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鐸王室風雲錄(三):動蕩歲月之血腥瑪麗(6)

南澗采萍 (2025-11-10 11:45:08) 評論 (5)

1557年3月20日,瑪麗一世的丈夫、西班牙儲君、西班牙所屬低地國家總督、勃艮第大公菲利普從布魯塞爾返回英格蘭,不是因為他想念瑪麗了,而是要錢要糧來的。

我們從亨利八世篇起就反複提到的意大利戰爭(Italian Wars),也叫哈布斯堡·瓦盧瓦戰爭,最初是從這兩家1494 年爭奪意大利半島而起,此後西歐主要國家都主動或被動卷入,打打停停,經曆八個階段,1551年進入第九也是最後階段。

菲利普在1555年夏末接管西班牙所屬低地國家和勃艮第後,因為他老爹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卡洛斯五世進了修道院,又在1556年1月接管了西班牙王國,成為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1556年2月菲利普與法蘭西國王亨利二世簽署《沃塞勒條約》(Treaty of Vaucelles),協議停戰五年。 不料1557年1月初,亨利二世在新晉教皇保祿四世慫恿下越過邊界打進了佛拉芒(今天的比利時),菲利普二世不得不於1月底向法蘭西宣戰。

這時候菲利普才想起妻子英格蘭的瑪麗一世,到英格蘭求助來了。

瑪麗在格林威治用32響禮炮迎接夫君歸來,但樞密院卻沒那麽好心情看到菲利普的到來。菲利普向樞密院提出讓英格蘭為他在佛拉芒的戰事提供糧食;但實際上他告訴瑪麗,糧食、兵力和武器他都要。英格蘭在亨利八世去世後年就沒有一年是好年成,加上貨幣貶值、物價上漲,國內糧食供應都很緊張,而且樞密院和議會都不想也無力再介入歐洲戰爭。

瑪麗當然不這麽想,日思夜想的菲利普都親自跑到英格蘭來求援於她了,她怎麽可能不幫忙!瑪麗當著菲利普的麵告訴樞密院,在菲利普和“一個威脅全世界的國家”開戰時,服從丈夫是她做妻子天經地義的責任。瑪麗將樞密院成員一個一個叫進懷特宮,用削爵甚至死刑威脅他們支持西班牙。

無巧不成書,到4月底,兩艘法國艦隻載著32名“入侵者”,在北方約克郡的斯卡布羅(Scarborough)海岸登錄,並占領了斯卡布羅城堡。這可給瑪麗幫了大忙,因為此舉改變了樞密院的立場。

這場兒戲一樣入侵的領頭人托馬斯·斯塔福爵士(Sir Thomas Stafford),是我們在亨利七世篇中提到的那位第二代白金漢公爵亨利·斯塔福的曾孫[1],亨利·斯塔福因協助亨利七世的母親謀反而被金雀花最後一位君主理查三世斬首。我們在亨利八世篇中提到的那位亨八情婦安·斯塔福的兄長,第三代白金漢公爵愛德華·斯塔福是他的爺爺。[2]

斯塔福家族和都鐸家一樣,都是通過女性傳下來的金雀花蘭卡斯特家老祖宗岡特的約翰之後裔,愛德華·斯塔福1521年因謀反篡位罪被亨利八世處死,之後斯塔福家的白金漢公爵爵位就被褫奪,托馬斯·斯塔福的父親降爵斯塔福男爵。

而我們上篇說到的教皇特使紅衣主教雷金納德·波爾[3]是托馬斯·斯塔福的二舅。

作為第三代白金漢公爵的長子長孫,1550年,年僅17歲的托馬斯·斯塔福去歐洲遊曆,試圖尋找歐洲君主支持他恢複家族被褫奪的公爵爵位,但都不成功,便於1553年回到英格蘭。

1554年初華耶特叛亂[4],剛滿20的托馬斯·斯塔福是積極參與者;叛亂失敗後被瑪麗關押在倫敦艦隊街監獄,兩個月成功越獄,之後去法蘭西避難。1557年4月18日,托馬斯領著32人和兩艘戰船,從法蘭西的迪耶普(Dieppe)出發,25日在斯卡布羅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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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法國迪耶普和英格蘭斯卡布羅大致位置

斯塔福爵士此時才23歲,他避開了防守嚴密的丹佛、黑斯廷和樸次茅斯等南方港口,繞遠路北上多走好幾天到達約克郡北邊的斯卡布羅,這裏的海岸線平時根本就沒有防守。上岸後,斯塔福和他的32名“入侵者”占領了斯卡布羅城堡,在這裏宣稱要在菲利普加冕英格蘭國王之前幹掉1萬2千西班牙軍隊。

但好景不長,三天後他們就被皇軍包圍,帶隊的是他表叔,第二代薩塞克斯伯爵亨利·瑞德克利夫(Henry Radclyffe, 2nd Earl of Sussex)。【薩塞克斯伯爵的媽媽是斯塔福爵士爺爺的親妹子,而都鐸家三姐弟和這二位都是亨利七世丈母娘婕姬塔·伍德維爾(Jacquetta Woodville)的後人。都鐸時代貴族門閥之間錯綜複雜親戚關係的另一個例子。】

表叔輕而易舉就把表侄子一夥人全部捉拿歸案。5月28日,不到24歲的斯塔福爵士在倫敦塔丘被斬首。

為何托馬斯·斯塔福爵士隻帶32人就敢登陸英格蘭,而且是在菲利普二世來英格蘭要求英格蘭加入西班牙陣營的同一時間,後人對此頗感疑惑。

很多人相信年輕的爵士是被西班牙在法蘭西的雙重間諜給蒙騙了,目的當然是反間,利用英格蘭人厭惡任何外國勢力的心態,離間樞密院與法國的關係。雙重間諜應該是告知了斯塔福爵瑪麗很快會加冕菲利普為英格蘭國王,之後菲利普就會帶1萬2千西班牙軍隊過海拿下英格蘭,並讓年輕的斯塔福相信到英格蘭之後他會得到地方軍的支持。

果不其然,到6月份,英格蘭正式宣布加入西班牙陣營,派軍赴法蘭西皮卡第大區加入聖康坦戰役(Battle of St. Quentin)。

英格蘭軍隊趕到之前,聖康坦戰役勝負已見分曉,西班牙方麵在城外大捷,英格蘭軍隊到達後隻需和西班牙軍隊一起進城收尾。


圖2:聖康坦戰役,法軍在聖康坦城外向哈布斯堡薩沃伊公爵投降

戰爭的運氣變幻莫測。此時蘇格蘭故伎重演,乘著英格蘭在法國打戰,又來騷擾英格蘭邊境,使英格蘭被前後夾擊而不得不分散兵力;而法蘭西這邊,亨利二世在12月中旬集結在諾曼底的英格蘭屬地卡萊(Calais)城外,準備攻城。

12月28日,瑪麗命令英格蘭軍隊增兵卡萊,卻於31日收到情報,說卡萊並沒有危險,但瑪麗收到的情報是假的,意在有意拖延英格蘭增兵。

卡萊總督送回急報,說卡萊“已被切斷所有供給和援助”,1558年開年後第一周,卡萊淪陷,亨利二世用船將大約5000人送回英格蘭。

金雀花王室愛德華三世1347年打下卡萊後,此地就一直是英格蘭在歐洲大陸的商業中心。經過了211年後,英格蘭失去她在法蘭西也是整個歐州大陸的最後一塊領地。丟失卡萊,對英格蘭從貴族到平民來說,都是對金雀花帝國輝煌過去的背叛,瑪麗的君主信譽跌到地平線以下。

從後人角度看這件事,丟失卡萊對英格蘭來講並非壞事。斯圖爾德時代史學家托馬斯·富勒(Thomas Fuller,1608-1661)這樣寫道:“既然失去了,就讓它失去;這就是座討債的城,它的價值不到其每年所需維護開銷的十分之一。”

失去卡萊後,英格蘭無需再在法蘭西維護軍營,意味著英格蘭也無需再介入法蘭西的諸侯戰爭和政治幹預,也意味著英格蘭可以將戰略目光轉移到新世界和處女地。事實上英格蘭探險家塞巴斯蒂安·卡伯特(Sebastian Cabot)此前一年就接管了他父親的遠洋探險事業。

塞巴斯蒂安·卡伯特的父親是真正的“威尼斯商人”,老卡伯特在亨利七世時代就為英格蘭掌管商業船隊,小卡伯特和他的兄弟們都在英格蘭長大。塞巴斯蒂安1551年愛德華六世時代成立了遠洋探險商務公司“新大陸商業探險公司”(Company of Merchant Adventurers to New Lands,簡稱 Muscovy Company),將業務擴展到俄羅斯和亞洲。1555年瑪麗一世給這家公司頒發了皇家許可,塞巴斯蒂安是公司的首屆總裁。

但1558年初丟失卡萊在公眾眼裏的確是災難性的,也被整個歐洲看成是英格蘭實力的大大削弱,多數英格蘭人此時相信法王亨利二世會直逼英格蘭本島。為了加強國防,1558年議會投票對神職人員和普通公民按其動產規模和土地收入額外十稅一和十五稅一,並在3月7日獲得瑪麗一世禦準。無論民間如何同仇敵愾,額外的稅收讓平民日子更加艱難。

菲利普本人則向樞密院提議由他帶領一支英格蘭西班牙聯軍赴法國奪回卡萊,但被樞密院拒絕。樞密院不相信卡萊還能拿回,況且一旦出師不利,後果隻會更加糟糕。

1557年7月,菲利普二世最後一次離開英格蘭和妻子瑪麗回到歐洲。

1558年初,瑪麗又覺得自己懷孕了,並在1558年3月立了遺囑,預見自己可能無法度過“神加給所有婦人的分娩這道難關的考驗”。到5月初,再次證實她並無懷孕,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再懷孕,瑪麗最後的希望破滅。

1558年開春後,倫敦出現大流感,加上一直都存在的鼠疫和汗熱症,1558年成為英格蘭整個十六世紀人口死亡率最高的一年。

瑪麗當然認為這些都是神的懲罰,所以對異端的迫害沒有停止。1555、56、57這三年被處以火刑的人數平均在每年75-85人之間,1558年大約有40到45人被除以火刑,並非瑪麗變仁慈了,而是已經沒有更多“異端”頑固分子可燒了。

1558年夏季,瑪麗的身體狀況明顯惡化,精神狀態也接近崩潰;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子民的愛和信任,無疑也加重了她的抑鬱症。卡萊的失守加上大流感在人口中造成的死亡,也讓英格蘭人越來越覺得瑪麗是個無道之君。西班牙大使告訴菲利普,卡萊失守後,英格蘭參加彌撒禮的人數比之前減少了三分之二。

流亡歐洲的英格蘭和蘇格蘭新教人士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這一年,流亡瑞士的蘇格蘭新教領袖約翰·諾克斯(John Knox)在日內瓦出版了那本著名的反對女君主的檄文《吹響抵製滔天女軍團的第一聲號角》(The First Blast of the Trumpet Against the Monstruous Regiment of Women)。

諾克斯因為受蘇格蘭王太後、法蘭西基斯西郡主、蘇格蘭攝政王基斯家的瑪麗(Mary of Guise)迫害而流亡瑞士,他要反對的滔天女軍團指的當然不僅僅是蘇格蘭的瑪麗王太後,諾克斯在檄文中稱:我敢說,懲罰英格蘭那個可怕怪物耶洗別和慫恿她繼續作惡的人的日子,已經由天堂裏永恒的議會定下[5]

耶洗別,Jezebel,是舊約《列王紀》中以色列南國第七代君主亞哈的王後,她是腓尼基公主,不僅推崇巴力神崇拜,大肆追捕和殺害以色列神的祭祀,還為了讓亞哈王得到耶斯列人拿伯(Naboth)的葡萄園而設計害死了誠信的拿伯[6]

9月初,英格蘭朝堂上下都意識到瑪麗一世命不久矣。國不可一日無君,樞密院和議會開始討論並準備伊麗莎白的登基,伊麗莎白此時也已在赫特福德郡的公主府為自己的新政府找到主要成員,其中當然包括主動離開瑪麗朝堂的威廉·塞西爾。為確保萬無一失,伊麗莎白也聯絡了軍方支持。

10月份,菲利普二世被告知他妻子可能活不過新年,菲利普並沒有回到瑪麗身邊,而是派了一個西班牙使團先去赫特福德郡見伊麗莎白。菲利普讓西班牙大使帶話給伊麗莎白,讓她不要忘記他曾經幫過她。伊麗莎白冷淡地答複,她不需要菲利普二世的幫助,還告訴西班牙大使,瑪麗正是因為與西班牙聯姻才失去英格蘭子民的擁戴;而她自己絕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11月5日,議會向樞密院遞交緊急請求書,要求瑪麗下詔書“承認伊麗莎白公主是她的妹妹和繼承人,並將此善意通知伊麗莎白公主”,瑪麗同意了議會的請求,但附加一個條件,就是伊麗莎白承諾登基後不會改變英格蘭的信仰現狀。對自己這個長姐的建議和要求,伊麗莎白當然是一如既往地假裝沒聽見。

11月9日,西班牙使團到倫敦見到瑪麗,確認瑪麗的確無望康複。

1558年11月18日早上6點,英格蘭與愛爾蘭女王、西班牙王後瑪麗一世在做彌撒禮時安靜地離世,結束她那悲情的一生和5年4個月充滿血腥的統治,享年42。

 
圖3:瑪麗28歲時畫像,背景的文字:瑪麗女士,德行至高無上的國王亨利八世之女,因此時瑪麗被褫奪公主名號。


圖4:瑪麗女王
Mary I of England - Simple English 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

當消息傳到蘭柏宮時,坎特伯雷大主教、教皇特使、羅馬教廷紅衣主教雷金納德·波爾也因流感而徘徊在死亡邊緣。瑪麗的死訊對他而言是個不小的打擊,同日晚上7點波爾也追隨瑪麗而去了。

1558年11月18日上午8點,瑪麗去世2小時後,樞密院和議會宣告伊麗莎白為英格蘭的新君,下院齊呼:上帝保佑伊麗莎白女王!倫敦各教堂鍾聲齊鳴,富裕人家在門外擺起長桌,向路人分發食物、啤酒和葡萄酒。

但也不是完全沒人悲拗瑪麗的離世。在瑪麗的葬禮上,溫徹斯特主教約翰·懷特(John White, Bishop of Winchester)列舉了瑪麗的種種美德,包括她的膝蓋因為虔誠禱告而磨出老繭;至於新君嘛:“也是我們必須服從的一位富於美德的君主”。作為自己的前任和前宰輔嘉丁納的學生,懷特也是死忠教皇主義者一枚,所以他沒有就此打住,而是接著說:“你們知道的,一條活著的狗,強過一隻死了的獅子”。為此,懷特在1559年被伊麗莎白一世免去溫徹斯特主教坐席。

與此同時,英格蘭王宮將安特衛普的錦絲彩緞購買一空,全力準備伊麗莎白女王的登基大典。

(《都鐸王室風雲錄》第三部分完結,第四部分《童貞女王伊麗莎白》待續)

 


[5] I fear not to say, that the day of vengeance which shall apprehend that horrible monster Jezebel of England, and as such maintain her monstrous cruelty, is already appointed in the council of eternal.

[6] 《列王紀上》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