多,工人們喝啤酒像喝涼白開水。那時候的廠區是個自給自足的小王國,圍牆高聳門衛守門,大家都是工廠的主人。原料處理車間、糖化與煮沸車間、發酵與儲酒車間,工人們邊幹活邊聊天,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了,誰家媳婦又懷了二胎,消息像啤酒泡沫一樣四處飄散。有工人在廠裏喝高了,下班在公交車上睡著了,車繞了一圈又回到廠門口,工人迷迷糊糊地下車,又回車間上班去了。大家笑得前仰後合,類似的笑話不少,廠裏管理鬆散,工人抱著鐵飯碗不急不慌。

  九十年代後期,外來啤酒品牌如潮水般湧入市場,包裝亮眼口味新奇。地方國營啤酒廠的老設備和老觀念改起來笨重又遲緩,最後啤酒廠依市場經濟被收購。新組成的管理層宣布:“所有工人必須接受培訓,考試合格才能上崗。”大家皺著眉頭嘴裏嘟囔:“幹了這麽多年,還要考試上崗?”工人們去參加培訓,坐在教室裏聽老師講現代企業管理製度,講啤酒釀造新工藝。考不過的也沒丟掉工作,都被分配去做搬運或者清潔這些輔助工作,工資和獎金都打了折扣。大家有了明確的崗位責任,市場經濟下的啤酒廠安裝了自動化設備,啤酒口味更新了,銷量也上去了。工人學會了掃碼入庫,做電子報表,產品質量保證和產品質量控製。馬家老六已經是老員工了,工人們偶爾提起那個喝醉下班坐公交車轉一圈又回車間上班的人,大家依然笑得前仰後合。笑過之後不由得感歎:“還是當年好啊,有人在廠裏喝醉成那個樣子,也不算個啥事兒。”啤酒廠在改革大潮中沒有倒閉,產品還遠銷省內外,工人們保住了飯碗。有人還是懷念工人是工廠主人翁的年代,那時幹好幹壞都一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