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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問題,美國埋的伏筆(下)

越吃越蒙山人 (2026-01-05 10:52:22) 評論 (11)


1977年夏天,卡特內閣的國務卿萬斯為了準備中美邦交正常化,走進了人民大會堂。在那裏他向剛剛複出的鄧小平提交了美方的建議,那就是美國在台灣撤離正式外交軍事存在之後保留一個聯絡處,就像他們目前在北京所做的那樣。不行!鄧小平很是惱怒,他認為這樣規模聯絡處的存在,就是一個不掛國旗的大使館,完全不可接受。我猜在那個年代,自視甚高的美國人對掌管著矇昧中國的領導人,骨子裏應該不會存有真正平等尊重心態的,比如他們私下會嘲笑鄧小平坐在凳子上腳都沾不著地。但對主權概念如此的敏感執著,還是有點讓人不知所措。

同時參與這次會談的還有時任美國駐京聯絡處主任伍德科克,通過他的觀察,伍德科克意識到即便是在毛之後的中國,主權方麵的議題也是無法靈活的。在萬斯回國後召集的一次國務院內部的研討會上,伍德科克說出了自己的觀察和想法。他覺得美國無法通過談判得到中國對台灣不使用武力的保證,中國人認為台灣是他們的內部事務,這關係到主權 。美國怎麽能通過談判得到中國保證用怎樣的方式來恢複主權完整呢?這就像你讓林肯對英國保證不用武力恢複聯邦那樣的不可能發生。伍德科克的這番話讓在場的國務院同僚們對如此超前的觀點感到驚異。接著,伍德科克認為總統有權做他認為合理的事情,他應該準備去做任何事情以確保台灣安全,包括出售防衛性武器。不過這種權力不必明擺到談判桌上。於是,被國務院內部稱作是“伍德科克公式“的運作籌劃由此誕生。

上世紀的冷戰時期,美國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是個頗受總統倚重的關鍵職位,在對國際事務的決擇過程中,這個角色的意見往往是舉足輕重的,這就造成了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和國務卿之間的互軋苗頭現象。在尼克鬆時代是如此,卡特時代還是如此。當時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布熱津司基也是個雄心勃勃的人物,眼見國務卿萬斯在中國被噎了一下,一時間局麵難以打開,他就找人遞話給中國高層,想盡快訪問北京。幾天後,中國駐美聯絡處主任黃鎮在副總統的陪同下走入白宮羅斯福廳時,見到在場的布熱津司基,黃鎮高調對他說,北京非常歡迎你。站在一旁的萬斯驚呆了,據說當時的感受就像是坐等開宴時,麵前潔白桌布上被扔上了一隻死動物。

出行北京前,布熱津司基提交給卡特的策略規劃是這樣的:他們基本認可伍德科克的觀點,不必強求讓中國保證一定和平解決台灣問題,可以選擇美方單邊表態要和平過渡,但要堅持中方不與此表態對立。 這樣的話,中方可能會說在其他手段無效的時候他們要以武力保證國家主權領土完整,那美國就說他要維護一個對台灣安全的持續利益,留下一個美方是否會用軍事力量支撐這個利益的模糊概念。帶著這樣策略規劃,布熱津司基在1978年五月見到鄧小平時,雲山霧罩地說了一堆彎彎繞的話:美國有一些國內和曆史的牽扯,很複雜很難辦,這就是我們必須要找到一個公式來表達我們對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期盼,盡管我們認為這是你們的國內事務。美國想被認為是值得信賴的。美國在遠東的存在,盡管由於從台灣的撤離而有所減少,但仍應保持一種不至導致不穩定的狀態,以免被我們共同的敵手蘇聯有所利用。這樣的考量必須在我們解決雙邊關係正常化和曆史性地轉換和台灣人民的關係時嵌入在大腦裏。

我估計布熱津司基是心知肚明他的這番玄虛高論對中方人員來說會是一片茫然,即便鄧小平熟通英文,也會聽得一頭霧水。但正是這種簡短模糊的說辭才是更接近卡特政府既要促進中美關係正常化又要保持對台灣銷售有限範圍武器的既定方案。不過鄧小平還是比較待見布熱津司基,至少他沒再提設立台灣聯絡處一事,而且他對反對蘇聯霸權的看法也和中方比較合拍。就這樣,鄧小平拍版同意黃華和伍德科克重啟關係正常化談判,同時告誡美國人,他對此期望值不高。

幾個月後,卡特在召見履新的中國駐美聯絡處主任柴澤民時,將布熱津斯基拋出的模糊遮擋扯了下來。他直接告訴柴,中國的領導層必須明白一件事,沒有一個美國總統會在沒有確保台灣安全的前提下完善中美關係,關係正常化後向台灣繼續出售有限的防衛性軍事裝備是基本的。柴澤民把這番話一一記住帶了回去。很快美方就收到了中國令人震驚的反饋。那是十月初的一天,國務卿萬斯在曼哈頓出席中美輪流坐莊的一個飯局,見到了來紐約參加聯合國大會的黃華。當話題最終被小心地引入到這個敏感領域時,在美國外交界有著暴躁脾氣名聲的這位中國外長拍著桌子告訴美方,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絕不接受在邦交正常化後任何殘存的美台安保關係,在美台安保條約作廢後,決不許美國再向台灣銷售武器。不然的話,兩邊就都別再談了。

這次火藥味十足的飯局過後,美國人覺得他們原本打算1979年開年邦交正常化的目標懸了。布熱津斯基避開國務卿把伍德科克直接招到白宮和總統一起搞了個小範圍探討,最終他們決定還是要起草一份聯合公報提案出來,看中國咬不咬鉤。如果文本中根本不提軍售這事,鄧還願意往前走,說明北京明白這裏的蹊蹺,美國以後還是會對台軍售。於是事不宜遲,他們要先把公報草案準備出來讓伍德科克帶回北京,其他的事由總統事後知會給國務卿萬斯就行了。與此同時,布熱津斯基透風給柴澤民說,卡特的計劃是79年開年辦成兩件大事,其一是和中國建交, 另外要和蘇聯敲定中導協約。他希望和中國的事先搞定,這樣鄧小平就能先於勃列日涅夫訪問美國。

伍德科克帶著邦交正常化草案回到北京,直等到十二月初才被中方通知去大會堂見鄧小平。在那裏,翻譯俯低了身體把文本一句一句解讀給鄧小平,鄧也很麻利,不用谘詢身旁他人意見,直接告訴翻譯那些需要改換的具體細節。鄧小平問伍德科克,在美台安保條約終止前一年期的有效時間段內,美國是否同意“不再有新的武器出售給台灣的承諾”?鄧說他不在意已經簽署的承諾,關鍵是沒有新的承諾,要結束對台軍售。鄧告訴美國人,軍售隻會增加台海衝突的風險對和平沒有幫助。伍德科克沒敢接鄧的話茬,他隻是默默地聽著,本來他們在華盛頓定下的策略就是如此。

當華盛頓收到伍德科克發來的和鄧會談要點匯報時,布熱津司基看到鄧小平“不再有新軍售”的提議,認為可以接受。而國務院一派覺得這事有點麻煩,文本中顯然出現了紕漏,最終可能難以得到國會批準,一方麵公報本身或其關聯文件中沒有一處指明中方理解或同意美國保留向台灣出售防衛武器的權力,另一方麵,中方強調美國在一年期“不再有新的軍售承諾”,這種模糊(ambiguity)姿態已經是躍然紙上。華盛頓給伍德科克的指令是連夜傳到北京的,電文指示伍德科克要立即麵呈鄧小平華府的回複,因為72小時後,也就是華盛頓時間12月15日9時,卡特要宣布中美達成協議。 麵對匆忙約見的伍德科克,鄧小平很是奇怪,為什麽這麽著急?伍德科克的托詞是:總統怕有消息泄露,他想是第一個發布這條重磅消息的人。

12月14日,柴澤民到訪白宮和布熱津斯基商討內閣訪問事項。結束離開前,布熱津司基問柴有沒有中方最新進展情況消息。柴回答說,所有的事情看上去都很順利, 特別是美國同意終止向台出售武器。布熱津斯基壓住驚訝說,根本不是這樣的,兩邊同意的是一年的暫停期,這期間隻是提交已經在供應線上的武器。一年過後,恢複有限的防衛性武器出售。聽聞此言,柴澤民非常震驚,他馬上反駁說,這不是我對此事的理解。送走柴澤民,布熱津司基的心直往下沉,此時玩不轉的話,會給他造成事業的崩潰。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伍德科克連發密電,督促他務必立即約見鄧小平,以確認中方高層明白美國保留對台出售軍武的權力。

這時已經是北京時間15號下午四點,距原定新聞發布不到半天時間,滿臉陰雲的鄧小平揮手猛地拍了一下座椅扶手,暴跳如雷:我們不同意!我們絕對永遠不會同意!堅決反對!伍德科克縮身陷在沙發裏,覺得以前的努力全都化為烏有了,像是撕碎的廢紙,被人丟入馬桶後衝走。沒想到怒氣過後,鄧穩定了情緒問對麵的美國人,他們覺得下一步應該做些什麽。這時候,伍德科克逾越了華府給他的約束指令,對鄧說了一些諸如來日方長,以後會變得好起來,事情以後解決起來會更容易等等寬慰雞湯性的勸解。這樣吵來吵去,一個多小時後,老鄧聳了聳肩說,好!鑒於我們被迫在11個小時內接受這些,得把破壞限製住。鄧小平希望美國如果將來還要向台灣銷售武器,要確保秘密進行。當然,這個問題超過了伍德科克能解答的權限。流了一天汗的白宮一幹人等,看到北京傳回的消息,都舒了一口氣,雖說這協議既不完美又充滿矛盾,好在它暫時可行。在老鄧一念之差間,幾乎要成為曆史的布熱津斯基更是如釋重負,他對前來探尋美方態度的柴澤民說,美國絕對會在軍售問題上謹慎行事,但這事無法保密,美國不說台灣也要讓人知道。

當晚,美國總統卡特在電視鏡頭前宣布中美達成建交協議, 雙方自1979年1月一日起建立大使級外交關係。1979年2月,美國會推出《台灣關係法》。該法案對台灣的安全承諾和終止作廢的美台安保條約幾乎有著相當的力度,該法案強調”任何使用非和平方式決定台灣的前途,包括抵製,禁運,都會被認為是對西太平洋和平及安全的威脅,是美國嚴重的顧慮所在“,並直接宣稱要繼續向台灣出售必要的武器。自此,一個被大陸視為魔魘被台灣視為福佑的無形之手,就一直在此時緊時慢地挑逗著兩岸敏感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