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董運才二十歲時有過當歌手的夢想，無奈嗓子不配合，發出來的聲音像鴨子叫。那幾年好聲音之類的節目選秀節目如野火燎原，引得無數自認天賦異稟的年輕人去參賽，卻在海選的舞台上洋相百出。他們怪腔怪調的嘶吼、莫名其妙的動作直讓評委老師驚愕不已、哭笑不得。董運才冷靜地掂量過自己的實力，多年來自己的歌聲從未感動過一個人，也從未有人對他說你唱得很好。如果腆著臉皮去參賽，自己也會成為海選舞台上醜態百出的一員。既然老天不賞飯吃，他索性斷了這份念想。
他唱歌最上頭的那幾年，馬曉曉就在身邊，隻是歌沒唱出名堂，人卻先散了。歌手的這條路子走不通，董運才對音樂的熱愛卻分毫未減。他特別喜歡聽歐美流行音樂，邁克爾·傑克遜、披頭士樂隊和老鷹樂隊的盜版碟不知聽過多少遍，不知聽壞了多少張，那些劣質唱片經不起他的癡迷。他也欣賞貓王，但並不是特別喜歡，知道那是一個瀟灑不羈的浪子。看到電影裏阿甘模仿貓王扭胯的動作，董運才會心地笑了，貓王誠然是美國一個時代的符號，可終究已是過往雲煙，很多年輕人已經不知道誰是貓王，他們有更新更潮的偶像。
也許是英文歌曲聽多了，董運才的語感特別好，聽力和口語對別人來說是很難學好的兩項，卻是他特別擅長的所在。上大學也就順理成章地選了英文專業，通過四年的學習和外教老師的熏陶，更深刻地理解了西方文化，當然也知道了更多的樂隊，聽到更多的歌曲。
畢業之後在二叔的農具公司做了兩年銷售，銷售成績很不理想，二叔的工廠因金融風暴的衝擊和產業技術的落後，已經搖搖欲墜，隨時都有被市場淘汰的可能。倉庫裏積壓的砍刀、鋤頭、鐮刀等常用農具小山一樣堆積著，賣不出去就等於是一堆廢鐵。股東們的焦灼的期盼，再加上銀行催款電話的日日轟炸，壓得二叔愁眉不展，夜不能寐。窮則生變，絕境中智慧如野草破土。一天，二叔將董運才喚進辦公室，語重心長道：“小子，你也別想著辭職去廣州的外貿公司上班了。你英文好，不如發揮你的優勢，到非洲闖蕩一回。咱把積壓在倉庫裏的農具運到非洲，多少能換回一些本錢。我看這幾年很多去非洲做生意的都發展得不錯。”
看著二叔皺紋橫生、日漸蒼老的臉，董運才讀懂了二叔的艱難和無奈。他原本心心念念想著去歐美的，可眼下，也隻能先到非洲碰碰運氣了。通過一番研究和考察，決定去東非的烏幹達。董運才先到了首都坎帕拉，因語言毫無障礙，很順利地注冊了公司，租了倉庫，在批發市場賃了一間位置較好的店鋪，在離店鋪不遠的小區租了一套公寓。一個半月後，董運才在坎帕拉收到了二叔從國內發來的第一個集裝箱。
他早已找好了當地的清關商，清關商拿著董運才提供的發票和清單去稅務局一陣交涉，付了關稅，清關商安排拖車司機將集裝箱拉到倉庫所在地卸貨。批發市場的商店裏馬上被一箱一箱的農具塞滿了三分之二的空間，剩下三分之一的空間，董運才在門口立了一個樣品架子，靠牆放置了一把老板椅、一張桌子，桌子下麵配有帶鎖的大抽屜。另外雇了三個當地員工，幫著點貨發貨。
董運才雖說懂英語，卻對非洲市場一竅不通，心裏七上八下，實在沒底，在這個遠隔萬裏之外的貧窮小國，自己能否闖出一片天地？
且在店裏等待第一位顧客吧。
第一天，無人進店。
第二天，無人進店。
第三天，有人進店，沒人下單。
第四天，有人進店，沒人下單。
第五天、第六天，仍然如此，星期天此地的批發商戶都關門休息。
是定價太高，嚇跑了潛在客戶，還是這批農具新來乍到，沒攢下口碑，買家心裏犯嘀咕？董運才無從得知原因，百思不得其解，急得抓耳撓腮，額角總是滲出細汗。最重要的是沒法向二叔交代，如果他知道一星期都沒賣出去一件產品，他會沮喪到什麽程度？
整個星期天董運才都在思考銷售的問題，賣不出去是因為別人不知道我有產品。他想到一個銷售策略，下周他帶著員工拿著農具樣品，去黑人的批發兼零售店向老板展示宣傳，隻要價格合適，他們自然會來我這裏拿貨。
這個批發中心可以說是義烏的迷你版，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不隻輻射本地，還網絡周邊國度，店肆間隨時可見剛果人、盧旺達人、布隆迪人和南蘇丹人在跟老板唇槍舌戰、討價還價。南蘇丹人大都又高又瘦，剛果金人矮粗肥胖，很容易辨認。烏幹達的老板們有的是去中國進貨，有的是從迪拜進貨，這兩類老板是比較有實力的，大部分的老板勉強經營一個店鋪，根本湊不齊整櫃進貨的資金，隻能從這些大老板手裏小批量拿貨，再囤在店裏賺差價。他們對客戶說自己也是從中國直接進口的，生意往往不差。
董運才找到了幾個從中國或迪拜進口農具的老板，有一位自認為做得很大，高傲無禮，對董運才的樣品嗤之以鼻；有的則很感興趣。董運才向他們報了價，他們認真比較自己進口和從董運才這裏拿現貨哪個更省事更節約成本，結果是拿現貨更劃算，因為他們去中國進口，不是直接從廠家訂，而是在外貿公司下訂單，外貿公司再把訂單轉給工廠，外貿公司先要大賺一筆。
終於開張了，這些大客戶一次就拿二三十件，而且幾乎每兩三天就拿一次貨，接著一些小老板也聞風而至，一次拿一兩件。針對訂貨量不同的客戶，董運才製定了一個價格體係表。除了那兩百件鐮刀，第一個集裝箱的貨物不到一個月就要售罄了，他興奮地給二叔打電話，讓他在國內馬上準備三個集裝箱的貨發過來。二叔激動地說：“馬上加班加點地準備，賢侄牛得很！為啥鐮刀賣不動？”董運才說：“這邊不種麥子。”
二
三個集裝箱如期而來。
一切都很順利，清關、入庫、銷售，董運才沒有遇到太大的意外和麻煩，隻是偶爾有稅務局的職員或者假充稅務局的員工來查賬，悄悄給他們一些小費就可以打發走。商店裏不斷湧入新的小批發商和剛果、蘇丹的客戶。
二叔國內倉庫裏堆積如山的農具，眼看著就會被清空；車間裏塵封已經的生產線，也亟待清理重啟，以承接烏幹達源源不斷的訂單。周邊的工人不但有了工作的機會，而且很可能還要兩班倒。幾個月前還瀕臨倒閉的廠子，竟被遠在烏幹達的侄子一手盤活，起死回生。二叔這才醒悟到英語的妙用，暗下決心要把還在讀高中的兒子送出去，到歐美鍍金深造。心頭大石轟然落地，貸款的窟窿總算有了填補的盼頭；那因前途渺茫而離去的美娜或許重新回來跟自己曖昧，繼續做他的車間主任。這般想著，二叔不知不覺便喝得酩酊大醉，美娜那窈窕的身影，在他腦海裏愈發清晰，揮之不去。
很多初來非洲的中國商人，不是被當地人蒙騙就是被同胞暗算，實力不濟的隻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餘生都揣著一腔憤怒與遺憾。董運才卻是萬幸，天時地利人竟被他盡數占盡。此後數年，他一邊開發新品，一邊借鑒別人的爆款。那些從歐美、東南亞進遠道而來的農具，縱然質量上乘，價格卻遠超當地農民的承受範圍——畢竟這裏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度之一，國民的購買力實在微薄。但凡董運才的貨物一到，別家的同類農具就鮮少有人問津。市場從來殘酷，不少進口商敗在他手下，隻能另謀出路，轉行謀生。
紅火的進口生意一做就是七八年，董運才穩穩坐上了當地農具市場的頭把交椅。二叔也成了老家市裏赫赫有名的企業家，美娜則常年伴他左右，出入各種應酬往來的社交場合。
隨著關稅日漸走高，做貿易的成本逐年攀升，利潤卻被一點點蠶食。無奈之下，董運才隻能響應當地政府的號召，買地建廠，從國內進口原材料，就地加工生產。一座工廠能吸納保安、保潔、工人等諸多崗位，既解決了當地人的就業難題，也為政府減輕了負擔。顯然，就地生產遠比進口成品的利潤豐厚。建廠本就是大勢所趨，二叔也看穿了其中的門道，當即動身來非洲考察選址。
令董運才大跌眼鏡的是，美娜竟也一同跟來了，二嬸知道不？
接機那日，正值壯年的二叔不見半分旅途勞頓，滿麵春風地走出接機大廳；婀娜多姿的美娜身著V領收腰連衣裙，緊挨著二叔亦步亦趨地推著行李車，臉上洋溢著甜絲絲的笑意。
走近了，董運才才驚愕地發現，美娜左眼烏青一片，腫得老高。他來不及細想這傷的緣由，連忙熱情地迎上去，接過行李車，不迭地問他們旅途勞頓與否。
二叔說：“不累，我們坐的商務艙。美娜你在國內見過吧？”
董運才說：“見過。”
他倆彼此點點頭。
美娜笑著打趣：“運才真厲害，硬是讓你二叔枯木逢春了。”
運才心裏暗笑：要說讓二叔枯木逢春，你才是真正的春風吧！
運才暗自揣測，美娜那烏青的眼睛，多半是拜她嗜酒如命的丈夫所賜。得知她要遠赴非洲，而且是跟她老板，丈夫隻覺這是奇恥大辱，當即爆發爭執。美娜的堅持和不妥協終究換來一頓拳腳相加。縱然眼眶腫得老高，也攔不住她奔赴非洲的熾熱決心。
二叔和董運才在郊區相中一塊地。此地多是丘陵地貌，地塊在坐落在一處斜坡之上，斜坡底下則是一片荒灘，也可以說是沼澤地，其間一條水溝自遠處蜿蜒而來，又曲曲折折流向更遠處的低窪濕地。溝邊雜草叢生，棕櫚樹和各種不知名的大樹長得鬱鬱蔥蔥，枝椏間搭著上百個鳥窩，遠望去像綴滿了熟透了的蜜柚。一樹的鳥鳴把這個地方叫得生意盎然。
走近一瞅，那探出頭來的雛鳥張著嘴嘰嘰喳喳，頭部顏色或黃或紅或藍，豔麗奪目。二叔和董運才都對這片地滿心歡喜——該說是三人，美娜早就在樹下擺著各種姿勢，拍了好多照片。
地塊敲定，建廠的一應事宜便全權交由運才打理，二叔則帶著美娜一頭紮進非洲的山水間遊玩去了。兩人先去了烏幹達西北部的默奇森國家公園，那裏既有中國人大崔經營的竹林小鎮度假村，也有白人開設的西式旅館。二叔思量著自己不通英語且吃不慣西餐，便徑直選了竹林小鎮度假村。
這次旅行，既能大快朵頤地道美食，又能一睹美娜心心念念的獅子、獵豹、鬣狗、河馬、羚羊、大象，還有數不清的珍奇鳥雀——非洲大陸的飛禽走獸，在這座國家公園幾乎一應俱全。最令遊客激動萬分、心驚膽戰的是泛舟園內的河之流上。船下是成群結對的鱷魚，他們身軀的每一次晃動，都讓船裏的人心頭一緊，因為船本身就小，人與鱷魚近在咫尺，呼吸相聞。
出發前夜，運才和公司的其他中國員工在租住的公寓裏設宴，款待二叔和美娜。喝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圍坐客廳閑聊，美娜對二叔的關心可謂無微不至。想著次日一早就要動身，需提前收拾好衣物和日常用品，美娜對坐在沙發上的二叔柔聲說：“我先進屋拾掇拾掇，順便把你的襪子洗了。” 二叔一抬腳，美娜細長的雙手就便輕柔地褪下她的襪子，指尖流轉著說不盡的溫柔；她轉身離去時，那隻烏青的眼睛，愈發惹人憐香惜玉。運才暗自思忖，這兩人的關係算不上名言正順，其間卻未必沒有幾分真心。
斜坡高處建員工宿舍，低處則辟為廠房。他將工程承包給了當地一家頗有名的建築公司。工程開公後，董運才每天都去現場監工，生怕施工隊偷工減料，造成豆腐渣工程。這邊建的廠房構造本就不算複雜，當地的包工頭又經驗老道，工程進度和施工態度都還算讓人滿意。
包工頭見手下員工怠工偷懶，起初還厲聲警告，到後來竟直接揚起巴掌教訓。隻要包工頭在工地盯著，人人都不敢怠慢，幹得熱火朝天；他一旦有事離開，工人們的動作便明顯拖遝起來。
工地裏有個搬磚抬鋼筋的黑工，身材瘦高，足有一米八的個頭，一張圓臉，鼻梁高挺，這一點讓他迥異於大多數鼻子扁平趴在臉上的非洲人。他每次從董運才眼前經過，都讓董運才覺得似曾相識，卻又始終想不起像誰。直到某天中午歇晌，董運才瞥見那瘦高個仰頭喝水的模樣，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貓王！這小子簡直就是貓王轉世，如果再胖上幾分，皮膚換作白色，怕是能以假亂真。
運才從車後備箱裏掏出一瓶可口可樂，朝他招招手，喚他叫到樹下的陰涼處來。那黑工笑嘻嘻地快步走來，嘴裏不停地念叨著“老板好”，彎腰接過可樂，滿臉感激。可能剛才喝的水不夠解渴，他擰開瓶蓋一飲而盡。運才看他幹活踏實不偷懶，相貌又酷似貓王，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好感，隨口問他：
“你知道貓王埃爾維斯 普雷斯利嗎（Elvis Presley）嗎？”
他聞言一臉茫然，顯然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畢竟美國與烏幹達遠隔重洋，文化傳統更是天差地別。
運才料想他沒受過多少教育，便問他：“你上過大學嗎？”
在這片土地上，就業機會本就稀缺，很多大學生找不到體麵的工作，隻能先到工地幹體力活過渡，所以這樣問他並不唐突。
他說高中隻念了一年就輟學了。
如此一來，他不知道貓王，也就不足為奇了。
“那你好好幹，等工程結束，我就把你留下來。”
非洲貓王聽罷，頓時歡呼雀躍，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嘴裏不停地感謝上帝。這是上帝派中國老板來幫助他的。他知道，一旦成為中國老板的員工，薪水定然能漲上一大截。
三
歡愉的時光，向來如指尖流沙，轉瞬即逝。
默奇森國家公園的野趣盎然，尼羅河源頭的水清且壯闊，維多利亞湖中猩猩島的獨特神奇，都在二叔和美娜的心底刻下了深刻的印記。
日日有美景相伴，有美食滋養，美娜左眼的腫脹漸漸消退，烏青也淡得看不見了。那份被傷勢雪藏的明豔，又重新綻放出來，惹得二叔目光膠在她身上，寸步不離。
二叔對工程的進展也十分滿意，十天的光陰倏忽而過，兩人顯然遊興未盡，奈何國內工廠還有一大堆事物亟待處理，隻得依依不舍地告別，期待下次重遊。
運才開車送二人去機場，車子駛出市區，問問駛入高速路，二叔忽然開口：“運才，你都三十出頭的人了，也該成家立業了，再拖下去可就真耽誤了。下次回國休假，就去相親、訂婚。你爸媽在家都急得團團轉，天天盼著抱孫子，你這邊倒好，連個對象的影子都沒有。”
運才咧嘴一笑：“順其自然吧。”
“順什麽其，自什麽然！婚姻大事都得自己主動。我知道還惦念著馬曉曉，可如今她跟你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可不是嘛，”美娜接過話頭，“馬曉曉現在可是咱那片兒的當紅明星，還去參加過國家級大賽呢。聽說市長、縣長都搶著巴結她，拉她做代言人，甚至直接送她一輛瑪莎拉蒂Quattroporte，她如今每天周旋在官員與大企業家之間，風頭正盛呢。”
“是啊，”二叔說，“這馬曉曉的心早就野了，就是她過來求咱，咱也不能要了，你也別對她再抱有幻想了。我有好幾個老板朋友，都想把自家閨女介紹給你，下次回去，你挨個見見，我不信就沒有一個和你心意的。”
運才隻得連連應著：“好好好。”送走了二叔與美娜，返程的路上，運才心裏滿是落寞，暗自感歎，馬曉曉早已開著瑪莎拉蒂，駛向了與他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把工廠盡快建好。運才依舊日日泡在工地。一日午後，眾人在樹下休息，運才將手機調至為外放模式，播放起貓王的《Hound Dog》。盡管是一首他們誰都沒聽過的老歌，那些飯後坐地上剔牙打嗝的黑工，卻紛紛聞樂起身，跟著節奏搖擺起來，那個酷似的黑工也在其中，扭得格外起勁。
一曲終了，運才把他叫到身邊，其他人也紛紛圍攏過來。運才點開手機裏貓王的視頻，指著屏幕又指著他，問他們：“你們看，他像不像視頻裏的這位美國大明星？”眾人盯著手機瞧了瞧，又抬頭打量他，異口同聲地說：“太像了！” 從此“非洲貓王”的名號就在工地上叫開了。
能與美國大明星撞臉，非洲貓王自然激動萬分。他借來運才的智能手機，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裏那個白皮膚的、早已逝去的“自己”，看了又看。
他接連看了好幾個貓王唱歌跳舞的視頻，看得入迷，連幹活的心思都沒了。運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明天歇晌時再接著看。”
非洲人素來天賦異稟能歌善舞，非洲貓王自然也不例外。他很快學會了四五首貓王的經典曲目，唱得惟妙惟肖，尤其是貓王那標誌性的扭胯動作，更是被他模仿得活靈活現，宛若貓王附體。
自此，每天午後歇晌的尾聲，非洲貓王都要帶著眾人，隨著外放音樂唱跳一陣。他的扭胯動作，滑稽可笑又與貓王神似，引得大家捧腹大笑。一曲唱罷，大家便精神抖擻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工地上的落日很美。紅彤彤的太陽霞光萬丈，照耀著工地和工地下方的荒地。收工之後，運才喜歡去荒地上走一走，聽聽歸巢的鳥聲，溝裏水的嘩嘩聲以及牛蛙的呱呱聲。白日的燥熱漸漸退去，晚風拂麵而來，隻覺得神清氣爽，愜意至極。
一天收工後，非洲貓王也跟著運才去荒地散步。貓王先向運才道謝，因為運才，他才得到眾人的關注和喜愛；也正因為這份喜愛，他愈發癡迷於模仿貓王，生活也不再因貧窮而暗淡苦悶，反倒多了幾分別樣的樂趣。
運才邊走邊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話，他還給園區的改造提了個建議：把溝邊的一塊平地清理出來種上草坪，平時大家可以在上麵踢球；草坪四周再種些鮮花和棕櫚樹，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國鳥灰冕鶴吸引過來。運才曾在薩瑞那酒店的高爾夫球場上見過灰冕鶴，那鳥兒頭頂金色的羽冠，身姿優雅絕倫。他當即應允，等工程一竣工，就著手整理這片荒地。
非洲貓王忽然有了尿意，轉身解開腰帶，對著雜草就是一頓亂滋。運才也覺得膀胱發脹，卻不願與他並排而尿——在大雕麵前，小鳥怎好意思展露羽翼？他索性轉身走了兩步，對著一棵大樹的根部，解帶鬆腰，正酣暢淋漓之際，恍惚瞥見樹根處有個紅點在移動。他微微低頭定睛細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一條身披黑白環紋的眼鏡蛇，正昂起前半身，扁平的頸肋瞬間撐開成恐怖的帽兜狀，黑白相間的紋路在繃緊的鱗片上愈發醒目。它吐著分叉的信子，身體微微弓起，蓄勢待發，仿佛下一秒便要彈射而出，猛撲撕咬。
運才隻覺雙腿如灌了鉛一般，寸步難移。早已係好腰帶的非洲貓王察覺到危險，一個箭步衝上來，猛地拽起運才，轉身就往工地狂奔。跑出三十餘米，踉蹌著衝進工地時，運才才驚覺，褲子早已濕了一大片。
運才心有餘悸地喃喃自語，怎麽也想不到，竟是非洲貓王救了自己一命。
非洲貓王立即叫來保安和管家，四五個人抄起砍刀和鐵棍，急匆匆趕到那棵樹下，誓言將這條眼鏡蛇要麽趕走，要麽打死。可到了樹下，卻不見眼鏡蛇的蹤影，他們料定它鑽進了樹洞，當即抱來幹草，在樹根四周堆成一圈，點火焚燒。
熊熊烈焰升騰而起，灼熱的火氣逼得眼鏡蛇從樹洞裏探出頭來，急急地往樹幹上爬，轉瞬便竄到了枝椏間，可終究抵不住樹下的煙熏火燎，可能是被熏暈了，它軟軟地從樹枝上墜落下來，摔在地上，再也沒了半分攻擊的氣力。他們趕上前去，掄起鐵棍砍刀，將蛇頭砸得稀巴爛。有人挑起蛇的屍體，竟足有兩米多長。運才望著那條僵挺的蛇身，依舊心有餘悸，渾身發冷。
非洲貓王湊過來，笑著說：“Mr. Dong，聽說你們中國人愛吃蛇肉，要不要拿回去燉了，讓我也嚐嚐鮮？”黑人們聽了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運才急忙擺手，連聲說：“不，不，不，這東西我可不敢吃。”
這是運才來非洲後第一次直麵生死危機，卻萬萬沒想到，竟是被非洲貓王救了下來，一股暖意漫上心頭，他第一次真切地覺得，非洲人也和中國人一樣，重情重義。
四
廠房竣工交付時，員工宿舍剛建起兩層，暫時也夠用了。宿舍的地基是按多層樓房的標準打造的，為的就是將來公司發展壯大後，能直接加層擴建。一層規劃為廚房、客廳、健身房和辦公室，二層則是八套帶獨立衛浴的酒店式標間。
董運才退掉了租住的公寓，和中國員工一同搬進了新居，這裏寬敞舒適，推開窗戶便能將荒地上的草木、嘩嘩的流水盡收眼底。隻要稍加改造，這片荒地定能變成一座生機盎然的花園。
董運才依著非洲貓王的建議，已經安排黑人平整土地、播撒草籽，又加固水溝兩岸以防暴雨衝刷坍塌；溝邊種上棕櫚與細竹；還沿著岸邊清理出一條蜿蜒小徑，供眾人飯後散步閑談。
兩層樓的日常清掃，需要一個勤快的保姆打理，清關商來拜訪時，主動向董運才攬下這事：“我幫你找個靠譜的。” 清關商介紹的人，都是他的親戚朋友，人品定不會太差。隻是這個保姆要一周後才能從遙遠的老家趕來首都，眼下正被家事絆住了腳。
那這幾天的衛生誰來打理？董運才腦中突然閃過非洲貓王的身影。包工隊撤離前，董運才曾向對包工頭提出，想留下非洲貓王。包工頭認為這小子隻會搬磚運瓦，沒什麽拿手的手藝，工程隊裏有他不多，沒他不少，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於是就痛痛快快地答應了。董運才原本計劃，先讓他在工廠熟悉一個月的產品和倉庫規章，再給他安排一個押車的差事——畢竟商店生意穩定，每天都需要卡車從工廠送貨。眼下，正好先讓他負責打掃衛生。
“你先幹幾天，等保姆來了，再去幹你的老本行。”
非洲貓王說：“沒問題。”
他幹活實在肯下力氣。拿著拖把先將客廳仔細拖了一遍，接著又撅起屁股俯下身，雙手攥著幹毛巾，從角落到中央，一下一下用力擦拭地磚，直擦得地板鋥光瓦亮，能照見人影。每次起身都能看到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下，在樓上幹活也是如此一絲不苟。
董運才很滿意他幹活不藏奸耍滑。
那段時間，廠房裏正忙著安裝機器，每天都要采購各類配件，還要給工人發放薪資。出納馬睿為了取用方便，便將一千多萬先令鎖在自己房間的抽屜裏。一天中午馬睿做完賬目，正準備鎖抽屜，手機突然響了。接完電話，竟把鎖抽屜的事忘得一幹二淨，連抽屜都沒推回去，就匆匆出門進城了。
那一遝遝鈔票在抽屜裏靜靜躺著，散發出誘人的光芒。樓上的房間為了方便非洲貓王打掃，向來都不鎖門。馬睿穿過客廳時，還瞥見非洲貓王正埋頭起勁地擦著地板。
傍晚回來，馬睿一眼看見抽屜半拉著，一半露在外麵，頓覺不妙。他慌忙將抽屜全部拉出，裏麵早已空空如也。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非洲貓王。這棟建築裏，平時隻有他一個黑人出入。馬睿立刻找到董運才，董運才連忙撥打非洲貓王的電話，聽筒裏裏隻有單調的嘟嘟聲，無人接聽。
董運才皺著眉問：“你是不是沒把錢放好？”
馬睿滿臉懊悔，如實答道：“忘了鎖抽屜了。”
董運才歎了口氣：“肯定是他拿了。這些黑人一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見了這般巨款，肯定一時鬼迷心竅，卷錢跑路。”
“一共丟了多少？”
“大約一千五百萬先令。”馬睿低著頭，聲音裏滿是自責。
一千五百萬先令，折合人民幣約莫三萬元。這筆錢對中國人來說不算巨款，可對月薪水隻有幾百人民幣的黑工而言，無疑是個天文數字。
馬睿找來管家布魯斯，要報警。
董運才擺擺手，勸道：“沒必要，以後多留心就是了，這筆錢記在公司賬上，就寫寫意外丟失。”
馬睿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布魯斯聽聞此事，也憤憤不平。他自告奮勇地領著馬睿去附近的警察亭報了案。警察亭裏一胖一瘦兩個警察，煞有介事地做了滿滿兩頁的筆錄，笑著說：“我們最喜歡接中國人的案子了。”說著便向馬睿要十萬先令的活動經費。
布魯斯說：“我能讓人找到他家。”果真第三天布魯斯就帶著警察找到了非洲貓王在貧民窟租住的小房子，房間裏擺著一套新的音響和一台48寸的彩電，室內設施與破舊房子極不搭配。他們隻見到非洲貓王的妻子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子，那女人看著警察，神色慌張，身體顫抖不已。問她非洲貓王呢？她說一早就出去了。
警察毫不客氣地將彩電和音響搬到他們那輛開起來嘟嘟冒黑煙的警車上，說是贓貨，必須沒收。女人急得哭了，又不敢阻攔，隻說：“憑什麽？”
警察確實沒有非洲貓王偷竊的證據，即使抓到他，沒有證據，也不能將他收監。
布魯斯說：“你們先把他抓起來，審一審，他招供了案子不就結了？”
警察聳聳肩膀說：“這不符合法律程序。”
布魯斯心裏憤憤不平，暗自腹誹：你沒收人家的音響彩電，就符合法律程序了？
幾天之後，一胖一瘦兩位警察竟找上門來，對著馬睿和布魯斯說：“我們辛辛苦苦忙活了這麽久，實在沒找到他偷竊的證據。不過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得給點辛苦費。”
馬睿聽得哭笑不得，隻得掏出二十萬先令，把這兩個難纏的警察打發走了。
布魯斯心裏更是憋屈得慌：非洲貓王偷了中國人的錢，逍遙法外；警察沒破案反倒撈了一筆辛苦錢；自己跑前跑後忙活一場，隻能領點死工資。
董運才悄悄對馬睿說：“這個管家心理已經失衡了，再留著他，指不定哪天也會伸手，趕緊換掉吧。”幾天後，馬睿便找了個理由，辭退了布魯斯，重新雇了一位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
所謂管家，無非是打理工廠大院裏的雜物，再領黑工按照老板的吩咐整治荒地與水溝，將這片荒地打造成一座名副其實的花園。
董運才滿心期待在自己的花園裏見到灰冕鶴的身影，不知道非洲貓王的預言能否成真？他又想起，非洲貓王偷了錢後，並沒有拿去吃喝嫖賭，而是買了一輛摩托車作為謀生的工具。想到這裏，他心裏竟生出一絲莫名的欣慰。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數月，大家漸漸將非洲貓王的名字，連同那段失竊的往事，差不多都忘卻了。
一天早晨，那一胖一瘦警察又來到工廠。在辦公室門口撞見到董運才，他們還記得馬睿，張口便問：“馬先生呢？”
董運才淡淡答道：“他回中國休假了。”
警察麵色凝重，帶來了一個令人唏噓的消息：非洲貓王出車禍了。
他在南外環路上騎車時，與一輛皮卡相撞，連人帶車摔進了深溝，左腿膝蓋以下徹底廢掉，最終被迫截肢了。那輛摩托車倒是修好了，卻被他的家人變賣，抵付了一部分醫藥費。經此一劫，這小夥子的人生，算是徹底毀了。他本就沒有什麽專業技能，如今又幹不了體力活，用不了多久，老婆也會棄他而去。
董運才聽了，忍不住連連歎息。
在一個晴好的黃昏，董運才在花園裏悠然散步，落日的餘暉灑在茵茵草地、蔥鬱樹木之上，也灑在潺潺流淌的水麵，波光粼粼。他不經意間抬頭，忽然看見前方不遠處，兩棵棕櫚樹之間間的草坪上，一對灰冕鶴正優雅地踱步，頂著標誌性的金色羽冠，低頭在草叢中啄食著什麽。
察覺到有人靠近，兩隻鳥兒立即展開翅膀，在夕陽的金輝中翩然飛去。董運才望著它們遠去的身影，自言自語地說：“不知道非洲貓王，如今怎麽樣了？”
仿佛真有心靈感應一般，就在董運才見到灰冕鶴的第二天，非洲貓王竟拄著拐杖，出現在了他麵前。
董運才驚愕不已，眼前的非洲貓王，瘦得如同偶爾闖進花園的野猴子，滿臉寫滿淒苦與羞愧。
他望著董運才，雙手緊緊攥著拐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右膝觸地的悶響，在空氣中久久回蕩。他哽咽著開口：“老板，我錯了。”
董運才連忙示意別的黑工將他扶起，算是默許了原諒。
馬睿在一旁皺著眉說：“這種人，不能再用他了吧？”董運才搖了搖頭：“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董運才看著他，忽然說：“你還能像貓王那樣扭胯嗎？”非洲貓王愣了一下，隨即扶著拐杖，小幅度地快速扭了幾下，依舊有幾分貓王的神韻。大家哄然大笑。
董運才笑著打趣：“你要想更像貓王，可得多吃點，養胖些才行。”
非洲貓王被安排到了門房工作，日常職責就是操控電動大門的開關，指揮貨車、小車有序進出。大門旁還開了一扇小門，專供工廠員工日常通行。這是最適合非洲貓王的差事，一點不耽誤他在門房裏聽貓王的歌、模仿偶像的動作。唯一的不方便，便是拄著拐杖，行動稍顯遲緩。
當二叔與美娜再次踏足這片土地時，非洲貓王興奮地按下大門開關，隔著門房的窗口，朝他們用力揮手致意。
廠房視察完畢，接風宴也熱熱鬧鬧都吃過了。董運才陪著二叔與美娜，坐在客廳裏閑聊。
二叔忽然話鋒一轉，說起老家的事：“咱們的市長落馬了，貪汙受賄，判了無期徒刑！前幾年，他還借著環保的由頭，沒少為難我。”
“對了，”美娜插話道，“他的相好馬曉曉隻判了兩年。你要是想見她，下次回國探監就行；你要是想跟她重續前緣，大不了等她兩年唄。”
董運才聽得抓耳撓腮，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於他而言，比起馬曉曉這個人，他更癡迷的是她的歌聲。當初，正是那婉轉的歌聲先征服了他，他才漸漸對歌者心生愛慕。
“簡直是胡說八道！”二叔瞪圓了眼睛，語氣不悅，“那女人早就不是什麽幹淨身子了，心腸也未必端端正。咱運才可是好小夥子，萬萬不能要她，連見都不該再見！咱運才，就得找正經人家的好姑娘。”
美娜聞言，白了二叔一眼，什麽也沒說。
董運才與非洲貓王
秦克雨 (2026-01-22 08:13:42) 評論 (3)一
董運才二十歲時有過當歌手的夢想，無奈嗓子不配合，發出來的聲音像鴨子叫。那幾年好聲音之類的節目選秀節目如野火燎原，引得無數自認天賦異稟的年輕人去參賽，卻在海選的舞台上洋相百出。他們怪腔怪調的嘶吼、莫名其妙的動作直讓評委老師驚愕不已、哭笑不得。董運才冷靜地掂量過自己的實力，多年來自己的歌聲從未感動過一個人，也從未有人對他說你唱得很好。如果腆著臉皮去參賽，自己也會成為海選舞台上醜態百出的一員。既然老天不賞飯吃，他索性斷了這份念想。
他唱歌最上頭的那幾年，馬曉曉就在身邊，隻是歌沒唱出名堂，人卻先散了。歌手的這條路子走不通，董運才對音樂的熱愛卻分毫未減。他特別喜歡聽歐美流行音樂，邁克爾·傑克遜、披頭士樂隊和老鷹樂隊的盜版碟不知聽過多少遍，不知聽壞了多少張，那些劣質唱片經不起他的癡迷。他也欣賞貓王，但並不是特別喜歡，知道那是一個瀟灑不羈的浪子。看到電影裏阿甘模仿貓王扭胯的動作，董運才會心地笑了，貓王誠然是美國一個時代的符號，可終究已是過往雲煙，很多年輕人已經不知道誰是貓王，他們有更新更潮的偶像。
也許是英文歌曲聽多了，董運才的語感特別好，聽力和口語對別人來說是很難學好的兩項，卻是他特別擅長的所在。上大學也就順理成章地選了英文專業，通過四年的學習和外教老師的熏陶，更深刻地理解了西方文化，當然也知道了更多的樂隊，聽到更多的歌曲。
畢業之後在二叔的農具公司做了兩年銷售，銷售成績很不理想，二叔的工廠因金融風暴的衝擊和產業技術的落後，已經搖搖欲墜，隨時都有被市場淘汰的可能。倉庫裏積壓的砍刀、鋤頭、鐮刀等常用農具小山一樣堆積著，賣不出去就等於是一堆廢鐵。股東們的焦灼的期盼，再加上銀行催款電話的日日轟炸，壓得二叔愁眉不展，夜不能寐。窮則生變，絕境中智慧如野草破土。一天，二叔將董運才喚進辦公室，語重心長道：“小子，你也別想著辭職去廣州的外貿公司上班了。你英文好，不如發揮你的優勢，到非洲闖蕩一回。咱把積壓在倉庫裏的農具運到非洲，多少能換回一些本錢。我看這幾年很多去非洲做生意的都發展得不錯。”
看著二叔皺紋橫生、日漸蒼老的臉，董運才讀懂了二叔的艱難和無奈。他原本心心念念想著去歐美的，可眼下，也隻能先到非洲碰碰運氣了。通過一番研究和考察，決定去東非的烏幹達。董運才先到了首都坎帕拉，因語言毫無障礙，很順利地注冊了公司，租了倉庫，在批發市場賃了一間位置較好的店鋪，在離店鋪不遠的小區租了一套公寓。一個半月後，董運才在坎帕拉收到了二叔從國內發來的第一個集裝箱。
他早已找好了當地的清關商，清關商拿著董運才提供的發票和清單去稅務局一陣交涉，付了關稅，清關商安排拖車司機將集裝箱拉到倉庫所在地卸貨。批發市場的商店裏馬上被一箱一箱的農具塞滿了三分之二的空間，剩下三分之一的空間，董運才在門口立了一個樣品架子，靠牆放置了一把老板椅、一張桌子，桌子下麵配有帶鎖的大抽屜。另外雇了三個當地員工，幫著點貨發貨。
董運才雖說懂英語，卻對非洲市場一竅不通，心裏七上八下，實在沒底，在這個遠隔萬裏之外的貧窮小國，自己能否闖出一片天地？
且在店裏等待第一位顧客吧。
第一天，無人進店。
第二天，無人進店。
第三天，有人進店，沒人下單。
第四天，有人進店，沒人下單。
第五天、第六天，仍然如此，星期天此地的批發商戶都關門休息。
是定價太高，嚇跑了潛在客戶，還是這批農具新來乍到，沒攢下口碑，買家心裏犯嘀咕？董運才無從得知原因，百思不得其解，急得抓耳撓腮，額角總是滲出細汗。最重要的是沒法向二叔交代，如果他知道一星期都沒賣出去一件產品，他會沮喪到什麽程度？
整個星期天董運才都在思考銷售的問題，賣不出去是因為別人不知道我有產品。他想到一個銷售策略，下周他帶著員工拿著農具樣品，去黑人的批發兼零售店向老板展示宣傳，隻要價格合適，他們自然會來我這裏拿貨。
這個批發中心可以說是義烏的迷你版，麻雀雖小，五髒俱全，不隻輻射本地，還網絡周邊國度，店肆間隨時可見剛果人、盧旺達人、布隆迪人和南蘇丹人在跟老板唇槍舌戰、討價還價。南蘇丹人大都又高又瘦，剛果金人矮粗肥胖，很容易辨認。烏幹達的老板們有的是去中國進貨，有的是從迪拜進貨，這兩類老板是比較有實力的，大部分的老板勉強經營一個店鋪，根本湊不齊整櫃進貨的資金，隻能從這些大老板手裏小批量拿貨，再囤在店裏賺差價。他們對客戶說自己也是從中國直接進口的，生意往往不差。
董運才找到了幾個從中國或迪拜進口農具的老板，有一位自認為做得很大，高傲無禮，對董運才的樣品嗤之以鼻；有的則很感興趣。董運才向他們報了價，他們認真比較自己進口和從董運才這裏拿現貨哪個更省事更節約成本，結果是拿現貨更劃算，因為他們去中國進口，不是直接從廠家訂，而是在外貿公司下訂單，外貿公司再把訂單轉給工廠，外貿公司先要大賺一筆。
終於開張了，這些大客戶一次就拿二三十件，而且幾乎每兩三天就拿一次貨，接著一些小老板也聞風而至，一次拿一兩件。針對訂貨量不同的客戶，董運才製定了一個價格體係表。除了那兩百件鐮刀，第一個集裝箱的貨物不到一個月就要售罄了，他興奮地給二叔打電話，讓他在國內馬上準備三個集裝箱的貨發過來。二叔激動地說：“馬上加班加點地準備，賢侄牛得很！為啥鐮刀賣不動？”董運才說：“這邊不種麥子。”
二
三個集裝箱如期而來。
一切都很順利，清關、入庫、銷售，董運才沒有遇到太大的意外和麻煩，隻是偶爾有稅務局的職員或者假充稅務局的員工來查賬，悄悄給他們一些小費就可以打發走。商店裏不斷湧入新的小批發商和剛果、蘇丹的客戶。
二叔國內倉庫裏堆積如山的農具，眼看著就會被清空；車間裏塵封已經的生產線，也亟待清理重啟，以承接烏幹達源源不斷的訂單。周邊的工人不但有了工作的機會，而且很可能還要兩班倒。幾個月前還瀕臨倒閉的廠子，竟被遠在烏幹達的侄子一手盤活，起死回生。二叔這才醒悟到英語的妙用，暗下決心要把還在讀高中的兒子送出去，到歐美鍍金深造。心頭大石轟然落地，貸款的窟窿總算有了填補的盼頭；那因前途渺茫而離去的美娜或許重新回來跟自己曖昧，繼續做他的車間主任。這般想著，二叔不知不覺便喝得酩酊大醉，美娜那窈窕的身影，在他腦海裏愈發清晰，揮之不去。
很多初來非洲的中國商人，不是被當地人蒙騙就是被同胞暗算，實力不濟的隻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餘生都揣著一腔憤怒與遺憾。董運才卻是萬幸，天時地利人竟被他盡數占盡。此後數年，他一邊開發新品，一邊借鑒別人的爆款。那些從歐美、東南亞進遠道而來的農具，縱然質量上乘，價格卻遠超當地農民的承受範圍——畢竟這裏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度之一，國民的購買力實在微薄。但凡董運才的貨物一到，別家的同類農具就鮮少有人問津。市場從來殘酷，不少進口商敗在他手下，隻能另謀出路，轉行謀生。
紅火的進口生意一做就是七八年，董運才穩穩坐上了當地農具市場的頭把交椅。二叔也成了老家市裏赫赫有名的企業家，美娜則常年伴他左右，出入各種應酬往來的社交場合。
隨著關稅日漸走高，做貿易的成本逐年攀升，利潤卻被一點點蠶食。無奈之下，董運才隻能響應當地政府的號召，買地建廠，從國內進口原材料，就地加工生產。一座工廠能吸納保安、保潔、工人等諸多崗位，既解決了當地人的就業難題，也為政府減輕了負擔。顯然，就地生產遠比進口成品的利潤豐厚。建廠本就是大勢所趨，二叔也看穿了其中的門道，當即動身來非洲考察選址。
令董運才大跌眼鏡的是，美娜竟也一同跟來了，二嬸知道不？
接機那日，正值壯年的二叔不見半分旅途勞頓，滿麵春風地走出接機大廳；婀娜多姿的美娜身著V領收腰連衣裙，緊挨著二叔亦步亦趨地推著行李車，臉上洋溢著甜絲絲的笑意。
走近了，董運才才驚愕地發現，美娜左眼烏青一片，腫得老高。他來不及細想這傷的緣由，連忙熱情地迎上去，接過行李車，不迭地問他們旅途勞頓與否。
二叔說：“不累，我們坐的商務艙。美娜你在國內見過吧？”
董運才說：“見過。”
他倆彼此點點頭。
美娜笑著打趣：“運才真厲害，硬是讓你二叔枯木逢春了。”
運才心裏暗笑：要說讓二叔枯木逢春，你才是真正的春風吧！
運才暗自揣測，美娜那烏青的眼睛，多半是拜她嗜酒如命的丈夫所賜。得知她要遠赴非洲，而且是跟她老板，丈夫隻覺這是奇恥大辱，當即爆發爭執。美娜的堅持和不妥協終究換來一頓拳腳相加。縱然眼眶腫得老高，也攔不住她奔赴非洲的熾熱決心。
二叔和董運才在郊區相中一塊地。此地多是丘陵地貌，地塊在坐落在一處斜坡之上，斜坡底下則是一片荒灘，也可以說是沼澤地，其間一條水溝自遠處蜿蜒而來，又曲曲折折流向更遠處的低窪濕地。溝邊雜草叢生，棕櫚樹和各種不知名的大樹長得鬱鬱蔥蔥，枝椏間搭著上百個鳥窩，遠望去像綴滿了熟透了的蜜柚。一樹的鳥鳴把這個地方叫得生意盎然。
走近一瞅，那探出頭來的雛鳥張著嘴嘰嘰喳喳，頭部顏色或黃或紅或藍，豔麗奪目。二叔和董運才都對這片地滿心歡喜——該說是三人，美娜早就在樹下擺著各種姿勢，拍了好多照片。
地塊敲定，建廠的一應事宜便全權交由運才打理，二叔則帶著美娜一頭紮進非洲的山水間遊玩去了。兩人先去了烏幹達西北部的默奇森國家公園，那裏既有中國人大崔經營的竹林小鎮度假村，也有白人開設的西式旅館。二叔思量著自己不通英語且吃不慣西餐，便徑直選了竹林小鎮度假村。
這次旅行，既能大快朵頤地道美食，又能一睹美娜心心念念的獅子、獵豹、鬣狗、河馬、羚羊、大象，還有數不清的珍奇鳥雀——非洲大陸的飛禽走獸，在這座國家公園幾乎一應俱全。最令遊客激動萬分、心驚膽戰的是泛舟園內的河之流上。船下是成群結對的鱷魚，他們身軀的每一次晃動，都讓船裏的人心頭一緊，因為船本身就小，人與鱷魚近在咫尺，呼吸相聞。
出發前夜，運才和公司的其他中國員工在租住的公寓裏設宴，款待二叔和美娜。喝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圍坐客廳閑聊，美娜對二叔的關心可謂無微不至。想著次日一早就要動身，需提前收拾好衣物和日常用品，美娜對坐在沙發上的二叔柔聲說：“我先進屋拾掇拾掇，順便把你的襪子洗了。” 二叔一抬腳，美娜細長的雙手就便輕柔地褪下她的襪子，指尖流轉著說不盡的溫柔；她轉身離去時，那隻烏青的眼睛，愈發惹人憐香惜玉。運才暗自思忖，這兩人的關係算不上名言正順，其間卻未必沒有幾分真心。
斜坡高處建員工宿舍，低處則辟為廠房。他將工程承包給了當地一家頗有名的建築公司。工程開公後，董運才每天都去現場監工，生怕施工隊偷工減料，造成豆腐渣工程。這邊建的廠房構造本就不算複雜，當地的包工頭又經驗老道，工程進度和施工態度都還算讓人滿意。
包工頭見手下員工怠工偷懶，起初還厲聲警告，到後來竟直接揚起巴掌教訓。隻要包工頭在工地盯著，人人都不敢怠慢，幹得熱火朝天；他一旦有事離開，工人們的動作便明顯拖遝起來。
工地裏有個搬磚抬鋼筋的黑工，身材瘦高，足有一米八的個頭，一張圓臉，鼻梁高挺，這一點讓他迥異於大多數鼻子扁平趴在臉上的非洲人。他每次從董運才眼前經過，都讓董運才覺得似曾相識，卻又始終想不起像誰。直到某天中午歇晌，董運才瞥見那瘦高個仰頭喝水的模樣，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貓王！這小子簡直就是貓王轉世，如果再胖上幾分，皮膚換作白色，怕是能以假亂真。
運才從車後備箱裏掏出一瓶可口可樂，朝他招招手，喚他叫到樹下的陰涼處來。那黑工笑嘻嘻地快步走來，嘴裏不停地念叨著“老板好”，彎腰接過可樂，滿臉感激。可能剛才喝的水不夠解渴，他擰開瓶蓋一飲而盡。運才看他幹活踏實不偷懶，相貌又酷似貓王，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好感，隨口問他：
“你知道貓王埃爾維斯 普雷斯利嗎（Elvis Presley）嗎？”
他聞言一臉茫然，顯然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畢竟美國與烏幹達遠隔重洋，文化傳統更是天差地別。
運才料想他沒受過多少教育，便問他：“你上過大學嗎？”
在這片土地上，就業機會本就稀缺，很多大學生找不到體麵的工作，隻能先到工地幹體力活過渡，所以這樣問他並不唐突。
他說高中隻念了一年就輟學了。
如此一來，他不知道貓王，也就不足為奇了。
“那你好好幹，等工程結束，我就把你留下來。”
非洲貓王聽罷，頓時歡呼雀躍，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嘴裏不停地感謝上帝。這是上帝派中國老板來幫助他的。他知道，一旦成為中國老板的員工，薪水定然能漲上一大截。
三
歡愉的時光，向來如指尖流沙，轉瞬即逝。
默奇森國家公園的野趣盎然，尼羅河源頭的水清且壯闊，維多利亞湖中猩猩島的獨特神奇，都在二叔和美娜的心底刻下了深刻的印記。
日日有美景相伴，有美食滋養，美娜左眼的腫脹漸漸消退，烏青也淡得看不見了。那份被傷勢雪藏的明豔，又重新綻放出來，惹得二叔目光膠在她身上，寸步不離。
二叔對工程的進展也十分滿意，十天的光陰倏忽而過，兩人顯然遊興未盡，奈何國內工廠還有一大堆事物亟待處理，隻得依依不舍地告別，期待下次重遊。
運才開車送二人去機場，車子駛出市區，問問駛入高速路，二叔忽然開口：“運才，你都三十出頭的人了，也該成家立業了，再拖下去可就真耽誤了。下次回國休假，就去相親、訂婚。你爸媽在家都急得團團轉，天天盼著抱孫子，你這邊倒好，連個對象的影子都沒有。”
運才咧嘴一笑：“順其自然吧。”
“順什麽其，自什麽然！婚姻大事都得自己主動。我知道還惦念著馬曉曉，可如今她跟你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可不是嘛，”美娜接過話頭，“馬曉曉現在可是咱那片兒的當紅明星，還去參加過國家級大賽呢。聽說市長、縣長都搶著巴結她，拉她做代言人，甚至直接送她一輛瑪莎拉蒂Quattroporte，她如今每天周旋在官員與大企業家之間，風頭正盛呢。”
“是啊，”二叔說，“這馬曉曉的心早就野了，就是她過來求咱，咱也不能要了，你也別對她再抱有幻想了。我有好幾個老板朋友，都想把自家閨女介紹給你，下次回去，你挨個見見，我不信就沒有一個和你心意的。”
運才隻得連連應著：“好好好。”送走了二叔與美娜，返程的路上，運才心裏滿是落寞，暗自感歎，馬曉曉早已開著瑪莎拉蒂，駛向了與他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把工廠盡快建好。運才依舊日日泡在工地。一日午後，眾人在樹下休息，運才將手機調至為外放模式，播放起貓王的《Hound Dog》。盡管是一首他們誰都沒聽過的老歌，那些飯後坐地上剔牙打嗝的黑工，卻紛紛聞樂起身，跟著節奏搖擺起來，那個酷似的黑工也在其中，扭得格外起勁。
一曲終了，運才把他叫到身邊，其他人也紛紛圍攏過來。運才點開手機裏貓王的視頻，指著屏幕又指著他，問他們：“你們看，他像不像視頻裏的這位美國大明星？”眾人盯著手機瞧了瞧，又抬頭打量他，異口同聲地說：“太像了！” 從此“非洲貓王”的名號就在工地上叫開了。
能與美國大明星撞臉，非洲貓王自然激動萬分。他借來運才的智能手機，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裏那個白皮膚的、早已逝去的“自己”，看了又看。
他接連看了好幾個貓王唱歌跳舞的視頻，看得入迷，連幹活的心思都沒了。運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明天歇晌時再接著看。”
非洲人素來天賦異稟能歌善舞，非洲貓王自然也不例外。他很快學會了四五首貓王的經典曲目，唱得惟妙惟肖，尤其是貓王那標誌性的扭胯動作，更是被他模仿得活靈活現，宛若貓王附體。
自此，每天午後歇晌的尾聲，非洲貓王都要帶著眾人，隨著外放音樂唱跳一陣。他的扭胯動作，滑稽可笑又與貓王神似，引得大家捧腹大笑。一曲唱罷，大家便精神抖擻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工地上的落日很美。紅彤彤的太陽霞光萬丈，照耀著工地和工地下方的荒地。收工之後，運才喜歡去荒地上走一走，聽聽歸巢的鳥聲，溝裏水的嘩嘩聲以及牛蛙的呱呱聲。白日的燥熱漸漸退去，晚風拂麵而來，隻覺得神清氣爽，愜意至極。
一天收工後，非洲貓王也跟著運才去荒地散步。貓王先向運才道謝，因為運才，他才得到眾人的關注和喜愛；也正因為這份喜愛，他愈發癡迷於模仿貓王，生活也不再因貧窮而暗淡苦悶，反倒多了幾分別樣的樂趣。
運才邊走邊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話，他還給園區的改造提了個建議：把溝邊的一塊平地清理出來種上草坪，平時大家可以在上麵踢球；草坪四周再種些鮮花和棕櫚樹，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國鳥灰冕鶴吸引過來。運才曾在薩瑞那酒店的高爾夫球場上見過灰冕鶴，那鳥兒頭頂金色的羽冠，身姿優雅絕倫。他當即應允，等工程一竣工，就著手整理這片荒地。
非洲貓王忽然有了尿意，轉身解開腰帶，對著雜草就是一頓亂滋。運才也覺得膀胱發脹，卻不願與他並排而尿——在大雕麵前，小鳥怎好意思展露羽翼？他索性轉身走了兩步，對著一棵大樹的根部，解帶鬆腰，正酣暢淋漓之際，恍惚瞥見樹根處有個紅點在移動。他微微低頭定睛細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一條身披黑白環紋的眼鏡蛇，正昂起前半身，扁平的頸肋瞬間撐開成恐怖的帽兜狀，黑白相間的紋路在繃緊的鱗片上愈發醒目。它吐著分叉的信子，身體微微弓起，蓄勢待發，仿佛下一秒便要彈射而出，猛撲撕咬。
運才隻覺雙腿如灌了鉛一般，寸步難移。早已係好腰帶的非洲貓王察覺到危險，一個箭步衝上來，猛地拽起運才，轉身就往工地狂奔。跑出三十餘米，踉蹌著衝進工地時，運才才驚覺，褲子早已濕了一大片。
運才心有餘悸地喃喃自語，怎麽也想不到，竟是非洲貓王救了自己一命。
非洲貓王立即叫來保安和管家，四五個人抄起砍刀和鐵棍，急匆匆趕到那棵樹下，誓言將這條眼鏡蛇要麽趕走，要麽打死。可到了樹下，卻不見眼鏡蛇的蹤影，他們料定它鑽進了樹洞，當即抱來幹草，在樹根四周堆成一圈，點火焚燒。
熊熊烈焰升騰而起，灼熱的火氣逼得眼鏡蛇從樹洞裏探出頭來，急急地往樹幹上爬，轉瞬便竄到了枝椏間，可終究抵不住樹下的煙熏火燎，可能是被熏暈了，它軟軟地從樹枝上墜落下來，摔在地上，再也沒了半分攻擊的氣力。他們趕上前去，掄起鐵棍砍刀，將蛇頭砸得稀巴爛。有人挑起蛇的屍體，竟足有兩米多長。運才望著那條僵挺的蛇身，依舊心有餘悸，渾身發冷。
非洲貓王湊過來，笑著說：“Mr. Dong，聽說你們中國人愛吃蛇肉，要不要拿回去燉了，讓我也嚐嚐鮮？”黑人們聽了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運才急忙擺手，連聲說：“不，不，不，這東西我可不敢吃。”
這是運才來非洲後第一次直麵生死危機，卻萬萬沒想到，竟是被非洲貓王救了下來，一股暖意漫上心頭，他第一次真切地覺得，非洲人也和中國人一樣，重情重義。
四
廠房竣工交付時，員工宿舍剛建起兩層，暫時也夠用了。宿舍的地基是按多層樓房的標準打造的，為的就是將來公司發展壯大後，能直接加層擴建。一層規劃為廚房、客廳、健身房和辦公室，二層則是八套帶獨立衛浴的酒店式標間。
董運才退掉了租住的公寓，和中國員工一同搬進了新居，這裏寬敞舒適，推開窗戶便能將荒地上的草木、嘩嘩的流水盡收眼底。隻要稍加改造，這片荒地定能變成一座生機盎然的花園。
董運才依著非洲貓王的建議，已經安排黑人平整土地、播撒草籽，又加固水溝兩岸以防暴雨衝刷坍塌；溝邊種上棕櫚與細竹；還沿著岸邊清理出一條蜿蜒小徑，供眾人飯後散步閑談。
兩層樓的日常清掃，需要一個勤快的保姆打理，清關商來拜訪時，主動向董運才攬下這事：“我幫你找個靠譜的。” 清關商介紹的人，都是他的親戚朋友，人品定不會太差。隻是這個保姆要一周後才能從遙遠的老家趕來首都，眼下正被家事絆住了腳。
那這幾天的衛生誰來打理？董運才腦中突然閃過非洲貓王的身影。包工隊撤離前，董運才曾向對包工頭提出，想留下非洲貓王。包工頭認為這小子隻會搬磚運瓦，沒什麽拿手的手藝，工程隊裏有他不多，沒他不少，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於是就痛痛快快地答應了。董運才原本計劃，先讓他在工廠熟悉一個月的產品和倉庫規章，再給他安排一個押車的差事——畢竟商店生意穩定，每天都需要卡車從工廠送貨。眼下，正好先讓他負責打掃衛生。
“你先幹幾天，等保姆來了，再去幹你的老本行。”
非洲貓王說：“沒問題。”
他幹活實在肯下力氣。拿著拖把先將客廳仔細拖了一遍，接著又撅起屁股俯下身，雙手攥著幹毛巾，從角落到中央，一下一下用力擦拭地磚，直擦得地板鋥光瓦亮，能照見人影。每次起身都能看到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下，在樓上幹活也是如此一絲不苟。
董運才很滿意他幹活不藏奸耍滑。
那段時間，廠房裏正忙著安裝機器，每天都要采購各類配件，還要給工人發放薪資。出納馬睿為了取用方便，便將一千多萬先令鎖在自己房間的抽屜裏。一天中午馬睿做完賬目，正準備鎖抽屜，手機突然響了。接完電話，竟把鎖抽屜的事忘得一幹二淨，連抽屜都沒推回去，就匆匆出門進城了。
那一遝遝鈔票在抽屜裏靜靜躺著，散發出誘人的光芒。樓上的房間為了方便非洲貓王打掃，向來都不鎖門。馬睿穿過客廳時，還瞥見非洲貓王正埋頭起勁地擦著地板。
傍晚回來，馬睿一眼看見抽屜半拉著，一半露在外麵，頓覺不妙。他慌忙將抽屜全部拉出，裏麵早已空空如也。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非洲貓王。這棟建築裏，平時隻有他一個黑人出入。馬睿立刻找到董運才，董運才連忙撥打非洲貓王的電話，聽筒裏裏隻有單調的嘟嘟聲，無人接聽。
董運才皺著眉問：“你是不是沒把錢放好？”
馬睿滿臉懊悔，如實答道：“忘了鎖抽屜了。”
董運才歎了口氣：“肯定是他拿了。這些黑人一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見了這般巨款，肯定一時鬼迷心竅，卷錢跑路。”
“一共丟了多少？”
“大約一千五百萬先令。”馬睿低著頭，聲音裏滿是自責。
一千五百萬先令，折合人民幣約莫三萬元。這筆錢對中國人來說不算巨款，可對月薪水隻有幾百人民幣的黑工而言，無疑是個天文數字。
馬睿找來管家布魯斯，要報警。
董運才擺擺手，勸道：“沒必要，以後多留心就是了，這筆錢記在公司賬上，就寫寫意外丟失。”
馬睿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布魯斯聽聞此事，也憤憤不平。他自告奮勇地領著馬睿去附近的警察亭報了案。警察亭裏一胖一瘦兩個警察，煞有介事地做了滿滿兩頁的筆錄，笑著說：“我們最喜歡接中國人的案子了。”說著便向馬睿要十萬先令的活動經費。
布魯斯說：“我能讓人找到他家。”果真第三天布魯斯就帶著警察找到了非洲貓王在貧民窟租住的小房子，房間裏擺著一套新的音響和一台48寸的彩電，室內設施與破舊房子極不搭配。他們隻見到非洲貓王的妻子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子，那女人看著警察，神色慌張，身體顫抖不已。問她非洲貓王呢？她說一早就出去了。
警察毫不客氣地將彩電和音響搬到他們那輛開起來嘟嘟冒黑煙的警車上，說是贓貨，必須沒收。女人急得哭了，又不敢阻攔，隻說：“憑什麽？”
警察確實沒有非洲貓王偷竊的證據，即使抓到他，沒有證據，也不能將他收監。
布魯斯說：“你們先把他抓起來，審一審，他招供了案子不就結了？”
警察聳聳肩膀說：“這不符合法律程序。”
布魯斯心裏憤憤不平，暗自腹誹：你沒收人家的音響彩電，就符合法律程序了？
幾天之後，一胖一瘦兩位警察竟找上門來，對著馬睿和布魯斯說：“我們辛辛苦苦忙活了這麽久，實在沒找到他偷竊的證據。不過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得給點辛苦費。”
馬睿聽得哭笑不得，隻得掏出二十萬先令，把這兩個難纏的警察打發走了。
布魯斯心裏更是憋屈得慌：非洲貓王偷了中國人的錢，逍遙法外；警察沒破案反倒撈了一筆辛苦錢；自己跑前跑後忙活一場，隻能領點死工資。
董運才悄悄對馬睿說：“這個管家心理已經失衡了，再留著他，指不定哪天也會伸手，趕緊換掉吧。”幾天後，馬睿便找了個理由，辭退了布魯斯，重新雇了一位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
所謂管家，無非是打理工廠大院裏的雜物，再領黑工按照老板的吩咐整治荒地與水溝，將這片荒地打造成一座名副其實的花園。
董運才滿心期待在自己的花園裏見到灰冕鶴的身影，不知道非洲貓王的預言能否成真？他又想起，非洲貓王偷了錢後，並沒有拿去吃喝嫖賭，而是買了一輛摩托車作為謀生的工具。想到這裏，他心裏竟生出一絲莫名的欣慰。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數月，大家漸漸將非洲貓王的名字，連同那段失竊的往事，差不多都忘卻了。
一天早晨，那一胖一瘦警察又來到工廠。在辦公室門口撞見到董運才，他們還記得馬睿，張口便問：“馬先生呢？”
董運才淡淡答道：“他回中國休假了。”
警察麵色凝重，帶來了一個令人唏噓的消息：非洲貓王出車禍了。
他在南外環路上騎車時，與一輛皮卡相撞，連人帶車摔進了深溝，左腿膝蓋以下徹底廢掉，最終被迫截肢了。那輛摩托車倒是修好了，卻被他的家人變賣，抵付了一部分醫藥費。經此一劫，這小夥子的人生，算是徹底毀了。他本就沒有什麽專業技能，如今又幹不了體力活，用不了多久，老婆也會棄他而去。
董運才聽了，忍不住連連歎息。
在一個晴好的黃昏，董運才在花園裏悠然散步，落日的餘暉灑在茵茵草地、蔥鬱樹木之上，也灑在潺潺流淌的水麵，波光粼粼。他不經意間抬頭，忽然看見前方不遠處，兩棵棕櫚樹之間間的草坪上，一對灰冕鶴正優雅地踱步，頂著標誌性的金色羽冠，低頭在草叢中啄食著什麽。
察覺到有人靠近，兩隻鳥兒立即展開翅膀，在夕陽的金輝中翩然飛去。董運才望著它們遠去的身影，自言自語地說：“不知道非洲貓王，如今怎麽樣了？”
仿佛真有心靈感應一般，就在董運才見到灰冕鶴的第二天，非洲貓王竟拄著拐杖，出現在了他麵前。
董運才驚愕不已，眼前的非洲貓王，瘦得如同偶爾闖進花園的野猴子，滿臉寫滿淒苦與羞愧。
他望著董運才，雙手緊緊攥著拐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右膝觸地的悶響，在空氣中久久回蕩。他哽咽著開口：“老板，我錯了。”
董運才連忙示意別的黑工將他扶起，算是默許了原諒。
馬睿在一旁皺著眉說：“這種人，不能再用他了吧？”董運才搖了搖頭：“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董運才看著他，忽然說：“你還能像貓王那樣扭胯嗎？”非洲貓王愣了一下，隨即扶著拐杖，小幅度地快速扭了幾下，依舊有幾分貓王的神韻。大家哄然大笑。
董運才笑著打趣：“你要想更像貓王，可得多吃點，養胖些才行。”
非洲貓王被安排到了門房工作，日常職責就是操控電動大門的開關，指揮貨車、小車有序進出。大門旁還開了一扇小門，專供工廠員工日常通行。這是最適合非洲貓王的差事，一點不耽誤他在門房裏聽貓王的歌、模仿偶像的動作。唯一的不方便，便是拄著拐杖，行動稍顯遲緩。
當二叔與美娜再次踏足這片土地時，非洲貓王興奮地按下大門開關，隔著門房的窗口，朝他們用力揮手致意。
廠房視察完畢，接風宴也熱熱鬧鬧都吃過了。董運才陪著二叔與美娜，坐在客廳裏閑聊。
二叔忽然話鋒一轉，說起老家的事：“咱們的市長落馬了，貪汙受賄，判了無期徒刑！前幾年，他還借著環保的由頭，沒少為難我。”
“對了，”美娜插話道，“他的相好馬曉曉隻判了兩年。你要是想見她，下次回國探監就行；你要是想跟她重續前緣，大不了等她兩年唄。”
董運才聽得抓耳撓腮，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於他而言，比起馬曉曉這個人，他更癡迷的是她的歌聲。當初，正是那婉轉的歌聲先征服了他，他才漸漸對歌者心生愛慕。
“簡直是胡說八道！”二叔瞪圓了眼睛，語氣不悅，“那女人早就不是什麽幹淨身子了，心腸也未必端端正。咱運才可是好小夥子，萬萬不能要她，連見都不該再見！咱運才，就得找正經人家的好姑娘。”
美娜聞言，白了二叔一眼，什麽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