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貝王妃

黑貝王妃 名博

讓我心疼的那個女人走了

黑貝王妃 (2025-08-06 06:52:01) 評論 (70)

上次發博客是在四月,轉眼三個月多過去了。6月我回國旅行、探親一個月,回來覺得有很多難忘的經曆要和大家分享,但每次提筆,首先湧上心頭的卻是麗塔,關於麗塔我有不吐不快的話一定要先說出來,卻又不知從何處下筆,就這樣拖到今天。

2020年我寫過一個上下篇《好心疼這個女人》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3714/202007/30074.html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3714/202007/32695.html

文中的鍾太/麗塔在5月不幸因腦梗猝死,終年差一天不到75歲。

2025年是我收到葬禮通知最多的一年,半打以上親朋好友失去父母或配偶,就在昨天我還參加了一個朋友80歲老公的葬禮。痛惜每一位老人的離去,他們都曾在我生命中給過我溫暖。而麗塔的突然辭世,更在我的心上撞出巨痛——她終究沒能有 “活到老” 的幸運。

麗塔5月18號早上在家中突發腦梗,雖然蘋果手表自動報警後得到及時救助,但因為堵塞麵積大,術前跟床前的女兒和電話上的兒子說了句“我愛你”,就再沒能恢複神誌和感知。我19號早上第一班飛機趕去。

19號下午3點,搶救麗塔的醫生和ICU的看護一起給我們回放了麗塔的搶救過程和她腦部梗阻後的圖像,確認植物人已是麗塔最好的前景。最後在心理谘詢師的疏導下,一家人做出了當晚8點 “拔管” 的痛苦決定。確定8點,是孩子們覺得這個時間符合母親作為華人對8這個數字的迷信。20號淩晨1點左右,麗塔在子女、孫子女簇擁的懷抱裏停止了呼吸。。。

這是我第一次參與對一個人生死的“判決”,也是第一次目睹一個人“咽氣”的全過程。那一晚,霍巴特晚秋的空氣中盛滿悲哀,沉重得令人喘不上氣來。麗塔生命猝逝,留下我和她的親人們一身疲憊,躑躅在深夜清冷的街頭悵然不知所去。。。麗塔對於我和她的孩子們來說是塔州的家,突然之間我們無“家”可歸。

麗塔的夫姓為當地乃至澳洲華人中的名門,五代傳承,加上麗塔又是當地社團活躍人物,預計葬禮規模較大,喪葬儀式不敢草率,定在了一周後的星期二。接下來的幾天我幫著麗塔的兩個孩子做各種葬禮的準備。。。

我的一個任務是從麗塔生平的照片中找出每個時期有代表性的做成PPT。這讓我有機會在那些珍貴的影像裏重溫麗塔的一生。

(上圖:麗塔21歲)

麗塔1950年出生於塔州一個富足的華人家庭,父親是從廣東來澳洲的第一代移民,靠種菜起家,後來開餐館,麗塔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四個孩子中唯一出生在澳洲的。她出生的時候上麵的哥哥、姐姐都已成年,家裏隻有她和父母,生活相當安逸。初中畢業後,遵父母意願上中專讀文秘,畢業後在霍巴特最大的保險公司當文員。後來她被澳航免費旅行的福利吸引,跳槽去了那邊。結婚前的10年她旅行了20多個國家,過得風光無限。

塔州那個年代華人不多,她家和夫家兩家相熟,丈夫是她的竹馬,也是初戀。婚前兩人在霍巴特最旺的地段蓋了當地最有特色的洋房,婚後麗塔辭了工作,在那棟房子裏生兒育女。20年前,兩個孩子大學畢業後都去了內地工作,疏離已久的丈夫離開了她,留她獨自住在這裏直到去世。

麗塔是個平凡的女人,在外人看來,她的一生算是挺幸運的。但我知道在她生命的最後20年中,精神和身體都承受著莫大痛苦,她的委屈和不甘令人心痛。

有人說人生有許多種痛,不甘是其中最痛的一種。麗塔當年放棄心愛的工作回歸家庭做小女人,丈夫在她懷二胎時出軌,她放下自己的驕傲默默接受不再有愛的婚姻,但終於還是在自己最需要陪伴的年齡被遺棄,精神上和經濟上都無法享受一個理想中的晚年。。。她一直對此心有不甘。

麗塔倔強的個性讓這份不甘執著地在心裏糾纏了近20年。以為後來與彼得的遇見可以平複她的不甘之痛,但不幸彼得死於癌症;以為孫兒們的誕生賦予她的生命以新意,可她卻在天倫之樂開始的時候離去了。。。

麗塔的丈夫曾公開宣稱他和麗塔的婚姻從來沒有過愛情。。。我因此為麗塔感覺不值。最初提筆的時候我想替麗塔發泄一下受的委屈,但終究有些話我沒有立場說,也不想折損麗塔堅持了一輩子的驕傲。所以這篇我還是要寫麗塔的美好,畢竟對逝者最好的紀念是記得她的好。

整理麗塔的照片,遺物、為她挑選裝殮,我看到最多的、記得最多的是麗塔的美好—

麗塔容貌姣好,愛打扮,年輕時也曾獨領風騷。她天生麗質,自小追求時尚,工作期間常常被拉去為公司的廣告做模特。她的倩影在七十年代初期常出現在塔州的報紙上,也算是當地名媛。即便後來丈夫給她的生活費有限,她出門仍然是盡可能地精致、舒展。

(上圖:部分刊登麗塔照片的報紙剪貼)

麗塔心地善良,不惜為家庭、兒女做出犧牲。雖然在事業上升期辭掉心儀的工作無形中成為她婚姻悲劇的最初鋪墊,但她的初衷是遵照母親教誨,不再在外麵拋頭露麵,回家安心相夫教子,經營一個和諧有愛的家庭。

我在她家生活的兩年裏,目睹了她每天起早貪黑地勞作。清早,她給大人孩子準備早餐、打包中餐;叫孩子起床、幫他們整理校服、頭發,提醒帶好上學的東西。然後開車送兩個孩子去各自的學校;自己回到家洗衣服、打掃房子、買東西、準備晚飯忙得腳不沾地。每周總有一兩天她給孩子們上學的學校幫忙,孩子們放學後都有很多不同的課外和校外活動——遊泳、帆船、打網球等等。不但要把兩個孩子接來送去,她自己也親曆親為,到孩子們各種活動俱樂部義務服務。照顧家人吃過晚飯之後,她會督促孩子們做作業,然後自己開始清洗一天下來孩子們穿髒了和用過的衣物,熨燙第二天丈夫、孩子要穿的衣服,每天都要11點以後才休息。周末和假期,家裏常有孩子的朋友來小住,她也常操辦家宴接待友人。對我來說她其實是家庭主婦的反麵教材,把麗塔的生活看在眼裏,如同告訴我:全職媽媽真的一點不輕鬆,並且所有的自我都被孩子丈夫和生活瑣事埋葬了。大概就是從那時起,做居家主婦從未被納入過我的人生選項。

麗塔對親戚、朋友同樣真誠,包括對我。趕來參加麗塔葬禮的將近200人中,三分之一是夫姓家族的親友,他們從澳洲四麵八方趕來,不是因為麗塔的丈夫,而是因為嫁到這個姓氏的麗塔本人。幾十年如一日,麗塔會為每個有往來的親友送上節日、生辰和紅白喜事的祝福。從我認識她起,她每年都老早置辦一個新掛曆,那種每一天都有一個格子的掛曆。除了一年裏孩子和家裏的大事記,她還會從頭一年的年末開始,就填好下年每一位親友的生辰,也包括我的生日,並且事先籌辦禮物。雖然現在有了智能手機,她仍然保持著這個填寫日曆的習慣。可見她對親戚朋友的誠摯用心。

丈夫離開她以後,為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她致力於傳播中國廚藝,為朋友做catering隻收成本費。她還在家裏教西方友人打洋麻將,同時教她們做廣東菜。她的葬禮上有一大半是這十幾年裏她交往的友人,每個人都在歎惋麗塔去世的同時,對麗塔待人之熱忱和廚藝之精湛讚不絕口。

麗塔熱衷於烹飪首先是受家庭熏陶,父親和兩個哥哥都開餐館,加之自己又是個完美主義者,執著廚藝並精益求精。兒子傑米在悼詞中說,自己從讀書時起就朋友很多,有時候他懷疑這些朋友究竟是喜歡他這個人,還是喜歡來他家吃媽媽做的Dim Sim。

我來澳洲前什麽飯都不會做,麗塔應該是我入廚房的啟蒙老師。在本人所謂擅長的不多廚藝中,有一半是麗塔傳授給我的:咖喱雞,意大利肉醬麵,清蒸魚。。。

(上圖:麗塔親筆寫下的食譜)

或許正因為麗塔是個美好的女子,我更心疼她生命中的不幸福和不甘心。她死後這段日子裏我常想:怪誰呢?

麗塔是個活在中西文化夾縫中的人。她不是真正的“香蕉人“,充其量是隻半生不熟的香蕉,黃色皮膚包裹下的白色果肉仍然生硬。”白“了的隻是她的言談舉止,內心死守的完全是炎黃婦道。

我以前常把麗塔和另一個叫安吉的女友作比較,遺憾她當初沒有做出和安吉一樣的生活選擇。安吉有著和麗塔相似的經曆,老公也是在她誕下第二胎的時候出軌。但是安吉選擇立即止損,在月子裏把老公踢出家門,自己靠開服裝店帶大兩個孩子。如今她和麗塔一樣的年齡,事業有成,經濟獨立,兒孫繞膝,活得瀟瀟灑灑。而麗塔則放棄事業、容忍丈夫,委曲求全。全部身家押在婚姻上,結果輸的精光,最後的20年更是要靠丈夫的月供維持生活。

麗塔死後沒有安葬在婆家的墓地,而是葬在了自己父母哥哥身邊。娘家那片墓地在霍巴特市區附近的高坡上,可以看到她父親當年經營的菜田和遠眺德文河的波光。葬禮那天天上飄著冷雨,烏雲密布,雲很低很暗,把山丘壓出一片寂靜,大自然就這樣神情肅穆地接納麗塔這個小女子回到大地的懷抱。

當我把抓起的一捧沙土撒向棺木,心中默默地對麗塔說,  安息吧,麗塔!記得來生,一定不要嫁給一個不愛你的人,一定不要為任何人放棄自己。

我很悲哀麗塔的離去,可幸她可以長眠在這個靜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