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裏,這個城市從早晨到午夜就是一場盛大的化裝舞會輝煌的建築是麵具,潟湖的迷霧是麵具,甚至島上喧囂的遊客,依然是一種麵具。住在島外還是有遺憾的:無法看到到那個霓虹落盡,沉沉睡去,以及在靜謐清晨緩緩醒來的威尼斯;一個卸去麵具的威尼斯,正是它最迷人的地方......

手工麵具,是威尼斯的另一種語言,它講述著這個城市關於社會階級、公眾狂歡與個人秘密的故事。它提醒我們,這個始終在商業,藝術與生存之間尋找平衡的的浮城,在華麗和狂歡背後,隱藏著一幅更為複雜,深刻,甚至落寞感傷的麵孔。

威尼斯有140多座教堂。這些跨越幾個世紀,融合多種風格的建築藝術是威尼斯最值驕傲的地方。
晴天裏的聖馬可堂。

總督府門廊裏望去的鍾樓。

總督府門廊裏躲日頭的人們。

時間關係,我們決定放棄參觀需要排長隊的聖馬可堂。取而代之的,是去看看散落在這個城市肌理中的其他教堂。
穿過卡斯特羅區迷宮般的巷道,聖匝加利亞教堂引人注目地站立在街道拐角處。它做為威尼斯建築史上一個重要的過渡時期典範,是哥特式和文藝複興式風格的完美融合。教堂內供奉著施洗約翰的父親撒迦利亞和他的遺骸。

教堂內的主祭壇畫是威尼斯畫派開創者的傑作喬瓦尼貝利尼的《聖母子與聖徒》。整幅畫靜謐而均衡,光影柔和漸變,技法成熟老到。此作完成時貝利尼已年過七旬,卻極富革新精神,它被稱作威尼斯畫派詩意風格的起點。
從聖匝加利亞教堂出來,再次走過裏亞爾托橋,踏入聖保羅區,聖方濟各榮耀聖母教堂的哥特式尖塔衝進視線。

這裏主祭壇的畫作是提香的《聖母升天》。這幅高近7米的巨作不是被掛在牆上,而是從建築中生長出來。提香徹底打破了貝利尼的寧靜與秩序感,創造了動感輝煌,生命力激蕩的戲劇性一幕。畫麵非常震撼,怎奈手機不夠給力,隻好放棄拍攝。
畫中描述的是聖母肉身升天,使徒驚愕、上帝迎接的神跡瞬間。這是色彩的勝利在畫布底色層,提香使用了罕見的鉛錫黃,還有青藍與朱紅當時最昂貴的顏料。這樣的嚐試不僅為上層色彩提供了天堂般的光澤,而且讓整個畫麵在教堂昏暗光線中熠熠生輝。
提香1576年染疫去逝,死後葬在這裏。從教堂宏偉的大殿走到到側門,一座巴洛克風格紀念碑吸引我的目光,據說是1669年獻給總督Giovanni Pesaro的。
多爾索杜羅區蜿蜒的水道盡頭,聖洛克會堂矗立在街角。它不是一座傳統教堂,而是威尼斯最具影響力的慈善兄弟會總部。這裏收藏了丁托列托的近百幅畫作。
生於威尼斯,父親是染匠,他因此獲得了丁托列托(意語為小染匠)的綽號。丁托列托起步維艱,坊間流傳著他在成為提香學徒的10天後就被解雇的故事。其早期畫作未見師從何處,而後他獨自摸索,直到用《聖洛克的榮光》贏得對整個聖羅克會堂裝飾空間的絕對控製權。威尼斯畫界自此被這位小染匠折服。20多年後,他幾乎是憑著一己之力,完成了這座丁托列托的西斯廷教堂。
走進會堂,我們不是在看畫,而是被畫吞沒。從踏入底層大廳的那一刻起,就進入的丁托列托的宇宙。這裏沒有明確的起點或終點,敘事沿著牆壁螺旋上升。天頂、牆壁、乃至建築結構本身,都成為他筆下聖經《舊約》《新約》的一部分。
《天使報喜》:聖嬰自身發出的冷光照亮了黑暗中驚愕的麵孔,仿佛神跡在午夜突然迸發。

遺憾未能看到《耶穌受難》,工作人員說它在接受保護機構拯救威尼斯的修複。
丁托列托對世俗與無序的關注,與提香對完整無缺的熱衷,形成了鮮明反差。彌漫的動蕩感、強烈的明暗對比、對痛苦與救贖的執著描繪,是他帶給我的極致體驗。
出了聖洛克,丁托列托的風暴仍在頭腦中嗡鳴。一綹潮濕的帶著運河腥氣的風迎麵吹來,終於把我帶回到這個水上漂浮著的現實世界。

繼續溜達,腳下凹陷被磨得發亮的石板,邊緣是墨綠的苔蘚。經過一條名為卡勒德拉戈的窄巷,得到這樣一副鑲嵌畫。
當巷道引向一段臨水的開闊地,對岸一棟有年頭的老房子倒映在綠綢般的水麵上。走累的遊人坐在水邊的石階上欣賞著它。然而他們卻一塊兒成了我手機裏的風景。
不知道名字的小廣場上,立著《一仆二主》的作者,劇作家卡洛哥爾多尼的紀念碑。導遊模樣的男子背靠著這位三百多歲的雕像,倚欄的姿勢很是悠閑。
就這麽一路朝南地逛著,不想竟到了莫拉宮現在的歐洲文化中心。這座文藝複興建築,斑駁的粉牆,繁複的哥特式窗欞,門前紅色人形雕塑格外搶眼。
這裏是今年雙年展的平行展區之一。既然來了,就進去看看。
看了門口的說明。展覽的核心線索,是對溝通的考古與質疑。
一隻巨大的眼正在觀察。
這條走廊,成了一麵多棱的夢幻之鏡。
走出莫拉宮,午後陽光刺目。
不多遠處,是橫跨大運河四座主橋之一的學院橋。
橋上人流如織。駐足倚欄望去,運河S型的彎道處,是巴洛克風的安康聖母教堂穹頂。教堂兩側是威尼斯典型的文藝複興式紅屋頂建築,在陽光下分外耀眼。運河的綠波上,貢多拉和各色船隻撲麵而來,船頭劃破水麵帶著漂亮的白色水痕。
到了離開威尼斯的時候,傍晚要搭火車去羅馬。
想起阿城在《威尼斯日記》的一段:
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全書是卡爾維諾虛構的馬可波羅與忽必烈汗的對話,有一處寫到馬可向忽必烈講了許多城市之後,忽必烈說你講了你從威尼斯一路來的各種城市,為什麽不講威尼斯?馬可回答,我一說出口,威尼斯就不在我心中了,還是不講的好。但是,我所講的這麽多城市,其實都是威尼斯。所以,我已經記不清威尼斯了。
突然間,倒是明白了些許馬可那種對威尼斯說不出口的情愫。
再見,威尼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