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期結束,子弘低飛過關,請陳錦吃飯,陳錦拒絕,此後幾個月兩人沒來往。陳錦想這是有誰按下快進鍵,怎麽自己一下就坐進子弘的車裏,正要去他家。
子弘把陳錦請下車。陳錦站在那裏,抬頭看房子,有點失望。房子近看,不像她小時候想象中那樣富麗堂皇,反而有些老舊。子弘說看什麽呢?陳錦說自己小時候總喜歡看山上的房子。子弘說小時候看,這麽說現在不看了。陳錦低頭說小時候喜歡看童話,長大了誰還會看。
子弘帶陳錦從車庫旁的側門進屋,進去是一條長長的過道。陳錦讀過幾本小說,疑心這就是所謂的仆人門,旁邊就是工人間。子弘說今天傭人放假,從這裏進,方便,安靜,不會打擾到我妹妹。
陳錦脫下鞋,光腳踩在地板上,這深色的一定是柚木,有的書上這麽寫,陳錦猜。咖色的地板和自己腳上的摩卡色指甲油倒是押韻,陳錦不化妝,不買時髦衣服,助學金評議,輔導員誇她樸素,節儉,同學倒是直來直去,說過貧困生當然要有貧困生的樣子。陳錦不方便在臉上,手上下功夫,偶爾沒人的時候,躲在宿舍的帳子裏塗腳指甲,也不敢多塗,女生們個個火眼金睛。陳錦雖然提心吊膽,但是每次觀賞自己的作品,多少有一絲開心,好像結了婚的男人數私房錢,是一種偷吃禁果的樂趣。
陳錦有時候想自己去戲劇社,也許不過是個找個由頭試穿各種衣服,然後光明正大地化妝。
陳錦沒想到今天要赤腳,幾處指尖最近沒有打理,已經開始掉色。陳錦收緊步子,所幸旗袍的下擺長,可以有些遮掩,低頭看去,若隱若現的斑駁。陳錦起了貪念,企盼有錢人讀過詩書 ,也許能品出細藤如花的好處。
子弘回頭看她,笑。陳錦臉紅,難道丁點的露怯都被他看到。子弘說沒別的意思,這房子老派,你穿著旗袍在過道慢慢走,我突然想起諜戰劇裏的那些鏡頭。
子弘正說著,忽然拐出去,豁然開朗,高低到處是窗,大半麵牆是落地銀鏡,陳設不多,簡潔幹淨, 一副巨大的畫,因為看不懂,一定很貴,陳錦猜。
房子的底色還是脫不開多年前的式樣,和現代的裝飾多少犯衝,陳錦想這些都應該是請人專門設計過的,富人做事情總有他們的道理,窮人不理解,隻能是自己的錯。
一路進來,陳錦沒看倒什麽奢華的東西,幾件家具,都是本色,好像都沒有上漆。陳錦想這些看似樸素的東西,一定價值不菲。其實就算一塊破石頭,一個爛木頭,進了有錢人的家,大家都會猜它們來曆不凡,身價百倍,當然隻有人是例外,陳錦想,普通人進來還是普通人,像自己這樣上門的,更顯得廉價。
諾大的台幾上一處孤零零的插花,陳錦在學校聽過插花講座,認出是山茶和葛藤,房子裏難得少數自己認識的物件,生出些親切,好像它們是這屋子裏唯一的熟人。
陳錦放膽走近細看,原以為是尋常的山茶,仔細看,隻有一重花瓣。陳錦記起插花老師說山茶八重花瓣,雖然熱烈但是遠遠不及一重山茶含蓄,隻是一重的很少見。有錢人家原來是這個樣子,陳錦想,山茶也隻是一重。
陳錦想取出手機拍個照,又怕被子弘瞧見,一定要笑自己是鄉下人進城 。子弘呢?陳錦抬頭,他坐在樓梯上正低頭望著自己,居高臨下的神情,陳錦覺得似曾相識。
子弘說你喜歡插花啊,插花都是我媽在弄,搞不懂,什麽本勝,逆勝的,在枯枝爛葉上花這麽多的精力和心思。陳錦笑著點頭,說我聽過一門課,這裏麵學問很大,插花要費不少功夫。子弘說還你是聰明厲害,功課好,插花,話劇一個也不落下。說起功課還是真要謝謝你,不是你幫忙,我那門課肯定掛了,我媽知道,又要罵我。
子弘等陳錦四處看夠了,領她上樓。屋頂垂下一個巨大的水晶吊燈,樓梯有些長,繞著水晶吊燈旋轉。陳錦邊走,邊抬頭看燈,突然吊燈在半空中開始晃,銀色的葉片閃動,像無數隻眼睛一下打開。又暈了,陳錦忙扶住欄杆,低頭看樓下。樓下的大廳是自己剛才走來走去的地方。陳錦忽然記起小時候撿到過一隻貓,抱回家,貓在家裏各處試探,自己在高處看那隻貓,是一種憐惜滿足的心情。
子弘還在前麵介紹,陳錦一下覺出無味,想離開,可是跟在子弘後麵走,隻記得有無數的門,已經忘記來路。子弘在一扇門前停下,說這就是我房間,我不喜歡讓人收拾,很亂,你別笑話。我其實很少帶人來家裏的,我父母管的嚴。
聽子弘的語氣,陳錦想起萬聖節父母對孩子的告誡,不要亂拿一堆糖果回家,不是父母買不起糖果,舍不得,糖果這些東西,即使白給,送上門,也不要,敗壞了自己的牙齒。
陳錦進房間,裏麵沒什麽陳設,一把椅子,上麵堆了幾件衣服。一張大床,子弘不坐椅子,卻坐在床的一側,空出的一半,好像是給誰預留的空間。子弘說你都看見了,就是老房子,我媽的審美真是一言難盡,到處是牆布,我也不管,她開心就好。你見過哪個男生的臥室是用牆布,上麵還繡了花。
陳錦不接話,自己又進過幾個男生的臥室?
椅子上有衣服,陳錦不肯坐床上,隻好往牆上靠,居高臨下的看子弘,也算占個地利,可手剛觸到牆,又縮回來,牆布是真絲的,上麵凹凸的圖案,一定是手繡的。陳錦手上有汗,怕弄髒牆布,隻有讓後背虛貼在牆麵,一下覺出累來。
子弘站起來,說正巧今天你過來,我原想明天給你送過去。你幫我這麽大的忙,要好好謝謝你。 子弘拉開床頭抽屜,拿出一個盒子,說送給你,希望你喜歡。
陳錦看盒子,是耳熟能詳的蛋藍。陳錦說不用。子弘說你先看看。陳錦忍不住,打開,是枚胸針。子弘說試試。陳錦先拒絕,可看子弘熱情,蜻蜓點水的在胸前比劃一下,說謝謝你,不能收你的東西,要還給子弘。子弘把陳錦的手和胸針一同捉住,移到另一側,說你發型偏左,應該戴在右邊,你看,這樣好多了。
陳錦推開子弘的手,捏住胸針,小心放回盒子,扣上,原路退回到床頭,說不行,真不能要你的東西。
子弘不理那盒子,隻盯著陳錦,說送你東西不要,請你吃飯你也不去,那你說要讓我怎麽謝你。子弘貼的太近,陳錦無路可退,隻有把頭偏了,說你已經謝過,我就想看看山上的房子,看過了,這就走。
子弘笑,說這房子有什麽好看的,十多年的老古董。
陳錦想不能再待下去,扭頭出門, 可是一時不知道往哪裏去,隻有亂走,居然蒙對,找到樓梯。子弘追上來,捉住陳錦的手,說不用這麽急著回去,你還沒看後麵的花園。
陳錦掙開子弘的手,沿著樓梯往下麵跑。子弘跟上,最後搶到陳錦身前。陳錦停不住,撞在子弘懷裏。她忙推子弘,子弘退了一步,踩空,整個人滾倒在地,頭靠在牆上,坐在那裏,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