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之地,緣何孕育出耀眼群星

麥姐 (2026-02-10 14:53:40) 評論 (85)

沿著鐵軌,遇見歐洲 (35)

巴黎(下)貧窮之地,緣何孕育出耀眼群星

來到巴黎,人們總會漫步塞納河畔,仰望埃菲爾鐵塔,穿過香榭麗舍大街,徜徉盧浮宮與奧賽博物館之中,亦為凡爾賽宮的窮奢極侈而驚歎。然而,巴黎這座藝術之都,富有文藝情懷且充滿傳說的地方,卻在別處。



歪個樓,上圖是凡爾賽宮,遊人非常多,有些廳幾乎摩肩接踵。龍兒和我匆匆轉了一圈,就跑到外麵站著透氣,隊友竟然堅持看完了全部展廳。龍兒評論說,路易十四太自戀了,鏡廳 (上圖右)裏所有的畫作,都是讓畫師們把自己畫成宙斯。

到達巴黎的當天,我們前往位於巴黎北部18區的蒙馬特高地,在這裏暴走了一下午。



輝蘑菇上篇遊記留評中寫到:“莎士比亞書店和‘風滾草’的傳承,是巴黎的浪漫的另一種層麵”。延續她的視角,蒙馬特高地也可以說是巴黎浪漫多樣化的又一層體現,這裏既凝聚著藝術的理想與激情,也流淌著市井的歡愉與生機。

蒙馬特高地的法語是Montmartre,“Mont”意為“山丘”,“martre”則源自“殉道者”。相傳公元3世紀,巴黎首任主教聖丹尼在此被羅馬人斬首。傳說他捧起自己的頭顱繼續前行十公裏才倒下,後人在他倒下的地方修建了聖丹尼斯大教堂。

後來我們在巴黎聖母院的左側大門上看到這位手捧自己頭顱的主教的雕塑。



蒙馬特說是山,其實才130米高,但有一長段階梯,一口氣爬上去也是需要些體力的。以後幾天看多了巴黎筆直寬闊的林蔭大道,再回想這裏彎彎曲曲、起伏不平的石板小徑,倒覺得後者才是我心中的法式浪漫:慵懶隨性。而且無論走入哪條小巷,似乎都會在轉角撞見一家寫滿故事的咖啡館或者某位藝術大師曾棲身的舊居。

我們先爬到山的最高處,然後再慢慢往下漫步,這樣比較省力。



山頂最醒目的是蒙馬特的象征 -白色的聖心大教堂(Basilique du Sacré Coeur),它也是巴黎最具辨識度的標誌之一,地位堪比埃菲爾鐵塔、凱旋門和巴黎聖母院。但這座教堂的曆史並不悠久,1875年動工,1914年才竣工。建造資金來自全國天主教徒的捐款,被稱為“民族誓願教堂”,它既被視為對普法戰爭失敗的祈禱與懺悔,也常被解讀為保守天主教勢力為巴黎公社“贖罪”的象征。

腳下這片高地,正是1871年巴黎公社最早爆發之地。政府軍曾在此強行收繳國民自衛軍的大炮,引發民眾與士兵對峙,起義由此點燃。

因此,這座教堂的矗立,承載著複雜而微妙的曆史意味,革命與懺悔、激進與保守在同一座山丘交匯。



教堂融合了羅馬式與拜占庭式風格,內部免費參觀,不用預約,現場排隊就好,如果登頂要另外付費。裏麵有全世界最大的馬賽克鑲嵌畫《基督的榮光》,鍾樓裏懸掛著全法國最大的鍾 -“薩瓦鍾”,重19噸,據說鍾聲能夠抵達巴黎的各個角落。



教堂前的台階上有不少遊客,眼前是整個巴黎。有人在彈吉他,有人在喝啤酒,還有人在親密接吻,或者什麽也不做,隻是發呆望遠。





後來才知道這個教堂還提供付費住宿,價格非常便宜,15-40歐/日,唯一的條件是:每晚23點到早上6點之間,需要在教堂進行一小時的祈禱。

19世紀中期以前的蒙馬特高地是一片布滿葡萄園、磨坊風車和石膏礦的鄉村。1860年,負責巴黎城市改造的奧斯曼男爵將其劃為巴黎的第18區,但不受巴黎市嚴格的稅收和軍事管轄。因此,酒稅遠遠低於巴黎市區。19世紀70年代初,巴黎逐漸進入後世公認的“美好年代”,彼時的蒙馬特因低廉租金、遍布街巷的咖啡館、露天小酒館與燈影搖曳的歌舞廳,加上自由不羈的氛圍和鄉村般的自然景色,吸引了大批貧窮卻才華橫溢的年輕藝術家。他們陸續遷居至此,自由創作,追逐夢想。蒙馬特高地也由此成為現代藝術的重要發源地之一。

寫到這裏,我忽然想到北京通州的宋莊畫家村,據說現在也蛻變成藝術小鎮了,不知道這個地方是不是走出過藝術家,甚至當代大師?

曾在蒙馬特生活和創作過的藝術家名單,堪稱半部現代藝術史:畢沙羅、德加、雷諾阿、高更、梵高、羅特裏克、畢加索 ……

他們在 “狡兔酒吧” (Lapin Agile)暢飲爭論,在 “洗衣船”(Bateau-Lavoir) 簡陋的工作室裏創造,推動了立體主義等劃時代的藝術革命。



(狡兔酒吧原址與畢加索1905年畫作《在狡兔酒吧》)



(洗衣船原址)



(煎餅磨坊原址與雷諾阿1876年畫作《煎餅磨坊的舞會》)



將蒙馬特繪入畫布的傳統一直延續到今天,從聖心大教堂步行幾分鍾就能看到蒙馬特畫家聚集的小丘廣場(Place du Tertre)。畫師們支著畫架,現場為遊客畫肖像、畫風景。或許未來的大師,正藏身其間。



電影《天使愛美麗》(Amélie)中古怪精靈的艾米莉工作的雙磨坊咖啡館。



粉色的玫瑰之家餐廳(La Maison Rose),曾是蒙馬特風景畫家莫裏斯·鬱特裏羅(Maurice Utrillo,上圖左,網圖)的住所。他的藝術啟蒙與成長,離不開母親 -- 蘇珊娜·瓦拉東(Suzanne Valadon),這是一位奇女子,出身貧寒,年輕時做過馬戲團演員和畫家模特,成為雷諾阿、德加、羅特列克等大師的模特,與羅特列克(後麵會介紹他)有過一段戀情。在藝術圈耳濡目染,靠著敏銳的觀察與天賦,後來華麗轉身為一名大畫家,成為首位被法國國家美術協會接納的女畫家。



(《蒙馬特飲水槽街》,鬱特裏羅,1934,網圖)



(法國2015年發行的郵票,《穿著白色長筒襪的女人》,by 蘇珊娜·瓦拉東, 1924。網圖)

梵高與弟弟提奧同住的舊居(1886-1888),梵高在這裏第一次接觸到印象派的光與色,告別了荷蘭時期的灰暗畫風,筆下的世界開始轉向明亮的黃色、藍色和紅色。這座寓所,成了他藝術生命的轉折點。



到了蒙馬特,肯定不會錯過巴黎夜生活的招牌 -紅磨坊(Moulin Rouge)。走到山腳下,遠遠看到紅色建築物頂上標誌性的巨大磨坊風車,就是這裏了。



我對紅磨坊的印象就是夜夜笙歌以及高踢腿、大劈叉的“康康舞”。民國時期,遠在萬裏之外的“東方巴黎“ -上海灘,也搖曳著康康舞女郎的身影。妮可·基德曼主演的音樂歌舞片《紅磨坊》就是以此為舞台背景,講述了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講到紅磨坊,就必須提及讓紅磨坊名揚世界的畫家羅特列克。我是藝術門外漢,本來連羅特列克的大名都沒聽說過,直到觀看電影《午夜巴黎》,男主角吉爾在一次穿越中的穿越,來到1889年,偶遇羅特列克 -- 一位身材矮小的紳士,隨後高更和德加也相繼登場,後兩位的大名俺這個藝術盲還是知道的。吉爾正是在這裏頓悟了(劇透在結尾)。



(網圖)

回頭問一同看電影的隊友,羅特列克是誰?隊友一臉茫然,俺其實知道問也白問,他比我這個假文青還不懂藝術。

好在互聯網發達,上網做做功課,驚訝地發現原來歌舞升平的紅磨坊正是被他一手推向巔峰,他是畢加索的前輩,畫風對畢加索的早期作品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菲兒之前在博文《非凡的大師,誘人的酸菜魚》中對畢加索有過詳細的介紹。

亨利·德·圖盧茲·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1864-1901),法國後印象派畫家,也是近代海報設計與石版畫藝術先驅。法國南部貴族家庭出身,少年時期經曆過兩次嚴重骨折,加上先天疾病,使羅特列克的雙腿殘疾後停止發育,成年後身高隻有1.5米左右。身體缺陷讓他很難融入原本的社交圈,也基本告別了傳統貴族生活,隻能留在家中畫畫,消磨時光。

羅特列克20歲來到巴黎,定居蒙馬特。這裏正好適合他,底層的民眾忙於生計,藝術家們忙於尋找靈感或激情,沒人在意他身體的缺陷。

十九世紀末,紅磨坊是巴黎夜生活的中心:歌舞表演、馬戲、酒精、遊客混雜一堂,活色生香。羅特列克是這裏的常客。他不隻是普通的觀眾,而且是長期“駐場”的記錄者。別人看表演,他畫人。

在燈紅酒綠的午夜巴黎,他勾勒出一幅幅經典而傳神的畫作:舞女候場時的蒼白、演員卸妝後的倦容、觀眾微醺時的鬆弛……以其獨特的視角記錄了巴黎夜生活的浮華與哀愁。

他的畫作沒有任何道德評判,隻有對人類生存狀態深邃而悲憫的凝視。無論是舞女、歌手還是妓女,在他筆下都隻是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勞動者:疲憊、孤獨、強顏歡笑,描繪出了繁華背後的真實人間。



(《紅磨坊的舞會》,羅特列克,1890,網圖)

1891年,開業近兩年的紅磨坊邀請羅特列克為其招牌明星 -康康舞女王拉·古呂創作宣傳海報。羅特列克以前所未見的大色塊、強剪影對比與極簡的構圖,完成了傳世之作《紅磨坊:拉·古呂》(La Goulue)。



(網圖)

海報一次印製三千餘張,貼滿巴黎街頭,不到半年,紅磨坊聲名鵲起,風靡歐洲,羅特列克由此一舉成名,該作品後來被視為現代海報藝術的裏程碑,他本人更被譽為“現代海報設計之父”。

商業海報為羅特列克帶來現實的名聲與收入,而那些描繪舞女、酒客與夜生活的油畫和素描,則讓他在藝術史上占據了一席之地。

可惜由於長期酗酒、作息混亂,加上身體孱弱,他的健康迅速惡化, 1901年羅特列克去世,年僅36歲。

有人說,他畫的不隻是人物,而是一整個時代的蒙馬特。為此羅特列克常被稱為“蒙馬特之魂”,在許多人心裏,沒有誰比他更能代表這片街區的氣質。

蒙馬特像一本翻不完的書,講不完的故事,還有太多內容沒有寫到,比如達利美術館,比如傳奇歌星達利達,比如蒙馬特公墓……



(511塊深藍色瓷磚組成的巴黎愛牆,用311種字體和280種語言寫成的同一句話:“我愛你”。愛牆的發起者是法國的音樂家Frédéric Baron,他說:“愛牆不僅是為相愛的有情人 而建,它還為不同民族和語言的人提供了一個和諧共處的地方”。)

有沒有覺得蒙馬特是個奇妙的地方,自由之風吹過,小小的山丘上,同時生長著革命、宗教、藝術、愛情、聲色犬馬……在這裏,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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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文豪雨果曾這樣讚歎:“巴黎,所有美麗首都的完美典型。世界上每一個民族都會對它心馳神往,它是一座理想的世界大都會。”

正如導演伍迪·艾倫在電影《午夜巴黎》中所呈現的,流光溢彩的巴黎仿佛一場迷人的夢境,既屬於男主角吉爾,也屬於所有懷有巴黎情結的人。人們向往的浪漫、藝術與優雅,似乎都在這座城市交匯。

當對現實心生倦意的吉爾意外穿越時光,興奮地遇見海明威、菲茨傑拉德、達利等偶像,卻發現他們也在懷念更早的往昔;而身處十九世紀末“美好年代”的高更和德加,同樣感歎當下缺乏想象力和創作力,向往文藝複興時期,渴望與提香和米開朗基羅同代而行。原來,每個時代的人都在仰望過去,將已逝的歲月理想化為黃金時代。

吉爾終於領悟到:懷舊不能成為逃避現實的借口,沒有哪個時代是完美無缺的,真正的黃金時代正是當下,唯有認真生活,珍惜此刻,才是人生的答案。

夜幕降臨,遠處埃菲爾鐵塔燈火閃爍,近處塞納河水波光流轉。吉爾獨自漫步在亞曆山大三世橋上,不期遇見曾在唱片店相談甚歡的女孩。細雨悄然落下,女孩笑著說自己不介意淋雨,在她看來,“雨中的巴黎最美。”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並肩向前走去。在舒緩的爵士樂聲中,他們的身影在朦朧的橋燈與水光裏漸漸遠去。



或許,這份平常,就是巴黎最動人的模樣。



(巴黎遊記完結,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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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春節前最後一篇,新春將至,在這裏預祝文城小編和朋友們馬年吉祥,馬到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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