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命的綠皮火車(二)

俏然忘情 (2026-02-21 01:26:26) 評論 (0)
列車在晃動,心中的火氣在升騰。終於,我設法一點一點挪到了車廂門口第一排座位的一頭。看著一車廂塞得密密匝匝,站著的比坐著的還多,大聲喧嘩,洋洋得意,以為自己是文天詳,嶽飛,正在大義凜然,為國拋灑熱血的大學生們,心中的憤怒幾欲噴薄而出。

特別是看到那些心安理得,一分錢不花,悠哉悠哉,坐在別人位置上的學生,真想衝上前去質問這些年輕的大學生們,他們搶占強占他人座位的行為是否正義,應該的?他們要不要看一眼拿著車票,擠站在車廂連接處,廁所前走道裏的老弱病殘是怎樣的一幅慘象嗎?

我想問,他們蠻不講理,隻自以為是在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就可以憑此白坐別人花錢買的座位嗎?毛主席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規定和教育,他們有學有遵循嗎?他們霸占別人坐位的強盜行為和山上的土匪有區別嗎?他們如此下作的行為是讀書人該做的嗎?我要這些學生給我個答案!

站著,眼睛裏噴著火看著。有些學生的眼神正好和我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對上,可以知道,他們有被我的憤怒之色嚇到,一怔之下,都逃也似地挪開了視線。

瞪著眼睛,把這幫不愁吃,不愁穿,隻知道一腔熱血瞎鬧,盡給為了有一口飯可吃,有一片瓦可擋風雨,不得不日夜兼程,奔波勞碌的普通民眾製造麻煩,防礙其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屁都不懂,不了解現實有多艱辛,殘酷的年輕學生們看了幾分鍾,我深呼吸了幾下,定了定神,彎下腰,低下頭,故意平淡個臉,很誠懇地對坐在靠走廊位置一頭的學生說道,

“同學,可不可以起來讓我坐一會兒嗎?我右腳受過傷,站得太久,有點受不了了!做個好事,讓我坐一會兒,好嗎?謝謝了!”

這學生抬眼看了我幾下,見我鼻尖上冒著汗水,一臉很難受的樣子,雖然很不情願,但承受不住我的反複懇求,還是站了起來。用不著猶豫,我嘴裏說著謝謝,麻溜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這條凳是三個坐位的設計,但此刻卻坐著四個人。說是坐,隻不過是半邊屁股掛著而已。估計讓位的學生最終能地站起來讓座,一半是因為他那大屁股,長時間一直掛著一小部分並不好受吧。

不行,不能這樣半坐半懸空地似坐非坐!這太難受了!我可沒買這樣的坐位,我買的可是兩個規規距距,完完整整,坐起來舒服,遊刃有餘的座位。這樣的座位,弄不回兩個,至少要搞回一個。為了不讓我老爸站36小時,必須盡快達到目標。我在心裏想著,盤算著。

坐了沒多久,屁股開始不自覺地挪來挪去,反複不停地在窄窄的位置上調整坐點和重心,才能勉強覺得舒服些。故意或無意,怎講都行,動來動去,幾次三番,小小用力地碰擠到了坐在旁邊的學生。一碰,他就扭頭看我一下,而我,趕緊給他說聲對不起。次數多了,他終還是忍不住,有點生氣的警告我,

“你到底什麽意思?能不能注意點兒,不要老碰人好不好?”

“啊哈,對不起哈。不過,你看看,我也是沒辦法啊。這位置就這麽點兒,你知道的,掛著坐一會兒,屁股給吊著似的,很酸疼,想不動都不行啊。你們三能不能再往裏擠緊一點,讓我稍微坐寬點兒行不?”

我一點兒也不生氣,和顏悅色,耐心地解釋道。這學生雖然一臉的不高興,還是自覺不自覺地往裏挪了挪。其他兩個同學也許是聽到了我的話,很自覺地配合著往車窗那邊挪了那麽一點點。這下,我的大半個屁股總算落到了座位上,舒服了不少。

相安無事坐了一會兒,我感覺到,讓位給我的學生一直在拿眼瞅我。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佯裝沒看見,盡把眼光往別處看。同時,在心裏敲著小算盤,我不能等到這小子開口讓我還坐位才應付。於是,我扭頭叫我爸過來。雖然車廂連接處和廁所前走道上都擠滿了人,這些人也許知道我的用意,在我老爸“對不起,讓過一下”的懇請聲中,都紛紛讓出路來,讓我爸擠到了我身邊。二話不說,我馬上站起來,對我爸說道,

“爸,站累了吧?趕快坐下休息一下。”

我爸還想給我說,他不累,讓我繼續坐。但是,沒等我爸開口,我就一邊給我爸遞眼色,一邊迅速,輕輕地把我老爸拉按到了座位上坐好,然後伸手從人縫中穿過,緊緊扶著椅子靠背站在我老爸麵前。

我知道那讓位小子在我背後憤怒著。但我半點也不虛他,若他膽敢和我理論,叫我老爸站起來給他坐,我就非要向他問個明白,他好意思叫一個老人站起來讓位給他白坐。再說了,他是無票坐車,這個位置本就不是他的。

如果他要跟我要座位,我就要給他諸多靈魂考問:難道可以因為他要上北京聲援學運就可以白坐別人的位置?這難道是他可以白坐車的正當理由?我要問他,鬧學運是為人民爭權利,爭民主,反貪腐,要公平要正義,為什麽要幹與他們理念理想,明顯背道而弛,搶坐霸坐的事情?為什麽他們可以如此堂堂地是言行不一至?如此喊口號一套,行動上又是另一套,難道這樣幹是理所應當,付合仁義道德?

我做好了吵架的戰鬥準備。也許是一係列的操作和氣勢威懾到了那小子,他並沒有出聲,要求我還他座位。氣氛有點緊張,讓位的小子,坐著的三人,以及周圍其他的學生都一臉鄙夷地看著我。但我硬是不吭聲,鎮定自若,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穩穩地站在我爸跟前,護著我爸,擋住學生不禮貌的視線,盡量不讓我爸感覺到周圍人對我這種“不要臉”行徑的憤怒和不恥。

僵持著過了幾分鍾,學生們收回了他們的視線,無奈地放棄了對我的敵視。可是,我對這幫子學生的憤怒和不滿卻是半點兒也不曾消退。MD,我這隻不過是奪回我自己用錢買的座位而已,且還僅僅隻是半個座位,與你們霸占,白坐他人座位的不要臉相比,算個毛線?

你們有什麽資格對我的所作所為表示氣憤和不滿?你們不強占我們的座位,我能這樣挖空心思奪回我的權利和公平正義嗎?我又不是活雷鋒,我上了年紀的老爸又不是鋼鐵俠,憑什麽我要為你們買座位,自己站36個小時到北京?

你TMD都是豬八戒照鏡子,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貨色!表麵說是上北京聲援,其實就是趁亂不花錢,白坐國家的公共交通工具旅遊觀光全國。你們當中今天之前,有幾人坐過火車,出過省,到過首都?恐怕連自己家鄉,省內的名勝古跡都沒玩過幾處吧?今天機會來了,不坐白不坐,這樣不花錢,竄聯竄遊全國的機會,難道你們不是認為隻有傻瓜才會錯過?

看著這些沒見過世麵,因著是去北京,去首都而興奮,激動不已的熊樣,就覺可笑,更讓人生氣,憤怒!MD,你要上北京,去看天安門,故宮,去遊頤和園,去王府井逛街,你買票啊?票不買,還不耐煩排隊上車,學強盜扒火車,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視法紀法規,鐵路規定,強行翻窗登車,搶占座位。這樣的行徑才是真正的不恥,令人作嘔,氣憤,應遭天打雷劈,受到譴責,懲罰才是!我用和平手段維護,奪回自己花錢買的正當權益,有什麽不對?難道不應該獲得你們這些自以為是正義的守護者,要為此戰鬥的學運者們的肯定,支持和讚揚?

我不甘示弱,憤怒地思考著,但也沒忘照顧我老實巴交的老爸。我知道,座位太窄,長時間坐著並不好受。為了讓我爸坐得舒服些,我一直挨在我爸身邊,當他的支撐,時不時暗示我爸,不要客氣,隻管往裏擠,最好擠得那三人中有人受不了站起來最好。

就這樣擠站擠坐著,火車終於翻過了秦嶺,停靠在了寶雞火車站。沒讓人“失望”,學運是全國性的,完全是一樣顏色,一樣德性,一樣地驚人!火車還沒停穩,就已有學生從窗外往車廂裏爬了。車廂裏的學生不但不製止,阻擋,反而把人往車廂裏拽,拖。

車廂裏本就擠得水泄不通,空氣齷齪,悶熱憋氣得不行,現在,這幫子混仗學生還要往裏塞人,這不是要成心把人擠死悶死在車廂裏嗎?看到學生們這樣亂來,我給氣得頭頂直冒煙,恨不得衝到窗戶邊,狠狠地把爬窗戶的人給推下去。但是,我不但半點也動不了,還得用盡全力和爸一起死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根本沒有餘力去阻止學生們不要再往車廂裏爬和塞人。

短短幾分鍾,車廂裏天上地下,每一個角落,每一寸空間都擠滿了人,比密密麻麻螞蟻搬家還要密不透風,難有逢隙,讓人難以呼吸。能想像得到嗎?不但行李架上都有人躺的躺,坐的坐,而且,每張凳子下都塞滿了人。車廂裏簡直和地獄差不多,似乎快要被人擠爆,以至於有女學生在尖叫,說她沒法呼吸了,要憋死了,嚷嚷著讓她去窗戶處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火車就停了那麽幾分鍾,但卻有度日如年之感。看到學生源源不斷地從窗戶往車廂裏鑽 ,我雖著急上火得不行,但卻半點也做不了什麽,隻能在心裏默默叫喊,為什麽火車還不啟動,還不趕緊跑啊?時間怎麽過得這麽慢啊,不是隻停五分鍾嗎?怎麽還不走啊?

學生們的行為太狂熱!完全讓我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不到十歲就敢提刀和隊長幹架的女人甘拜下風,自慚形穢。因為我做不到爬車窗登車,躺坐行李架上和藏身坐椅凳下乘車。我的那個乖乖,這些鬧學運的學生比真正的瘋子還瘋,還不要命!還要讓人驚掉下巴!

終於,火車在車廂內鬧轟轟,臭熏熏,憋悶得不能再憋悶中重新出發了!但是,重新出發後並沒有走多遠,車廂裏卻意外地安靜了下來,隻聽見風在不停地呼嘯著在車窗外飛馳而過,並像救世主一般,持續吹罐進車廂一些,令人想貪婪呼吸的,從未覺得有那麽甜,那麽清新的空氣!

車廂裏人口密度之大,因此有可能被憋悶死的危險,悄無聲息地在車廂裏漫延,擴散,威脅著車廂裏的每一個人;一直喧囂,吵鬧個不停的學生們,此刻,似乎突然集體變成了啞巴,各自都安安靜靜地站的站,坐的坐,躺的躺,打秋千的在行李架上,藏貓貓的在椅凳下躺。

死氣在滯澀,緩緩地流淌著,每一個人都在努力呼吸著被風從車窗裏吹進來的一絲絲清涼濕潤的空氣,試圖讓肺不要斷了使其運轉的能量和功能。看著一下沉寂,安靜下來的車廂,我想,如果不是所有的車窗都開著,車廂裏的人肯定不是被憋悶死,就一定會被熱死一大半。

拌著風聲,火車咕咚,咕咚地向前奔馳著。我的心漸漸地著急不安了起來,因為,我看到我老爸大汗淋漓,似乎有點兒弦暈跡象,且情況越來越糟糕。我也出汗,也憋悶,但並沒有像我老爸那樣汗珠子如那斷線的珍珠,啪,啪,不停地往下掉。

給我爸喝了快兩瓶水後,見情況依舊不太好,終於忍不住了,請求靠窗坐的學生和我爸調一下位置,讓我爸涼快一下。當然,他是不肯的。我叫他看看我老爸的狀態再說換與不換。他看了一下,卻猶豫著要不要換。我直接給他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很高尚,正義,上北京是為命請願的,難道你可以見死不救嗎?

車廂裏很安靜,我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我知道大家還在等著我接下來的演講。不過,這小子還比較識大體,不情不願,扭扭捏捏,很艱難地和我爸挨了座位。當然,我很感謝他。問他要聯係方式,說以後有機會想要登門感謝他。自然,他是不願意我去感謝他的。

我老爸換去了靠窗位置,在涼風和新鮮空氣的幫忙下,情況很快就好轉了不少,總算讓我放下心來。我叫我爸盡管好好安心坐著,閉眼休息,不要操心行李和其他的事情,有我在呢。

看著我爸因為我遭如此大罪,心裏既難過又憤怒,又對這一幫子學生們生起氣和怒火來。還有,又熱又悶使我早就疲憊不堪,實在是站得太累了!我決心要這凳上的三位學生讓出一個座位出來。

“我也是人,隻比這些學生們大不了兩三歲,身體再結實,站36個小時也是吃不消的。我合法購買了車票,有權利和理由坐著去北京。我要坐在我老爸身邊去。”我在心裏,堅決地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