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北非,摩洛哥(3)- 翻越北非之脊

多倫多小珂 (2026-02-17 07:09:43) 評論 (0)

這次摩洛哥之行,我們本來也準備全程自駕,但摩洛哥的麵積比突尼斯大了許多,從馬拉喀什去撒哈拉沙漠的門戶 - 梅爾祖卡,駕車需時近9個小時,從那兒再去菲斯,又需要近8個小時,要在三天內開這麽長的距離,LD太辛苦了,權衡再三,我決定這段路跟團走。



上次跟團還是十幾年前的事情,這次為了找摩洛哥的旅行團,我打開XHS,沒想到在上麵做摩洛哥旅遊廣告的華人旅行社多得驚人。我選了其中一家谘詢,對方非常熱情,不僅發來行程單,還發來他們的營業執照複印件。最後談定:二人三日遊,馬拉喀什進、菲斯出,總價480歐,包二天的住宿和早,晚餐。雙方簽了合同,我們先付80歐押金,餘額上車再結。對方強調同團的都是華人,雖然對我們來說,這點並不重要。

可到了馬拉喀什的第二天,事情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

對方在微信裏不斷催促我們把剩下的400歐尾款結清,理由是司機,導遊不處理收款問題。

約定見麵收款的是個摩洛哥小姑娘,她隨口一句我們那天沒有團啊,聽得我心裏咯噔一下,疑竇叢生。趕緊發信息追問,對方倒是淡定,連聲說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們隻管付錢就行。



款付了,直到當晚8點,對方再無動靜。第二天一早就要出發,可我們連在哪兒集合、跟誰對接都一抹黑。直到晚上9點,在我們反複催促下,對方才磨磨蹭蹭發來一條信息,約好次日早上7點,在老城入口的一家小賣店門口匯合。



我們住的四合院,平時早餐8點才開始。聽說我們要早起,對方派人6點多就守在餐廳,為我們做好了早餐。



吃罷早餐,告別了住了兩天的Riad,走出大門,外麵一片漆黑。



街道上空無人影,一片寂靜,上次這麽早走在靜悄悄的陌生城市,還是在六年前的西西裏巴勒莫。



那個小賣部已經開門了,和我們一起在門外等待的還有三位瑞典人。

7點一過,一輛小麵包駛來,從車上走下來一位摩洛哥人,口中喊著我和LD的名字,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 那個旅行社沒有騙我們,這就是我們後麵三天要參加的團。事後我和LD分析,那個旅行社在我們計劃的日程裏應該沒有出團安排,於是把我倆賣給了當地的另一家旅行社。



小車上除了司機,導遊,還有11位遊客,我和LD,那三位瑞典人,二位美國人,三位愛沙尼亞人,一位匈牙利人,六男五女。

大家一路說笑,氣氛很融洽。那三位瑞典人,每年可以帶薪在海外遠程辦公一個月,於是不約而同都在西班牙買了房子,成了鄰居,這次是跨海過來,看看撒哈拉。

因為最近美加關係緊張,我們和那兩位美國姑娘聊得很少,倒是和另外兩對男女聊得很開心,一路說著我們去過的愛沙尼亞和匈牙利的大城小市,時間過得很快。



汽車行駛了約一小時,窗外的景物開始發生變化。原本一望無際的平坦荒原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層疊起伏的山影,地勢開始抬升,導遊對大家說:我們現在進入阿特拉斯山區了。



如果說馬拉喀什是摩洛哥的心髒,那麽阿特拉斯山脈(Atlas Mountains)就是它的脊梁。它像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將地中海、大西洋的濕潤氣候與撒哈拉沙漠隔離開來。



阿特拉斯山並不是孤立的一座山,而是橫跨摩洛哥、阿爾及利亞和突尼斯的一連串山脈,主要分為三部分:

大阿特拉斯(High Atlas): 我們離開馬拉喀什,首先進入的就是這一段,其主峰圖卜卡勒(Toubkal)海拔 4167米。

中阿特拉斯(Middle Atlas): 位於北邊,緊鄰菲斯,氣候濕潤,鬱鬱蔥蔥。

小阿特拉斯(Anti-Atlas): 位於南端,是一片古老而幹旱的火山岩地貌,最終沒入撒哈拉。



汽車向深山開去,氣溫隨著海拔升高慢慢降了下來,窗外的色彩愈發蒼涼,大塊裸露的紅褐色山岩之間,三兩聚落斜掛在半山腰,那是柏柏爾人的村莊。

這些房子就地取材,用紅土和碎石壘成。因為建築的色澤與山體太過接近,如果不仔細分辨,你會覺得它們並非人力所為,倒像是從山岩裏自然長出來似的。



柏柏爾人是北非最古老的土著民族,在摩洛哥具有柏柏爾血統的居民占其總人口的40%到60%。

我們那年在突尼斯的時候,也遇到很多柏柏爾人,但兩地的柏柏爾人在居住習慣上有很大的差別。

突尼斯的柏柏爾人是大地深處的居民。為了躲避撒哈拉邊緣極端的酷熱,他們在地上挖出一個巨大的深坑作為院子,再在坑壁上橫向鑿出房間。

而阿特拉斯山裏的柏柏爾人則是山上的居民。他們把房子沿著山勢往高處蓋,利用紅土和石頭堆砌成階梯狀的村落(Kasbah),像堡壘一樣掛在山間。





基本來說,參團或多或少都有購物環節,但好在導遊並不強迫大家消費。

我們停留的這處購物中心,主打一種產品 - 阿甘油。



在阿特拉斯山脈深處,生長著一種被稱為摩洛哥生命之樹的植物 - 阿甘樹(Argania spinosa)。從這種樹的果實中提取的阿甘油(Argan Oil),不僅是摩洛哥的國寶,更被全球美容界譽為液體黃金。



阿甘樹能忍受極度幹旱和高溫,壽命可達200年。但它又非常挑剔,全球範圍內,它幾乎隻生長在摩洛哥西南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這片約2.5萬平方公裏的阿甘樹林列為生物圈保護區。



100公斤的阿甘果實,隻能榨出約1到2升的油。



雖然現在有了部分機械輔助,但最高級的阿甘油還是要依賴柏柏爾婦女手工勞作。



在購物中心的入口處,一群柏柏爾婦女坐在那兒加工阿甘油,阿特拉斯山的冷風中,時時傳來有節奏的律動:那是石塊敲擊果核的篤篤聲,和石磨交替轉動的吱呀聲。柏柏爾婦女們將白皙的胚仁投入石磨,金色的液體慢慢滲出。這種極其原始的萃取,造就了世界上最昂貴的油脂。



阿甘油含有極高濃度的維生素E、必需脂肪酸和抗氧化劑,其抗氧化能力是橄欖油的兩倍多,我忍不住買了幾瓶回去送給女兒和朋友。



汽車繼續前行,前麵道路兩旁擠滿了小販,原來這是柏柏爾人的集市。



這裏沒有馬拉喀什老城喧鬧的吆喝,隻有落滿塵土的貨車和堆成小山的瓜果,柏柏爾人自得其樂地購買,販賣著日常用品。身著傑拉巴長袍的老人神色泰然地穿行其間,他們的尖帽子在陽光下晃動,對於我們這些匆匆而過的遊客,他們似乎早已熟視無睹。





仔細觀察,柏柏爾人雖然和阿拉伯人在北非共處超過千年,但外貌上還是有些許差別 - 柏柏爾人的輪廓更加剛硬、棱角分明,而阿拉伯人的輪廓則相對柔和、圓潤。



今天的午餐,導遊給我們安排在瓦爾紮紮特(Ouarzazate)的一家餐廳裏,這兒大約經常接待華人旅遊團,門口的鏡框裏寫著中文金色餐廳四字。





瓦爾紮紮特地處大山深處,物資沒有平原豐富,午餐的選項,除了塔吉鍋,還是塔吉鍋。



吃罷午飯,導遊要我們稍事等待,下麵的行程由一位當地人負責。



這位當地人名叫哈桑,是一位身穿長袍的柏柏爾人,高大,俊朗,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文,在那張深邃的臉龐上,我能清晰地看到柏柏爾族群的特征 - 相比阿拉伯人,他們的輪廓更接近歐洲人。





他今天要帶我們參觀的是號稱摩洛哥最美村落的阿伊特本哈杜(At Benhaddou)。



這座天空之城,是柏柏爾人土坯建築的巔峰之作。

這座古村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紅褐色土樓順著山坡向上延伸,最高處是一座廢棄的公共穀倉。從遠處看去,整座村莊就像直接從荒原中拔地而起,直插雲霄。





從山腳下的安尼納河(Ounila River)到土村最高點,垂直落差大約80米左右。雖然數字聽起來不高,但因為周圍是平坦的荒原,且土城坡度陡峭,層層疊疊的建築會在視覺上產生一種高聳入雲的感覺,非常壯觀。



阿伊特本哈杜村最早可以追溯到11世紀的穆拉比特王朝,當時這兒是為了保護那些穿越撒哈拉、攜帶黃金和鹽的商隊而建立的一個中轉站。

由於土磚容易受風雨侵蝕,幾百年來,這裏的房子一直在不斷地進行修舊如舊的重建和修繕。



村子依山而建,錯落有致,台階陡峭,但哈桑卻如履平地,在我們前麵健步如飛。





村內曾居住過數十個柏柏爾大家族,擁有完整的社會結構:清真寺、公共廣場、穀倉,甚至還有一座猶太會堂。



在伊斯蘭教進入北非之前,當地的柏柏爾人有一部分已經皈依了猶太教。據史料記載,曾有柏柏爾猶太女王率領部族抵抗外敵。雖然大部分柏柏爾人後來都改信了伊斯蘭教,但猶太文化還是深深烙印在當地的血脈裏。

不同於中世紀歐洲對猶太人的排斥,摩洛哥的柏柏爾部族將猶太人視為受保護的人,曾幾何時,他們生活在同一個村莊裏,朝夕相處。

20世紀中葉,村裏的猶太人都遷去了以色列,隻留下這座簡陋的會堂,孤零零地矗立在小巷裏,彷佛在向我們這些遊客述說過往。





阿伊特本哈杜選址極佳,此地位於大阿特拉斯山的南坡,是連接撒哈拉沙漠與馬拉喀什的必經之路。商隊翻越艱險的山口之前,必須在這裏休整、交易並尋求武裝保護。



村莊一麵靠山,一麵麵臨河穀,視野極佳。一旦有敵對部落來襲,全村人可以迅速撤往山頂的堡壘。





20世紀後,隨著商隊貿易的消失,村莊逐漸荒廢,因為缺少水源,大多數居民移居到河對岸的新建村子,目前還生活在阿伊特本哈杜村的居民隻有三,四戶人家。

1987年阿伊特本哈杜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成為摩洛哥入選的九大世界遺產之一。



這兒也成了各大製片廠的外景地。



難怪我在山下就覺得眼熟,原來我喜歡的多部電影,電視劇都曾在此取景:

《阿拉伯的勞倫斯》,《007》,《角鬥士》,《天國王朝》,《權力的遊戲》......





阿伊特本哈杜成為旅遊熱點以後,擅長手工藝的柏柏爾人與時俱進,不約而同成了畫家。村裏街頭巷尾陳列的一幅幅水粉畫,成了另一道鮮豔奪目的風景。





大家走累了,哈桑領著眾人坐進一間小屋,一邊休息,他一遍自豪地給我們介紹柏柏爾人的文化和曆史。



照片中,哈桑手中展示的是柏柏爾人文字 - 提非納(Tifinagh)。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書寫係統之一,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世紀,最初是由北非的遊牧民族使用。



這種文字看起來好像密碼,由圓圈,直線,十字和點構成,那個字母?,對應字母Z,它是柏柏爾文化的終極圖騰,代表阿瑪齊格(Amazigh) - 柏柏爾人的自稱,象征著向上連接蒼天,向下紮根大地,中間頂天立地的自由意誌。



現在提非納文已和阿拉伯文,法文並列成為摩洛哥的官方文字。





下山前的20分鍾,我們一鼓作氣,衝上阿伊特本哈杜的最高點。



這兒曾經是整個村莊的糧倉,柏柏爾人將最珍貴的糧食、橄欖油以及重要的契約文件鎖在這兒。由於地勢險要,即便敵對部落攻破了下層的村莊,隻要守住這個製高點,村民就擁有最後的生存物資。



站在這個位置,可以360度無死角地監控遠方翻越阿特拉斯山的商隊動向,或者偵查從荒原逼近的威脅。





而今,戰火與鈴聲早已遠去,目光所及之處,唯有河對岸的新村在陽光下鋪展開來,勾勒出千年古村的另一副容貌。







下山比上山快了許多,我們緊跟著哈桑幾乎是一溜小跑。



LD對哈桑的頭巾很感興趣,那年在約旦,他和兒子一人買了一條當地阿拉伯頭巾,但那種叫庫菲亞(Keffiyeh)的頭巾比哈桑戴的要短許多。哈桑笑著對我們說,我一會就向你們介紹這種頭巾的戴法,因為明天你們進沙漠需要。



哈桑戴的頭巾叫塔格穆斯特(Tagelmust),其長度竟有3到9米。由輕薄的棉布或亞麻製成,庫菲亞頭巾的功用主要是遮陽,而撒哈拉的塔格穆斯特每一圈纏繞都有講究。多層疊出的厚度能像空調一樣保持頭部水分,防止汗水過快蒸發導致脫水。

在柏柏爾文化中,頭巾纏得越高、越複雜,往往代表著一個男人的成年狀態或社會地位。



隻是這種頭巾的佩戴要比庫菲納頭巾複雜得多,哈桑在鎮子裏的頭巾店為我們做了詳細的講解,自然,好奇心十足的LD忍不住買了一條。



告別哈桑,我們一行人上車,繼續向東。



傍晚時分,抵達當晚下榻的酒店。





大家圍坐在一起,共進晚餐。奔波了一天,這晚的塔吉鍋格外香甜。





身旁的柏柏爾人彈著班卓琴(Banjo),敲打著達布卡鼓(Darbuka),在那種純粹而熱烈的節奏裏,我也忍不住跟著興奮起來。





夜色中,一汪池水映著燈光,藍得有些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