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十三)

東生鄧 (2026-01-22 04:39:48) 評論 (0)
流沙河(十三)

初中三年,兩年全校第一的時光,是我求學路上最舒服的一段日子,雖然班主任老師並不怎麽待見我。我也不太喜歡她。

五年級暑假,父親要求我先自學英語。等到開學,英語老師對字母書寫要求很嚴,f那一橫必須寫在那條橫線上,gf必須寫到底線,但不能出底線,諸如此類,讓我煩不勝煩,覺得他有些吹毛求疵,不就是寫個字嗎?隻要人認得就好啦,那時並不知道寫一手好字的裨益,加上我都學過了,所以很遺憾的,沒怎麽聽講,慢慢地,英語落下了,等到期末考試,隻能勉強及格。盡管語文和數學成績第一,但總分隻能算個中等。看到小學那些差我很遠的同學都考到了我前麵,心裏不慌是假的。但起初是有點鴕鳥的,有點害怕,還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下學期開始學語音,實在沒有多大興趣,自己掩耳盜鈴,強裝鎮定,很快一年過去。

有天母親回來,拉我到一旁問我學習是怎麽回事。小姨告訴的她,說我英語才剛剛及格,可以想象她們姊妹又在一起打嘴巴官司了,這回母親被打得措手不及,被譏笑她的醜閨女學校成績不再是第一了。母親看上去很難過,隻對我說了一句,你要爭點氣啊。因為這一句話,暑假我拿出來那兩本英語書,從頭到尾看了個亂熟。

初中二年級,換了英語老師,她原來是哥哥初中三年的英語老師,哥哥他們班那年將近十個孩子考上了中專,擺脫了農村戶口,開始打響了挽月中學的名聲。那個暑假考上中專的家裏輪流擺謝師宴,好不熱鬧。哥哥的班主任開始在挽月中學辦高中班,但不過一年,他就被調去了區裏的重點中學,相應的,周邊縣城有老師開始調到我們學校來。

英語老師點我回答問題,我知道答案,但就是張不開嘴,不論同桌怎樣鼓勵都無濟於事,她知道我知道,一個勁地催我,你快說呀,快說呀。

僵持了好幾分鍾,英語老師滿臉失望,搖了搖頭,歎口氣說,趕不上你哥的一半。聽見她這樣說,我心裏有股氣在反駁她,趕不上我哥?怎麽可能呢!然後答案就脫口而出了。從那以後,仿佛說英語的那個們被打開了一樣,暢通無阻,每次英語考試,我都是全校第一。後來父親總說我之所以學習好,是哥哥的頭帶得好的緣故,現在回想起來,也不是沒有幾分道理。

接著就是表姐她們那一屆,考上中專的有十幾人。那時在學校裏能明顯地感受到那種欣欣向上的歡欣鼓舞的氣氛。

我們那一屆創下了挽月中學升中專的最高點,我們一個班,近二十人,和二班一起,多達三十多人,跳出了農門,在當地的轟動效應,是現在的孩子無法理解的。

我去了武鋼三中,雖不算在考取中專的人數裏,但當時的中考成績590分(6門課,640的滿分)被視為新標,後來無人超越。校長有些惋惜,說要是600分就更好了。

哥哥和表姐他們那兩屆去讀師範的學生都去了武昌武漢第二師範學校,到我們這一屆,情形就不一樣了,隻有本來就是城市戶口的學生才能去二師,農村戶口的大多去了新洲師範,當然有門路的另當別論。

之後幾屆考取中專的學生逐年減少,好幾個拔尖的老師先後調離去了重點中學,挽月中學又恢複到默默無聞的狀態。

中考的數學最後一題,是書上的一道例題,但當時在考場上列二元方程式的時候,不管我怎樣入手,最後推算出來的都是同一個方程式,列不出第二個關係式,然後我就坦然放棄了,沒有一點心理負擔。

如果那道題解出來了,數學就是滿分,總分也會如校長期待的一樣,超過600

那一年的政治考試題都在發下來的複習資料上,隻要是背了,考分都很高。是從初中到大學那麽多年政治課考試最輕鬆的兩次之一。

班上有位男生,唯一一個有成績比我好的,是物理,雖然考出來我倆的成績差別不明顯,但我知道整體上他的物理學得要比我好那麽一丟丟,因為我感覺他學得比我更輕鬆些。數學和化學我倆應該不差上下,我強於他的是語文和英語,加上他特看不上背政治題,所以我總分總能比他高出幾十分。

考完試父親讓我再去參加武鋼技校的招生考試,以防萬一,我跟他說不用了,肯定考得上,父親也沒有再堅持。很多年以後我回國,才知道父親背地裏以此為傲多少有些炫耀地講給我那些堂表親聽,雖然他更多的是在驚歎我當時的自信。

偶爾會有女同學語文考得比我高一兩分,但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我第一,所以我也沒覺得她們對我有什麽威脅。

其實有個同學的中考成績比我高,592還是592.5, 但語文老師說他正好批改她的語文卷子,雖然有封條看不到她的名字,但她的字體太明顯太熟悉了,所以給了她的作文滿分,我想如果是我改卷子,在麵對一個人的前途命運的時候,我也會給她滿分的吧。在他眼裏最高分還是我。

她是一個很用功的女孩,她媽媽說每天下了晚自習回家後她都還要學習到十一二點才會去睡覺。父親有些羨慕,說哪裏像我,回家吃完宵夜我就上床睡覺了(晚自習6點半到8點半)。

那時的我是不太明白晚自習後還有什麽需要再學的。作業都做完了,該記的該背的都背了。應該是我做作業的速度比較快,一般午休的時間就能把大部分家庭作業做完了,餘下的晚自習前都能處理完。我記得化學那本厚厚的書我可以用幾天的課餘時間就可以從頭到尾看一遍,充分體會到了溫故知新的意思,好幾遍下來,到中考前我可以把那整本書背下來。

 

兩分之差,我對第一還是第二並不在意。即使她語文沒有滿分,正常情況下如果減少五分甚或十分,其實她的成績跟我也差不了多少。後來堂弟他們上中學,我的考分似乎成了老師們口中一致的標杆。堂弟他們覺得老師們個個都成了祥林嫂,一提到中考,就是我。以至一聽到老師們說我的名字就有無比厭煩的感覺。沒有老師提過她的名字,更多因為作文被滿分的事

班主任老師,怎麽說呢,從一開始我就一直對她有幾分疏離感,不似和其他老師那樣,可以很放鬆地對話。加上我自己一直對老師的要求有些高的緣故吧,又到了逐漸懵懂覺知人心人性的年紀。我自己以為老師該有的師德和現實之間總有一定的距離,而她剛好是第一個讓我近距離看到這種落差的人。

說她是第一個,也不全然是。

五年級,小升初考試前,我們幾個的作文被班主任老師當範文貼在了教室後麵的黑板上,她跟全班說,如果你覺得自己臨時寫不好作文,就要把這幾篇範文背清楚了,讓我覺得很像是作弊。模考的時候要寫的作文正好是我寫的那篇範文(不記得是個什麽題目了,寫了些什麽),我當時有一點點擔心,怕有同學會用我的稿子,但時間緊,我也隻能把我寫過的再寫一遍。

結果考試成績出來後,她笑著告訴我們,班有二十幾篇作文幾乎是一模一樣的。然後她笑出聲,你們這些孩子,難道就不知道臨時改改細節嗎?後來她沒再用範文這招。

我們是很喜歡她的,是因為每次課堂寫作文的時候,她自己會和我們一樣,在規定的時間內寫一篇,然後讀給我們聽。告訴我們哪些部分她覺得不錯,哪段她自己也不太滿意。那樣的練習,讓在時間逼迫下有些痛苦的寫作,變得讓我們有些期待了,想知道她會寫些什麽。讀那麽多年的書,她是唯一的一個陪我們寫作文的老師。

初一開學不久,班主任老師突然不來上課了,我們都有些不知所措,學校也沒有任何說明,任由我們放鴨子。班上有同學和她同村,說是要組織班幹部去她家看望並請她回來上課,不知道誰去了,(我當時應該還隻是個小組長,初二入團以後才是團支書),一個星期後很開心看到她回來給我們上課。

到初二同一時期她再次失蹤,我們才知道是和她先生吵架了,沒有誰再去她家看望她。一周後她也回來了。

初三再次發生的時候,我們都習以為常了。當時隻是奇怪為何總是開學後那個月吵架。現在想想,她是在和學校鬧別扭才更說得通。學校也習以為常了,才會那麽淡定地放我們鴨子。

師資有限的情況下,一個年紀兩個快班,六個快班的班主任之間競爭也是很激烈的。畢竟評優和加薪都是和升學率息息相關的。各個學科配給班主任的老師,直接關係到升學率,搶老師其實比搶生源更難。這是我現在寫著寫著突然意識到的。初二給我們換來了全校數二的英語老師,(數一的英語老師是初一一個快班的班主任),初三換來了數一的物理老師(副校長,教完我們一學期就調去了區重點中學)和語文老師(教導主任),也許都是她罷課換來的結果。

初二期末考試,出的作文題是我的班主任老師。現在想想,當時想出這個主意的人一定獨自得意得不行。當年不暗世事的我,哪裏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當真就開始描寫起她來。直到有天她因為什麽發脾氣,脫口而出罵道,他媽的,還說老子像個不倒翁,我就知道我闖禍了,那是我寫的,應該是描述她講幾何時喜歡閉上眼手指在空中比劃身子隨著手臂搖晃的樣子。

她不待見我,也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初二暑假她來我家,唬得我一愣,不知道什麽原因。原來她是為她女兒來找父親幫忙的,細聽才知她女兒剛高中畢業,沒考上學校,想讓父親幫忙給她安排進武鋼當工人。閑談之間得知我有偏頭痛,她告訴父親一個秘方,天麻燉烏雞,於是父親每周一燉,吃到我讀高中,偏頭痛至今沒再犯。

送走她之後父親搖頭,說怎麽可能辦得到?父母在武鋼,可以進大集體(各個廠辦的小工廠,是工人,但沒有國家編製)。武鋼技校畢業,可以進武鋼當工人。還有就是 中專、大專,大學畢業分配的可以做點安排。她什麽都靠不上邊啊!

當年的我看到的是她以老師的身份想走後門。可如今的我看到的卻隻是一個母親為了女兒的前程四處奔走的苦心,在她社會資源那麽有限的情況下。

雖然我兩年次次全校第一,可初中三年,每年區裏的三好學生或優秀學生幹部的獲獎者(我們所能企及的最高級別)都是另一個女同學。她爸爸是數學組的組長。

到中考前,聽說有幾個獎項是可以給中考成績加分的,因為我要去讀高中,幾個獎項分給了幾個要考中專的同學,我什麽獎狀都沒有得到,得到的卻是一張夾在檔案袋裏的紙條,上麵寫的是不服從組織紀律之類的一句評語。

那個紙條是新來的校團支部書記寫的,偷偷給我檔案裏塞進去的,學校裏的其他領導都不知道。我們初三時他大學畢業分來的。不高,很瘦,是那些年第一個分來的大學生,一來就當上了團支書。

我記憶裏得罪他可能有兩次。他很熱衷在學校辦各種大型活動。一次是他剛來不久,具體要做什麽不記得了,隻記得他把我們整個初三召集在食堂大廳裏站了一個多小時,他一直在搗鼓話筒和音箱,我們後麵還有化學實驗課要上,我跟他說了一下,就帶著我們班裏的同學去了實驗室。我開了頭,其它班的同學也不等了,跟在我們後麵也都離開了。

第二次是有天午休的時候我們幾個同學站在一起曬太陽聊天,他走過來,突然抓起我的馬尾向後扯了一下。我別著頭跟笑嘻嘻的他大喊,放手啊!他臉色瞬間就變了,鬆了手,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是新來的副校長(他從周邊的一個縣城高中調來,教我們化學)在寄走我們檔案前一一檢查才發現的,訓斥他胡鬧,把那張紙條從我檔案裏拿了出來。

班主任老師視力不好,又不戴眼鏡,改我們作業的時候得湊作業本很近。我們那時練習冊都是買的印刷好的成品,但質量真不怎麽好,用圓珠筆寫都會浸潤到反麵,更別提鋼筆了,可反麵還有題目要做,所以我隻得用鉛筆做題目。

有天下午自習她坐在講台上批改到我的作業,一下子就火了,把作業本一摔(還在她桌子上),罵道,明知道老子眼睛不好,還用鉛筆寫!我隻能跟她解釋紙張太薄了,浸墨水不得已才用的鉛筆,還給她看了之前用圓珠筆寫的那頁的情況,她才消了火氣。當時我心裏覺得她是因為父親沒有幫到她女兒的工作才發的火。後來為了不挨罵,隻能注意不把鉛筆削太尖,寫字的時候再寫重一點,好讓她看得清楚點。

當年還是孩子的我,並不明白世道的複雜和艱難。因為獎狀的事,是很有些失落的,不是怨恨,是那種沒有得到承認的被認同感,所以對學校也沒有多少歸宿感,有點飄著的感覺,不知道根在哪裏。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就像是被時間衝走了一樣,離開了,就回不去了,也不再屬於你了。

雖然很喜歡好幾位老師,原來想著考上大學後再回去看望他們,後來考大學很不如意,沒覺得有啥臉麵回去,再後來生病,出國,一路折騰到現在,竟沒回去看望過他們一次,很有些白眼狼的感覺,並不是要什麽貴重的禮物或溢於言表的感謝,隻想要像父親和倪老師那樣哪怕是幾個小時的相處和閑聊。一次都沒有,是很遺憾的。現在他們大多數人可能已不在人間了,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