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鐸王室風雲錄(四):童貞女王伊麗莎白(32)

南澗采萍 (2026-02-25 07:11:56) 評論 (5)

進入1601年,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羅叛變和迅速被處死後,英格蘭的政治氣氛明顯改緊張;原本已存在的各種社會矛盾偏於激化,權貴與平民之間、舊貴族與新權貴之間、以及議會與君主之間的矛盾都更明顯。2月25日德佛羅被斬首後,英格蘭貴族以及民間對伊莉莎白女王的冷酷都頗有不滿。

此時,距1588年8月英吉利海峽擊退西班牙無敵艦隊的榮耀已過去12年,英格蘭與西班牙之間的主要軍事衝突從荷蘭和諾曼底轉移到愛爾蘭,當時的英格蘭屬地。除了對荷蘭七省聯盟的軍事支持和繼續裝備皇家海軍,愛爾蘭平叛成了英格蘭國庫的最大開支。

而在海上,無論如何辯解戰時狀態對敵國海盜政策的合理合法,女王派出的私掠艦隊已無法像之前那樣恣意,因為西班牙寶船艦隊主動避免於英格蘭艦隊遭遇。沒有遭遇,西班牙就沒有損失,英格蘭也就沒有機會奪寶。

對英格蘭而言,1595/96年德瑞克和霍金斯這兩位船長在加勒比海的先後去世[1],絕不隻是他們的私人損失,而是象征著昔日靠海盜充盈國庫的時代已一去不複返,雖然整個對西班牙的私掠過程收益大於成本。

而進入1590年代後,英格蘭農作物的連年歉收、朝廷黨爭以及英西戰事的持續拖延,使英格蘭的經濟民生和女王的民間威望都跌入穀底;民間對這個在位42年有餘、依然單身且無子嗣“老女人”君主開始產生審美疲勞,而此時蘇格蘭國王詹姆士六世34歲,不僅風華正茂,而且有一個“正常”家庭,已有兩位小王子和一位小公主。

民以食為天,民生問題從來都是君主的最大問題。而伊麗莎白女王最大的問題還是無法和掌控全球四分之三貿易和北美金礦銀礦的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比錢袋深淺。北美金銀礦總收入的五分之一直接進入菲利普二世的腰包,而伊麗莎白需要議會撥款來填補皇家小金庫的空缺。

雖然伊莉莎白執政的後十年內也不乏1596年加的斯攻城戰這樣的英雄壯舉,但空洞的軍事榮耀無法填補愛爾蘭軍需這個無底洞,而西班牙此時用在愛爾蘭對付她的手段正是伊莉莎白1580年代在低地用來對付西班牙的代理人戰爭手段。

愛爾蘭平叛與在低地對荷蘭北方七省聯盟或在諾曼底對法王亨利四世領導的胡格諾新教的軍事支持不同,因這兩者是新教聯盟的國際關係,女王的支持主要是貸款形式、或由領兵的貴族們自行解決軍餉和裝備問題。但愛爾蘭是英格蘭的屬地,對其統治的維護開銷是王室責任,所以愛爾蘭也就成了伊麗莎白女王統治末期真正燒錢的地方。

亨利八世征服愛爾蘭後,愛爾蘭天主教貴族被剝奪了執政權,由此引發1594年開始的大規模叛亂(英愛九年戰爭)。而西班牙對愛爾蘭天主教的支持實質上是英格蘭與西班牙戰爭的一部分,也是英格蘭國教與西班牙天主教(羅馬教廷)之間宗教戰爭的一部分。

近二十年的戰爭已消耗了女王約四百萬英鎊的皇家金庫金額,迫使伊莉莎白不得不出售約八十萬英鎊的皇家資產(約占王室所有土地的四分之一)來填坑[2]。這使得女王更加依賴議會撥款,而連年歉收、物價飛漲、農民騷亂和稅收沉重,民間對女王經濟政策的不滿和批評也日漸增多。

就議會與王權之間的平衡而言,1590年之後的議會已不再是伊麗莎白執政鼎盛時期的議會。自1588年伊麗莎白登基後,傳統老牌貴族門閥對樞密院和內閣的控製逐漸讓位給像賽西爾和沃辛漢這樣受過良好教育的非貴族劍橋派職業法官和律師朝臣,即賽西爾的劍橋小圈子(the Cambridge Circle of William Cecil)。這是一群具有改革思想的知識分子和學者精英圈,是英國新教學術和政治經略的奠基者。而隨著宗教改革的推進,普通法取代教會法,天主教徹底退出英格蘭的政治宗教博弈,而以知識分子和商界精英為主的清教力量即便是在王室和國教的高壓政策下仍然日益壯大。隨著下院清教議員數量的增多,王室和議會之間的平衡關係也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變化。

不知不覺中,下議院逐漸成為地產階級和鄉紳階層為主的新教,特別是清教力量,表達政治意願的工具和渠道,而非中世紀一味服從君主意誌的道具,雖然此時英格蘭清教勢力還是忠於王室的。

而女王的財政困難,則意味著她的政府財政撥款有賴於下議院批準,由此賦予下院對國家決策的話語權;而這個話語權又不可不免地引發出一個憲法問題:如果議會在君主要求下賦予王室某種權力,比如撥款、征稅、行政執法等,這是否意味著議會也可以通過某種程序收回這個權力?

而整個都鐸時代,各郡的自治城鎮也因為宗教改革後教區的重新劃分而增多,每個自治城鎮至少有一個議員,故此下院的席位數量也增加了。

亨利八世的1510年第一屆都鐸議會成員中,由74名騎士代表37個郡,外加224位資深市民代表英格蘭境內的特許自治市鎮,下院議員總數為196人。到伊莉莎白女王登基的1558年,曆史記錄顯示下院共有398名英格蘭和威爾士議員;而到伊麗莎白執政的最後十年,下院又新增135個自治市鎮議席,使下院議員總數增加到431人,其所代表的社會階層在經濟和政治上的重要性已然超過貴族階層。

這也是老臣賽叟在世時幾次三番提出,一旦女王未指定繼承人就謝世,則由樞密院接管國家,直到議會推舉一位被大家認可和接受的君主[3]這一提案的底氣所在。也就是說,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的英格蘭,議會作為一個國家組織,已經掌握了政治主動權。

在整個任期內,伊莉莎白女王和議會之間的關係一直處在這種動態平衡中,女王明智地在經濟和軍事問題上避免與議會(下議院)正麵衝突甚至不惜做出妥協。隻有宗教和解、英格蘭宗教改革終點以及王位繼承人這幾個問題,是女王認定議會絕不能染指的。

1601年,伊莉莎白一世的最後一屆議會,也是都鐸王室的最後一屆議會,就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被召。

該屆議會由女王於9月11日召喚,10月27日開議。

開議典禮上,掌璽大臣托馬斯·艾格頓(Thomas Egerton)告知議員們,西班牙36艘軍艦和4500人組成的軍隊從8月份開始就陸續登陸愛爾蘭(史稱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西班牙無敵艦隊),女王急需議會通過法案補充軍需,以將西班牙軍隊擊敗在愛爾蘭,遏製他們入侵英格蘭。艾格頓爵士還告知議員們,女王希望此屆議會在聖誕節前閉會。意思就是,讓大家專注軍需撥款這個議題,其他廢話少說。

但1601年議會一開議,女王和議會之間的衝突就擺到了明麵上,也為後人添油加醋提供談資。一個被多個曆史資源和作者津津樂道的故事是,10月27日開議大典後,68歲的女王於10月30日蒞臨議會接受被推舉的下院議長。盛裝的女王在衛隊和仕女的簇擁下步入議會大廳時,慣常的“上帝保佑陛下”喊聲明顯沒有以往那麽洪亮。進入大廳後,由於人群擁擠,幾乎沒有通行空間,女王挪了挪手,暗示自己需要更多空間。當議會侍者大聲讓議員們退後讓出空間時,大廳一角傳來一個堅定的聲音:“就算你要絞死我們,我們也騰不出更多空間了(If you would hang us we can make no more room.) [4] 。女王聽見了,但隻是朝著說話的方向看了一眼,未做任何反應。

雖然史料將這個故事的出處歸攏到本次議會書記施洛普郡議員海沃德·湯森德(Hayward Townshend)的私人回憶錄,但其曆史真實性卻很存疑。此前九屆議會中,清教議員對女王的教改政策一直抱有異議甚至敵意,還有議員因為異見而多次下獄,但這些異議都是在辯論中合情合理地提出,而不是以現代議會中政敵之間這種趁口舌之快的形式展現。雖然這種逗哏捧哏式的一句話機智富於莎翁戲劇色彩,1601年議會對伊麗莎白這位強勢女王的態度還沒有發展到這種公開揶揄不敬的犯上地步。

1601年議會開議後,下院反複辯論為補充王室軍事支出而征稅這個議題,最後任命了一個總委員會,由國務卿小塞西爾於11月7日宣布,必須在複活節前通過稅收籌集30萬英鎊的軍需撥款。11月9日,新增稅收法案通過,決定第一期款項應於1602年2月前征收。女王成功達到召開此屆議會的目的,但議會和君主之間的權力均衡之爭並未就此結束。

11月18日,威爾特郡馬爾堡選區(Marlborough,Wiltshire)議員勞倫斯·海德律師(Lawrence Hyde)提出一項名為《對一些專利證書案例的普通法詮釋法案》(An Act for the explanation of the Common Law in Certain Cases of Letters Patents),下院在20日進行了一讀,要求對女王特頒的壟斷許可權(Monopolies)的法律定義進行討論。

Monopolies,是對一種商品壟斷專營許可,以王室特批專利證書(Letters Patent)形式頒發,最早由金雀花王室的愛德華三世(1312-1377)於1331年作為商貿保護令頒發給佛蘭德織工約翰·肯普(John Kempe),允許他在英格蘭定居,在英格蘭籌建羊毛織物產業並培訓當地人。類似保護令以後也頒發給其他外國工匠,包括意大利絲綢製造商安東尼奧·圭多蒂(Antonio Guidotti)。保護令鼓勵外國工匠在英格蘭發展,使工匠們免受當地行會限製,並保護他們免受當地人騷擾。

十五、十六世紀英格蘭君主也一直延續這種保護外國工匠和新引進技術的做法,比如亨利四世1440年頒發給荷蘭發明家斯希丹的約翰(John of Schiedam)的食鹽量產技術保護,1449年頒發給佛蘭德工匠烏特南的約翰(John of Utynam)的彩繪玻璃窗製造技術保護[5],以及1452年頒發給波西米亞礦工的銀礦開采和冶煉技術保護等。

但到都鐸時代,伊麗莎白女王開始大量發放這種專利證書。她將這種皇家特許權的使用範圍擴大到普通商品的進出口和生產經營,因此改變它們技術保護的性質,將其變成一種王室斂財和獎賞寵臣的手段。比如我們之前提到的德佛羅伯爵,和他繼父萊斯特伯爵一樣,是甜紅酒進口特許的執照擁有人。

到了1601年,這種特許已經到了濫發的地步,以至於日用品也成了壟斷商品。11月21日,在下議院的“壟斷或特權專利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米德塞克斯(Middlesex)議員羅伯特·沃斯爵士(Sir Robert Worth)列舉了僅1597/98年第九屆議會之後頒發的專利就有葡萄幹、鐵、火藥、紙牌、牛骨、鯨脂、茴香、醋、珊瑚、鋼、烈酒[6]、毛刷、陶罐、硝石、鉛、草木灰[7]、食油、煙熏沙丁魚、皮革運輸、布匹運輸等,甚至包括非法賭博許可證和法律、詩歌、教科書、文學書籍等特定書籍的印刷和出版權。到1601年,被壟斷權涵蓋的商品大約有60種,包括肥皂、澱粉、鹽、醋、蠟燭等日常家用品,以及而煤、鐵、錫、鉛、鋼、硫磺、硝石、染料等工業原料。

沃斯爵士話音剛落,另一位議員、律師、清教徒、詹姆士六世/一世朝臣威廉·哈克維爾(William Hakewill)便陰陽怪氣地發問:

你的清單裏沒有麵包嗎?

麵包?好奇怪的問題。為什麽會有麵包?

沃斯回答:因為如不盡快解決壟斷問題,麵包很快也會進入你這個清單。

一定程度上,王室這麽做也是出於無奈。1593年第八屆議會之後,英格蘭的稅收也的確到了民間所能承受的極限,加之海上私掠財路也斷了,向有能力購買專營特權的人出售商品的定期壟斷權也的確是一條快捷的生財之道。這些壟斷權的價格從4千或6千起,最高的可達7萬英鎊,而且需要定期重新申請。對於每次軍需撥款在30萬英鎊的年代而言,這的確是一筆不可小覷的收入。但這些壟斷權也極大擾亂民間貿易秩序和市場公平,而且還存在女王憑自己喜好將它作為恩賜獎賞給寵臣這個問題,因此下議院才以“侵犯公眾福利和影響女王名譽”為由提請女王廢除這些壟斷專利。

然而,議會中很多人也是這些壟斷的擁有者,比如女王寵臣華特·雷利爵士,就是錫礦壟斷者,而國務卿小賽西爾是這個壟斷係統的管理者。小賽西爾深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麵對巨大的財政困難,每一條財路都需要被利用,壟斷權是和私掠一樣的快速生財之道,同樣可以用來維護議會預算,填補女王金庫短缺和提供軍備開支。故此,在宣讀上述法案之前,他在議長耳邊說了一句話,當天的議程便戛然而止。

此後幾天,議員們就這個議題展開了激烈的辯論,雙方吵得不可開交。未來的大哲學家弗朗西斯·培根辯稱女王已經撤銷了那些太過分的特許,並試圖說服下院以請願而非立法方式推進此事。反方則辯駁,請願有用嗎,前兩屆議會都對壟斷權提出請願,女王也同意審查,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小賽西爾則斥責議員們的行為“像語法學校的學生”,而非議會議員應有的紳士風範。在議會辯論的同時,議會之外的大街小巷裏也有許多人以“維護公眾福利”名義要求廢除壟斷。

當這些傳到女王宮中,伊麗莎白意識到不得不親自介入此事。 她首先召見了議長,告訴議長她會改革壟斷製度,先撤銷那些最不合理和名聲最臭的商品壟斷,包括鹽、澱粉、醋、烈酒、鋼鐵、紙牌、燈油、煤、菘藍[8]、毛刷和玻璃器皿,並許諾“為了人民的利益”,將其他專利交由法庭審理,由法庭決定如何處理。

一如既往,伊麗莎白女王預見了一場潛在的危機,判斷需要做出適當妥協,以在危機到來之前將其化解。

之後議會派了一個代表小組到懷特宮感謝女王做出讓步。此時已68歲的女王,在政治攻略上仍然不輸於她的任何臣子;為占據主動,女王邀請下院“所有人”來王室主宮懷特宮(Palace of Whitehall)做客。11月30日,141名下院議員在議長和秘書長帶領下聚集在懷特宮樞密院大廳覲見女王。在這裏,伊麗莎白向他們發表了著名的“黃金演講”。

這是伊麗莎白生命中的最後一次演講,後人將它認為是女王對自己統治四十餘年的回顧和總結,這也是女王最後一次嚐試在不損害王權利益的前提下盡可能化解王權與議會之間的矛盾。女王在演講中鵜鶘泣血般的誠懇讓在場的議員們感動至極。

在接受了議長代表議會向女王轉達的感謝之情後,女王慷慨陳詞:

“沒有哪位君主比我更愛臣民,也沒有哪位君主的愛能與我對你們的愛相提並論。沒有任何珍寶,哪怕是最珍貴的,能勝過你們對我的愛戴。我珍視它勝過任何財富,我知道財富的可貴,但你們的愛戴與感謝於我而言卻是無價之寶。”

“雖然上帝已將我高舉,但我最引以為傲的,是你們的愛與我同在。因此,我所喜悅的,並非上帝讓我成為女王,而是成為如此感恩的人民的女王。因此,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讓臣民安康,這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我活著的唯一願望就是親眼見證你們的繁榮昌盛。”

“我受上帝的庇佑,解救了你們。我堅信,憑借上帝的全能,我仍將作為祂的工具,保護你們免受嫉妒、危險、恥辱、羞辱、暴政和壓迫,這其中一部分要歸功於你們的幫助,因為這體現了你們對君主的愛戴和忠誠。”

“關於我自己,我必須說:我從未貪婪成性,也從未吝嗇守財,更沒有揮霍無度;我的心從未貪戀過世俗的財富,一心隻為臣民的福祉。你們給予我的感恩,我不會據為己有,而是欣然接受,然後回贈給你們。是的,我視自己的財產為你們的財產,讓它們為你們的福祉而用。因此,議長先生,我懇請你以你能想象的方式向議員們表達我內心深處無法言表的感激之情。”

當女王說到這裏時,在場的所有議員都感動到在女王麵前單膝下跪。女王乘勝追擊,直接對壟斷問題劃重點:

“議長先生,你們向我表示感謝,但我懷疑我是否應該更感謝你們。請代我向下議院各位致謝,因為若非你們告知我,我可能因為缺乏真實信息而犯錯。自從我登基以來,我從未簽署過任何一項對全體臣民不利的法令,但有些法令在實際操作中可能讓我的部分臣民從中獲利。我非常重視那些最初提出請願的臣子們,我相信他們之所以討論朕對國家的忠誠,並非出於怨恨或惡意,也非出於黨爭委屈。我深表感激,因為我知道,他們這麽做,是不願看到我的榮譽和臣民對我的愛戴遭受損害,而非被任何人或利益驅使。”

“我的恩賜若使子民蒙受痛苦,或若有人在專利的幌子下讓壓迫變成特權,我的君主尊嚴絕不會容忍。得知這種情況後我寢食難安,直到做出改革決定。這些人如此欺壓百姓,玩忽職守,無視王室名譽,難道可以逍遙法外嗎?議長先生,我向你保證,拋開榮耀或愛戴不談,即便是出於良心拷問,我也不認同這些卑鄙無恥之徒所犯的錯誤、造成的麻煩、騷擾和壓迫,不會讓他們逃脫應有的懲罰。”

“朕行事始終以末日審判為準則,以期可以在最高審判者麵前申訴,朕心中從未有過任何有損子民福祉的想法。朕也從未被“國王”或“女王”稱號所誘惑,上帝揀選我成為祂的工具,來維護祂的真理和榮耀,來保衛這個王國免遭危險、恥辱、暴政和壓迫。我保證,沒有哪位君主會像我這樣心甘情願地為你們的福祉和安全而獻出生命。也許你們過去曾擁有,或者將來可能擁有許多比我更強大、更睿智的君王,但你們從未擁有,將來也不會擁有比我更愛護你們的君王。 ”

麵對跪滿一地的臣子們,女王最後伸出自己的右手,讓他們挨個行吻手禮,並祝他們前途光明,議會閉會後返程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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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伊麗莎白一世鵜鶘肖像,約作於1575年女王40歲左右。
畫家身份不確定,可能是Nicholas Hilliard,館藏於利物浦步行者畫廊(Walker Art Gallery)
歐洲上古神話,母鵜鶘為救受傷的小鵜鶘,會啄自己的胸脯,流出血來喂受傷的小鵜鶘,而在這個過程中母鵜鶘很可能會流血而死。因此早期基督徒曾將鵜鶘作為耶穌在十字架上獻身拯救人類的象征。
通過此畫,伊麗莎白作為英格蘭之母的象征意義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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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上圖中的鵜鶘掛件細節

就這樣,通過承諾改革和取消最惡劣的壟斷,加上這篇演說,伊麗莎白將壟斷問題重新定義為奸臣混淆視聽和部門管理失誤,而非王室的任何不當行為,從而避免了議會在這個問題上立法幹涉王室特權,最後還通過這場演說重塑了臣子和民眾的情感忠誠。

1601年,伊麗莎白女王能夠擊退議會對王權再一次挑戰的原因,首先是她在位四十餘年所立下的個人權威和臣子們對她的忠誠;其次是她深諳政治舞台上的化解對抗、促成和解之道,即便這是一種表演;第三是她慣用的搗糨糊技巧,對體製的結構性衝突問題,伊麗莎白從來都是一個拖字訣,不到絕境絕不打破砂鍋問到底。而這正是她的繼任無法做到的。

黃金演說化解了君主與議會之間的緊張局勢,重新換回議員們對王室的忠誠,同時也向民間傳達了對壟斷的改革動力源於女王而非議會這個信息,從而暫時維護了王室權威。某種意義上,這個黃金演講也象征著伊麗莎白一世統治的結束。事後看來,這個刻意安排的演講更像是女王精心策劃的政治告別儀式。

1601年議會剩下的時間都用於社會和經濟立法討論,其中對後世影響最深遠的立法是《1601濟貧法》(the Poor Law 1601)。

(待續)


[5] 烏特南的約翰從低地來到英格蘭為伊頓公學製作彩繪玻璃窗,亨利四世頒發給他的技術保護專利證書有效期20年,是後人公認的世界上第一份正規專利。

[6] 俗稱生命之水,Aqua Vitae。

[7] 硬木燃燒的灰燼,是肥皂、玻璃、染布等行業不可或缺的原料。控製它就等於控製了這些行業的原料供應鏈。

[8] 羊毛紡織業不可或缺的藍色染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