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暗處》之 恐懼(8)

胡渙 (2026-01-18 06:17:40) 評論 (0)

8

《習慣》中的那個練習在我這裏產生了不可思議的魔力。在我看到自己那個滿麵愁容的樣子後,我馬上意識到:我可以選擇不恐懼、不焦慮。

從那之後,每次恐懼或焦慮再度來襲,我便告訴自己:你可以選擇不恐懼、不焦慮。那時我正在辦綠卡,經常為此有焦慮感升起。對此我的做法是設想:如果我拿不到綠卡的事真的發生,它會把我怎麽樣。每次這樣思想實驗的結果都是:這個後果我可以承受。然後恐懼或焦慮就慢慢退去。困擾我整整三十年的問題的答案就這麽簡單。

後來我一再回想那個練習何以有這樣大的魔力。最讓我信服的是榮格的觀點:人的心理問題是被一些習慣性思維模式或定勢附體 (possessed)。附體在我身上的這個思維定勢是從我開始有意識活動便與我同體,然後被父母、學校和社會的影響不斷加固。我與它從來都是一體,我完全想不到我還可能用其它的方式來生活、看待世界。這個思維定勢的內容包括:

(1)恐懼是人的正常反應,有恐懼才能求得平安,勇氣隻能招來災禍。

(2)讓我恐懼和焦慮的因素在外部世界,它無比強大,我隻能忍耐。如果我實在無法忍耐下去,我隻能逃離。

(3)不要麵對、不要承認自己的恐懼和焦慮,要作出一副強者的模樣。

(4)我除了保持身體發膚完好的生存需求之外並無其它的需求。活命就等於幸福。

從小到大,我被這些思維定勢附體,它們對我是太陽每天東升西降一樣鐵打不動的金科玉律,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與我同年同月同日死。

但當我第一次像看別人那樣看到自己時,我不僅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附體在我身上的恐懼和焦慮。我從山中來到了山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了這山的輪廓,於是馬上知道了該做什麽。

這轉變何以得來那樣艱難,得到時好像又那樣容易,我不知道。或許世界上許多事就是這樣,如一個蘋果高居枝頭整個夏天安然無事,然後在某個秋日,天時地利一到,在一秒鍾之內就墜落地麵。

我知道了不安全感與安全感不是屬於同一個思維模式中的一對反義詞,而是兩個不同的思維模式。不安全感是一種本能情緒、是對外界威脅的被動反應,而安全感是一種主動選擇的心態。所謂的模式轉換 (paradigm shift) 就是跳出原有的思維模式,用一個全新的思維模式來認識自己、認識周圍的世界。

在懂得了模式轉換的道理之後,我意識到,我這麽多年來的生活的不對勁就是被我兒時即塑造成型的那些思維定勢附體而不自知,而我想要的健康、完整的生活就是不斷破除被這些思維定勢附體的生活。

但是破除這些定勢的附體何其之難。人的邏輯再無懈可擊也走不了很遠,因為每一套邏輯都隻能在自己有限的思維模式之中打轉。一個小學生再展開想象的翅膀也想不到微積分是個什麽東西。魯迅說鄉下農婦想象之中的皇後娘娘的生活就是可以吆喝太監給她拿柿餅來吃。雖然藏在 “燈火闌珊處” 的問題的答案看起來是伸手可得,但事實經常是人不經過“眾裏尋他千百度”的反反複複就得不到,甚至經過了“眾裏尋他千百度”的反反複複還是無法得到。

恐懼和焦慮給我的創傷是在我生命中最可塑的前三十年間形成,它們的療愈也曠日持久。直到現在,每次生活中起了一點風浪,我的第一反應還是緊張、焦慮。我的對策是:首先,察覺到自己這個第一反應;然後,生出第二反應 – 問自己:假如這件讓我緊張焦慮的事真的發生在我身上,它能把我怎麽樣?我每次的回答都是:來吧,我準備好了。於是心中就有平安升起。時間一長,我的第二反應也成為習慣,每次總是緊跟著第一反應跳出來,第一反應也就不再有左右我的情緒的能力。

從我自己的經曆來看,承認自己有生理疾病不難,承認自己有心理疾病則不容易,因為我的心理問題附體在我身上,承認自己有心理問題就是承認自己不正常、低人一等,就是對自己的身份的貶低和對自己的人格的侮辱。我的恐懼和焦慮那樣難以療愈,就是因為我不願意承認它們在我身上的存在。

戰勝恐懼和焦慮給我帶來有生第一次真正的平安。有長達好幾年的時間,我處於一種無名的強烈喜悅之中。此後,喜悅的強烈程度漸漸消退,但心中的平安一直伴我到現在,我的生命之河從此拐了個大彎,再也沒有回到過去的樣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