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萬物》的土匪和《歸隊》的土匪咋就不一樣了

遠遠的霧 (2025-08-29 19:23:49) 評論 (3)

前一段熱播的《生萬物》以每天三集的速度很快播完,據說是為了給新近推出的抗日劇《歸隊》騰出檔期,以配合抗日戰爭勝利八十周年的紀念。

其實,從時間背景來看,兩部劇大致相近,都以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的抗日戰爭為主要舞台。《歸隊》的年代稍晚一些,地點也不同。《生萬物》發生在山東魯南,而《歸隊》則設定在抗日聯軍活動的長白山地區。盡管如此,兩部劇在文化氣質上仍有些親緣關係。《生萬物》裏的有濃重的山東方言,尤其是遲蓬飾演的封大腳母親,說得是一口地道的山東話。寧家祥雖然也嚐試說山東話,卻顯得有些不倫不類。而《歸隊》中胡軍飾演的抗聯排長外號叫“老山東”,劇中似乎還有一位自稱來自黃山的山東人,整體上頗具闖山東的山東味。

就劇情而言,《歸隊》目前顯得有些淩亂。一支十幾人的抗聯小隊被日軍追擊,最終全軍潰散。在被打散之前,老山東曾集合眾人,要求每人再次報上代號,並約定:若有人幸存,就到鬆林鎮集合,在八棵大鬆樹中最大的那棵樹上刻下自己的數字代號,以便日後重新歸隊。戰鬥果然把這支隊伍打散,隻剩各自逃亡的生還者。電視劇的重點便是講述這些零散人物如何在死裏逃生後,按照約定逐漸匯合。

因此,《歸隊》的敘事更像是一籃被打碎的雞蛋:沒有一條清晰主線,而是將幾個殘存的“蛋黃”拎出,展示他們如何重新換上外殼,再度回到抗日聯軍的“籃子裏”。這種結構使故事顯得支離破碎,遠比《生萬物》的敘事更難駕馭。於是,《歸隊》前幾集顯得鬆散淩亂,盡管也有一些引人好奇的橋段,如老山東餓得從馬糞裏挑揀玉米粒的鏡頭,抗聯戰士吞食野菜的場景,神秘日本人遊世龍的花旦唱腔,以及日本人推行的“歸屯並戶”連坐治保的殘酷做法,但這些驚悚的段子很難產生《生萬物》的持續的感染力和震撼效果。

其中最讓我感興趣的,是蔥山土匪窩的塑造。在《生萬物》中,開篇便是土匪洗劫天牛廟村,綁走即將出嫁的財主之女繡繡,勒索寧家祥五千大洋,否則便要讓一群土匪輪奸她。劇中土匪窩並沒有設定土匪女主,這群人一旦欲火難耐,便下山燒殺搶掠,奸淫婦女。繡繡落入他們手裏,下場注定悲慘。而繡繡本身又是姿色出眾的大姑娘,更是處境危急。

在《歸隊》中,蔥山土匪窩同樣出現了一位美貌女子蘭花兒,但她並非被搶掠來的,而是在與日軍搏鬥時,被土匪頭子小白馬救下的。蘭花兒二十出頭,是抗聯的衛生員,雖狼狽滿臉油汙,卻依然明豔動人。入土匪窩後,她洗去塵垢,美貌更顯驚人。與繡繡的遭遇相似的是:兩個女人都以美貌闖入了土匪世界。但不同的是,繡繡是被迫受辱,而蘭花兒卻是自願跟隨小白馬上山的。

關鍵在於兩部劇對土匪的描繪截然不同。《生萬物》中的土匪是十惡不赦的惡人:燒殺搶掠,毫無人性,堪稱洪水猛獸。哪怕可以理解他們多半是被逼上梁山的,但劇集沒有給予他們任何多麵性或悲劇性背景,而是將其塑造成純粹的惡魔。即便日本人出現,他們的惡行也毫未減弱。

我在此前的文章中指出,《生萬物》摒棄了傳統的階級鬥爭話語,而是以善惡為標準來界定人物。一個人的出身與善惡無關。地主若心懷慈悲,便仍是好人,如費左氏;而貧苦出身的人也可能無惡不作,如封膩味。連大地主寧家祥身上,也能看到溫厚的一麵。換言之,在《生萬物》中,土匪無論出身如何,隻要落草為寇,已經注定了是壞人。

而《歸隊》的蔥山土匪窩卻另番景象。這裏的土匪被刻畫成有情有義的俠士。他們同樣靠劫掠村莊為生,所用手段與《生萬物》裏的土匪並無二致:搶劫物資,設計欺騙采參隊。然而,編導卻賦予他們俠士的形象。小白馬雖看上了蘭花兒,卻鄭重地對冒充其父親的老山東說:我相中了蘭花兒,但如果她不願意,我絕不會強迫。在土匪窩裏,土匪頭子能對手無寸鐵的女孩說出這樣的話,幾乎不可思議。

造成兩劇中土匪差異的根源,在於編導對人性的理解和詮釋不同。《生萬物》從人性出發,以善惡衡量人物,而不是政治立場或家庭出身。《歸隊》則明顯繼承了長期以來D的政治化話語邏輯:既然土匪有過打鬼子的經曆,他們便被定義為好人。哪怕他們依然靠燒殺劫掠維生,劇情也選擇忽視處理。《歸隊》裏的土匪能對女性恭敬有加並順理成章地洗白罪行,就是因為他們有抗日的標簽。

在最新播出的第十二集中,小白馬已經贏得蘭花兒的芳心,兩人情投意合,土匪眾人也開始稱呼蘭花兒為嫂子。憑借抗日立場,蔥山土匪被賦予了忠義之氣,搖身一變成了正麵人物。而在《生萬物》中,共產黨人老杜也曾試圖勸說土匪聯合抗日,卻遭追殺,隻有他本人因封大腳相救才幸存。那群土匪毫無轉化可能,始終是不可救藥的惡徒。這種差別,正反映了兩部劇的不同立場:在《歸隊》中,土匪雖然匪行如故,但卻因抗日的政治需要而被賦予了好人的身份。

因此,兩部電視劇中土匪的不同命運,折射出編導截然不同的政治理念和操盤效果。《生萬物》以人為本,深掘人性,展現出善惡的複雜與可信;而《歸隊》則沿襲了階級鬥爭化的話語,強調抗日立場,將土匪一概洗白。

更因此,《生萬物》的人物塑造更有深度和真實感,哪怕結尾稍顯矛盾,仍能展現故事主體人性的光芒。而《歸隊》則因政治掛帥而流於虛假,在土匪問題上的處理尤顯牽強,使得這部劇更像一部響亮而血腥的政治宣傳片。

2025.8.29 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