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觀《生萬物》,遙想逾千年

莊文雅 (2025-08-28 14:41:53) 評論 (1)
跳觀《生萬物》,遙想逾千年

貌似我是沒有機會寫《生萬物》觀後感了。我家有這麽個規律:但凡老婆看得上的劇,俺就看不全。她可以連續不斷地看,醒著看、睡著也看,閑著看、忙時聽,反正不能停。我卻沒這個能量,隻能看一段、丟一段。

不過呢,這些斷斷續續的畫麵和情節,卻滿可以引發我的縱橫聯想,上下五千年,越洋三萬裏。

作為農耕民族,土地是生命的依托,也是希望之所在。無論西北的黃土,東北的黑土,中原的沃土,還是江南的水田,都養育著一方的芸芸眾生,也維係著一個又一個國度。

農民對土地的眷戀醞釀、沉澱了炎黃子孫特有的文化,從對土地的直接眷戀上升到更抽象的鄉愁、思鄉情。跟美國的眾多移民比較,在美華人更有思鄉情節,他們熱愛自由加發展空間的美國,也牽腸掛肚於遠在地球另一則的母國。原因何在?我認為,最主要的因素就是對土地的眷戀從兒時起受到的熏陶所致。也許,在城市裏,這樣的熏陶已不那麽直接,沒有那麽純粹,但留在華人身上的烙印,卻仍然清晰。

顯然,電視劇聚焦在最原始的土地眷戀。寧老財不願出售土地以換回被馬子綁架的繡繡,從此父女分道揚鑣。封四為了保住土地,要像楊白勞一樣年關外出躲債。鐵頭捧起永佃土地上的泥土,聞到的是白麵饃饃的香。銀子每天在地上刨呀刨,刨出維係一家的唯一希望。封二為了露露許諾他的兩畝地,一點臉麵都不顧。

眾多作家用濃墨重彩描畫土地、農民,把這份眷戀以藝術形式呈現出來。讀者有著天然的共鳴。

古代土地製度

寧老財和幾家地主擁有那麽多土地,而大部分村民卻是赤貧佃戶,這事的始作俑者,居然是兩千多年前的商鞅。因為他搞改革,允許土地買賣、轉讓。

商鞅之前,土地是大王的,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王把土地分給諸侯,自己留一塊正中間的。諸侯把分到的土地分給公卿、士大夫,中間一塊留給自己。這就是井田,整塊土地的周圍是邊角料,分給庶民。那朝代又沒有佃戶,王侯公卿自己不種地(他們連廚房都不進,更別說下地了),誰種?奴隸。戰爭不但收獲土地,也收獲奴隸。分配土地的同時,也分配奴隸。庶民沒有奴隸,土地自己種,就是後來的自耕農。分到土地的人,向分給他土地的王侯進貢。

土地買賣與轉讓無疑促進了農業發展,否則原本弱小貧困的秦國怎麽在短短的一百多年裏就迅速強大起來,橫掃中原,滅掉六國呢?

但是,事物有正反兩麵,正的一麵太好,反的一麵就會很糟。

土地轉讓買賣之後,土地開始聚集到少數富人手裏。另一方麵,越來越多的人,完全失去土地,成為赤貧。沒有土地的人,就沒有生存的保障。這給社會帶來動蕩,特別是天災年代。赤貧多了,就造反,輕一點的,把國家擾得雞犬不寧,重一點的把皇帝推翻。

皇帝老子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試圖自我糾正。例如,董仲舒提出限田令,並被皇帝采納。新朝王莽實行王田製,把土地收歸皇帝,並以某種方式分配給王公貴族、庶民百姓,不允許轉讓買賣。批評者說他複古重搞井田製,頌揚者說他是穿越,穿越到二十世紀。北魏馮太後、孝文帝推出均田令,後在隋唐適當調整、發揚光大。

各種製度和政令,都難免土地最終被聚集(包括合理買賣和惡意兼並),特別是明清朝代。唯有王莽的王田製因沒有來得及充分實驗就垮台了,是共產黨政府幫他完成了這一實驗。

現代土地製度

到了二十世紀中葉,共產黨奪取了政權,就開始為赤貧謀利益,把土地收歸公家,然後分配下去。所以,不知是王莽看見共產黨的土改政策穿越回漢代搞實驗,還是王莽啟發了共產黨。

共產黨政府首先通過土改,把田土均分給農民,後來又通過人民公社,把土地收歸集體,歸每一個集體的社員共有。名義上,不再是王土,實際上沒有啥區別。公社很快就出現了嚴重問題,浪費巨大,人人都想偷懶。三年大饑餓除了自然災害,公社製度肯定也是原因之一。隨後,公社分化為三級製度:公社、大隊、生產隊。所謂三級所有,隊為基礎,其實就是取消公社,集體隻到生產隊,把原來幾千上萬人的大集體,變為隻有幾十、上百口的小集體,很多生產隊就一兩個宗堂裏出來的,血緣關係緊得很。但隨著時間推移,小集體也慢慢開始偷懶、攀比,領導開始貪汙腐化,叔伯兄弟姐妹之間也不能免俗。

一個例子。我們有一個大隊會計,被揭發有8個情婦,包括我們生產隊會計的老婆。我們生產隊有一屆隊長,常常讓他讀高中的兒子幫他開白發票。另一屆隊長(當了很多年),長期霸占隊裏某搞副業的隊員的老婆,這個女人算起來是隊長侄媳婦。

偷懶導致農作物在各個生長期都沒有得到很好打理,產量越來越低。袁隆平的良種在我們那裏看不到效果,雙季稻合起來,勉強到每畝600斤。

老毛去世後,國鋒同誌把生產隊繼續細分成組,效果明顯,當年我家就夠吃一年了,雖然往年借的糧米尚不能還。但不知上麵刮了啥妖風,第二年又複辟到生產隊,情況又回到老樣子。

可能是老鄧後來掌權了,拿到話語權,他一發狠,承包到戶,實現了少奇同誌的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理念。糧食猛地一下多產幾倍,我家除了口糧,還還清了曆年欠的債。

再後來,靠科學技術,工農業迅速發展。集體年代推行了十多年的機械化幾乎沒有啥成就,而承包到戶之後,小型機械化迅速獲得成功。過去一個半月的雙搶,現在幾天就完成了。如果隻種他那一畝三分地,農民簡直太清閑了。所以,小型機械化實際上為工業界提供了巨大的勞動力資源(類似於《生萬物》裏的覓漢)。隨著工業、經貿等各行業的長足發展,農業稅在政府收入中的份額越來越小,幾乎可以忽略。政府做了一個順水人情:取消農業稅。說起來,可是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名垂青史的大事。

兔子轉的一個帖子裏說生產力解決了土地問題,是不是指這些呢?

土地問題解決了嗎

沒有!

共產黨政府的承包製和均田製有啥區別?為什麽說王莽是從二十世紀穿越回去的?承包製背後有一個在很多人看起來不起眼的限製:土地不允許轉讓和買賣,始終是集體的,這就是前麵兩個問題的答案。

土地歸集體所有,好處是一旦城裏打工人失去工作,他們仍可以回去種地,這就保障了農民的生存空間。政府就不用擔心曆朝曆代無業遊民、赤貧聚眾造反。

壞處是,給農業工業化帶來阻礙。一則,土地是承包的,不知能延組多久,承包人不敢冒險做長遠規劃。二則,看到承包人有從承包土地賺錢妙法,農民就希望奪回土地自己來,沒有鍥約精神。當然,還有許多其它問題。

《生萬物》隻展示了私有土地製度的問題,完全沒有觸及解決之道。小說三部曲有沒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