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母親落葬的悼詞 （張乃遷）
各位親友：我不是長子，按規矩今天的墓前追思不該由我率先致辭。兄長封我為家裏的“文曲星”，惶恐之中接受了這個任務。今天是公元二零二四年十月九日，老母親的後人和親友十六人聚集在這裏安葬她老人家。
二十四年前父親去世下葬時，他的直係後代隻有睿哥在場，我們不在場的幾位都感覺內疚。這一次，母親生養的五個孩子中來了四位，孫輩也來了四位。感謝母親的侄兒侄女小君兒，劉韻，燕妹，靜表妹和英表妹特地趕來送他們的大嬢最後一程。
母親劉瑞珍一九二六年年農曆六月十二日生於四川省井研縣長河鄉劉家咀，二零二四年農曆六月二十三日卒於美國洛杉磯，享年九十八歲。我們都曾希望她能活到一百歲，不過九十八歲也真正算得上高壽，是個喜喪。母親一九四五年畢業於樂山師範學院，一九五四年到重慶師範學院進修，她一九八六年退休前曾在井研縣小學，馬邊縣中學，五通橋中學，長河鄉小學，馬踏中學任教。
我先分享幾則我和老母親的故事：
我自己在馬踏讀完六年級去了山東，在母親身邊隻生活了十四年左右。我小時體弱多病，多災多難。最早的記憶是讀幼兒園四歲半的時候從馬踏鎮“高北門”被“跑燕兒窩“遊戲的小夥伴碰撞，跌落到十米深的溝底昏死過去，醒來時在馬踏醫院的外科急診室，被淚眼婆娑的母親抱在懷中。
十二歲的那年夏天我全身浮腫，經久不退，估計是背著父母偷吃了茫溪河發大水中衝下來的死雞引發腎髒中毒。老媽帶我到縣醫院拍X光透視，找老中醫黃老漢兒抓藥。看到病理師下的結論為“二尖瓣型肺心病”，老媽滿麵愁容，擔心她的幺娃兒長不大又哭了一回。
十三歲那年的夏天，我跟著兩個哥哥在白岩奄的馬路上敲石子掙錢，曬得像個小瘦猴兒，父母都很心疼，母親帶我大熱天從馬踏走到矛橋鎮，單程四十多裏路當天來回，從她在矛橋小賣鋪當售貨員的堂妹那裏開後門買到一斤白糖，給我喝了兩個月的糖開水補養身體。
我給母親惹過麻煩：十四歲的時候跟幾個小夥伴一起“做物理實驗”，把張家灣校園旁邊何家壩上何善雲家的狗電死，讓鎮屠宰場經理的娃兒潘八珥背回家煮來吃了。我沒有吃到狗肉，為此在家中受到嚴父的體罰。看到何善雲可憐兮兮的來張家灣找他的狗，老媽給了他一塊錢，讓他重買一條小狗養大，卻沒有告訴他我參與做了壞事。
七四年初春油菜開花時節馬踏鎮上出了一條瘋狗，老媽那天去鎮上趕場，瘋狗撲到母親身上，她危急中用手提包擋了一下，瘋狗掉頭跑開。那天被瘋狗咬傷的三位都丟了性命，老母親躲過一劫，鎮上人的說法：“劉老師是大善人， 瘋狗都不得咬她” 。
老母親一輩子隱忍，與人為善，受了不少委屈。多虧了母親，我們一家方能安全熬過文革十年的劫難。晚年她曾詛咒那些欺負過她的人，我覺得是應該的。
今天我們給母親落葬，讓她跟一起生活了四十九年的父親永久作伴，願他們安息。
美國那邊的文化習慣，追思會celebrates the life of the deceased person, 悼詞的英文叫eulogy, eulogy 的“eu” 是“good”，“ 好”；“logy”, 是“言辭”， “Eulogy”就是“讚美詞”，這讓我想起幾年前岱妹寫的那篇圖文並茂的“我的父親母親”， 裏麵有不少有趣的故事，等會兒她會跟我們分享幾個。二零零三年老太太生日的時候，她的小外孫William 和Jimmy都寫了作文讚美他們的外婆，我們找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兩篇幼稚可愛的文章，等會兒老母親的兩個外孫會朗讀自己文章的英文版，岱妹讀中文版。也請大家過後簡短發言分享。
在結束我的發言之前，請老母親的外孫William朗誦一首著名英文詩，主題是在墓前悼念逝去的親人，然後岱妹朗誦我做的中文翻譯。
Immortality
Do not stand
By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I am the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diamond that glints in snow
I am the sunlight on ripened grain,
I am the gentle, autumn rain.
As you awake with morning’s hush,
I am the swift, up-flinging rush
Of quiet birds in circling flight，
I am the day transcending night.
Do not stand
By my grave, and cry—
I am not there,
I did not die.
—Clare Harner, December 1934
不朽
不要站在
我的墳前，哭泣。
我不在這裏，
長眠休憩———
我變成了千縷清風在空中吹拂，
像一顆鑽石在雪中晶瑩閃爍
是照在成熟的穀物上的陽光，
和秋天溫柔的細雨。
當你從拂曉的寂靜中蘇醒，
我是你身邊
默默兜圈飛翔的群鳥
向高空迅猛的一陣衝刺
將夜色化為晨曦。
別站在
我的墳前，悲傷痛哭——
我不在這裏，
我沒有死去。
母親葬禮上的發言
乃遷 (2026-01-15 07:41:27) 評論 (3)給母親落葬的悼詞 （張乃遷）
各位親友：我不是長子，按規矩今天的墓前追思不該由我率先致辭。兄長封我為家裏的“文曲星”，惶恐之中接受了這個任務。今天是公元二零二四年十月九日，老母親的後人和親友十六人聚集在這裏安葬她老人家。
二十四年前父親去世下葬時，他的直係後代隻有睿哥在場，我們不在場的幾位都感覺內疚。這一次，母親生養的五個孩子中來了四位，孫輩也來了四位。感謝母親的侄兒侄女小君兒，劉韻，燕妹，靜表妹和英表妹特地趕來送他們的大嬢最後一程。
母親劉瑞珍一九二六年年農曆六月十二日生於四川省井研縣長河鄉劉家咀，二零二四年農曆六月二十三日卒於美國洛杉磯，享年九十八歲。我們都曾希望她能活到一百歲，不過九十八歲也真正算得上高壽，是個喜喪。母親一九四五年畢業於樂山師範學院，一九五四年到重慶師範學院進修，她一九八六年退休前曾在井研縣小學，馬邊縣中學，五通橋中學，長河鄉小學，馬踏中學任教。
我先分享幾則我和老母親的故事：
我自己在馬踏讀完六年級去了山東，在母親身邊隻生活了十四年左右。我小時體弱多病，多災多難。最早的記憶是讀幼兒園四歲半的時候從馬踏鎮“高北門”被“跑燕兒窩“遊戲的小夥伴碰撞，跌落到十米深的溝底昏死過去，醒來時在馬踏醫院的外科急診室，被淚眼婆娑的母親抱在懷中。
十二歲的那年夏天我全身浮腫，經久不退，估計是背著父母偷吃了茫溪河發大水中衝下來的死雞引發腎髒中毒。老媽帶我到縣醫院拍X光透視，找老中醫黃老漢兒抓藥。看到病理師下的結論為“二尖瓣型肺心病”，老媽滿麵愁容，擔心她的幺娃兒長不大又哭了一回。
十三歲那年的夏天，我跟著兩個哥哥在白岩奄的馬路上敲石子掙錢，曬得像個小瘦猴兒，父母都很心疼，母親帶我大熱天從馬踏走到矛橋鎮，單程四十多裏路當天來回，從她在矛橋小賣鋪當售貨員的堂妹那裏開後門買到一斤白糖，給我喝了兩個月的糖開水補養身體。
我給母親惹過麻煩：十四歲的時候跟幾個小夥伴一起“做物理實驗”，把張家灣校園旁邊何家壩上何善雲家的狗電死，讓鎮屠宰場經理的娃兒潘八珥背回家煮來吃了。我沒有吃到狗肉，為此在家中受到嚴父的體罰。看到何善雲可憐兮兮的來張家灣找他的狗，老媽給了他一塊錢，讓他重買一條小狗養大，卻沒有告訴他我參與做了壞事。
七四年初春油菜開花時節馬踏鎮上出了一條瘋狗，老媽那天去鎮上趕場，瘋狗撲到母親身上，她危急中用手提包擋了一下，瘋狗掉頭跑開。那天被瘋狗咬傷的三位都丟了性命，老母親躲過一劫，鎮上人的說法：“劉老師是大善人， 瘋狗都不得咬她” 。
老母親一輩子隱忍，與人為善，受了不少委屈。多虧了母親，我們一家方能安全熬過文革十年的劫難。晚年她曾詛咒那些欺負過她的人，我覺得是應該的。
今天我們給母親落葬，讓她跟一起生活了四十九年的父親永久作伴，願他們安息。
美國那邊的文化習慣，追思會celebrates the life of the deceased person, 悼詞的英文叫eulogy, eulogy 的“eu” 是“good”，“ 好”；“logy”, 是“言辭”， “Eulogy”就是“讚美詞”，這讓我想起幾年前岱妹寫的那篇圖文並茂的“我的父親母親”， 裏麵有不少有趣的故事，等會兒她會跟我們分享幾個。二零零三年老太太生日的時候，她的小外孫William 和Jimmy都寫了作文讚美他們的外婆，我們找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兩篇幼稚可愛的文章，等會兒老母親的兩個外孫會朗讀自己文章的英文版，岱妹讀中文版。也請大家過後簡短發言分享。
在結束我的發言之前，請老母親的外孫William朗誦一首著名英文詩，主題是在墓前悼念逝去的親人，然後岱妹朗誦我做的中文翻譯。
Immortality
Do not stand
By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I am the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diamond that glints in snow
I am the sunlight on ripened grain,
I am the gentle, autumn rain.
As you awake with morning’s hush,
I am the swift, up-flinging rush
Of quiet birds in circling flight，
I am the day transcending night.
Do not stand
By my grave, and cry—
I am not there,
I did not die.
—Clare Harner, December 1934
不朽
不要站在
我的墳前，哭泣。
我不在這裏，
長眠休憩———
我變成了千縷清風在空中吹拂，
像一顆鑽石在雪中晶瑩閃爍
是照在成熟的穀物上的陽光，
和秋天溫柔的細雨。
當你從拂曉的寂靜中蘇醒，
我是你身邊
默默兜圈飛翔的群鳥
向高空迅猛的一陣衝刺
將夜色化為晨曦。
別站在
我的墳前，悲傷痛哭——
我不在這裏，
我沒有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