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服服地躺在四等艙的上鋪,我的耳邊傳來熟悉的機器轟鳴聲,空氣中依然彌漫著濃濃的消毒水氣味,艙房兩頭的門一如從前那樣敞開著,寒冷的江風從舷窗那邊長驅直入,陌生人隨風穿梭般地忙出忙進。
我將雙手墊在後腦殼下,想著幾天前自己在羊城火車站廣場上的經曆,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鼻子都差點讓人撞痛了,排隊買火車票的時候貼在前麵人的後背,身體都快擠扁了不說還挨惡保安的打罵,氣人。還有就是在公司裏每天十多個小時不停地幹活,動不動就加班加點到深夜,累人。我盤算著過完年後那裏都不去,就呆在家裏幫助父母親種田地,然後挑個相貌端正又勤快的鄉下小夥子嫁了,隻是沒想到自己兜兜轉轉地又回到起點,有些不甘心。
江輪順流而下,第二天淩晨就到了江州。彭強可能此時正在忙著過年,明知道不可能再見到他,經過大輪碼頭售票大廳的門口時暖意無端地泛上我的心頭,笑意也飛上嘴角,忍不住左顧右盼地尋找那熟悉的身影。我沒有告訴彭強自己去了南方打工,也沒有告訴他我回來過年,擔心管不住自己的雙腳又去找他。而且眼下的我操心村裏人是不是還會像以前那樣,見我從南方回來了,會造什麽謠言?
我想念那個曾經度過美好的童年時光的故鄉,歸心似箭地終於在除夕前的兩天,背著鼓鼓囊囊的包風塵仆仆地趕回家了。在村口,我看到的都是村裏人的笑臉,並且意外地發現自己這次回來竟然很受親友們的喜愛,希望這不是最後一次對我的歡迎。
更讓我驚喜的是家裏的老房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父親在原地重建了三間平房。我興奮地摸著家裏雪白的粉牆,心想:再也不怕下雨了,再也不用受老天爺的氣啦!就留在家裏不去受打工的苦,也不再抱怨家鄉的窮困和落後。美美地吃完媽媽做的家常飯菜,精疲力盡的我倒頭就睡,不用擔心醒來後急著起床打卡上班,我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多麽幸福,多麽奢侈啊。
那個年代的村民都不富裕,生活節奏也很緩慢,對傳統的一年三節是格外的鄭重,該有的儀式一點都不省,特別是過年的飯菜那更是一點都不含糊。媽媽想盡辦法做了八菜一湯,每道菜都象征吉祥和美好的願望。
我還是村裏最早去鳳凰城打工的人,家裏一天到晚總有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上門拜年,順便好奇地向我打聽特區的事。兩年前的我被村裏人罵得狗血淋頭,如今都一筆勾銷了,人人都在傳說我在外麵打工的時候寄了很多錢回家,回來也是錢包鼓鼓的。
但沒人知道我在特區每天上十二小時班,沒人知道我為了省錢冬天連棉被也舍不得買,沒人知道我連最便宜的水果——香蕉都舍不得花錢買,更沒有人知道我的脊梁骨差點被惡保安打斷,至於回來時在火車的地板上坐了一日一夜所受的罪,我都沒有對人說,裝著一肚子的苦水,臉上卻掛著最燦爛的笑容。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在我們那個偏遠旮旯的村裏,還沒聽說過有人去南方打工。村民們還在夢裏,以為進城裏的工????上班不但要走後門,而且招工的指標都是當地有權有勢的子女優先。我從省城的紗廠跳到南方最引人矚目的改革開放的特區上班,村民們認為我還是有點能耐。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這次回家竟然也驚動了一位年輕的男子,那個從出生就困擾過我的男人。
一日,無所事事的我坐在父母親的房間裏,邊嗑瓜子邊扭頭看著糊在牆上的報紙舊聞。從堂屋那邊傳來年輕男子的拜年聲,我沒有回頭看,春節期間從早到晚不間斷來家裏拜年的人很多。 不久之後耳邊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感覺有人進房間了並且還坐下來。大過年的不能冷落上門拜年的人,我轉過身微笑著同陌生的年輕男子打招呼,隻見他二十出頭,瘦高的個子,白淨的臉皮上架著金絲邊眼鏡,鄉下人能長成這樣也是不容易啊,我熱情地將瓜子花生和糖果擺在桌上招待客人。
年輕的男子什麽都不說,隻是一臉笑意地看著我。媽媽手裏捧著一杯熱茶走進來,客客氣氣地遞給年輕男子,親切地說:“ 良生!你可是頭次上我家拜年,稀客呀!”
我一聽當即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了,哎呀一!原來他就是我父親結拜兄弟良叔的兒子良生,那個從小就被我父親指腹為婚的小丈夫。雖然我和良生在同一個小學和中學上學,卻從沒有正眼看過他,不敢看啊,更不用提與良生有過什麽拋青梅騎竹馬的童年,甚至都不認識他。我丟下良生不管,滿臉通紅地幾步竄出門,同時跟媽媽嚷嚷嚷著說去菜園摘菜,卻一口氣跑到二裏外的色湖農場場部。
我在大街上胡亂地逛了半天才悄悄地溜回家,發現屋裏屋外已經沒有良生的蹤影,大大地鬆了口氣。大概是我把良生給嚇跑了,在他眼裏我可能就是個不識抬舉的傻姑娘。轉念又想到自己被這個指腹為婚的“ 丈夫” 嚇成這樣,真沒出息啊。
媽媽見到我一副熊樣,帶笑地問:“ 蘭兒!你摘菜摘到天上去啦?這麽久才回來啊。”
我不好意思地朝媽媽笑了笑,也不敢向她打聽良生什麽是時候走的?為何來我家?爹媽也一個字都沒有在我麵前提起良生,大概看透了對方的心思?這位曾經出現在我人生邊緣的男人此後再也沒有來過我家,也沒有聽說過任何關於他的消息,自然也就沒有之後了。
我逃避與良生的接觸除了震驚,還有一肚子說不出口的委屈和怨恨,從小就被父母親指腹為婚,在親友和同學們的取笑中長大。盡管兩家的大人平時來往密切,良生卻從沒有上過我家的門,他考上大學後對我更是視若無睹。如果良生的心裏還惦記著我這個未婚妻,並且遵從傳統習俗關照我,也許我就不會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情事。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拖到現在才來拜年,什麽意思啊。況且我沒有忘記自己在村裏的名聲,剛回來過年的我還沒準備好同任何年輕的男人接觸,而且還隨時隨地與他們保持著安全距離,免得自己不小心又卷入緋聞中。
春節期間我還在親友的閑言碎語中得知明娃成家了,吳垣的孩子都快上幼兒園了,那個鄉政府的小秘書令孤星聽說也混得很不錯,仗著他嶽父的勢調到鎮上的煙草公司,作了一個部門負責人。至於周寧,有人說他也娶妻生子了。這些曾經帶給我無盡煩惱的他們,都已經煙消雲散了,唯有彭強記在心裏。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父母親每日容光煥發地迎來送往。哥哥有時也會帶著侄兒小源在院子裏露麵,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虎頭虎腦地英氣逼人的翩翩相公,生活中雞毛蒜皮的瑣事磨平了他的棱角,每天隻為養活妻兒老小而奔波勞碌。
轉眼元霄節又過去了,周圍的親友們陸陸續續地開始回去上班或準備春耕生產。父親也開始在飯桌上旁敲側擊地問我:“ 蘭兒!打算什麽時候回去上班啊?”
我望著父親期待的眼神無言以對。父親!您不知道的是我在外打工太辛苦了。左鄰右舍對我的去向也很關心,父母親總是笑嗬嗬地回答他們說:“ 我家的蘭兒很快就要出遠門打工了。”
唉一,看來我又要出門打工了。假如我要是知道自己不久之後將要在鳳凰城遭遇無妄之災,打死我也不去南方。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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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舊情人

(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鄉村。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