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世界悲慘,還是人性可悲?
我最早是從我父親帶回家的連環畫報上看到《悲慘世界》這個故事的,那時我大概十歲左右,每一期畫報上連載一段故事情節,但是那些畫報並不連貫,有些缺失,大概本身也是節選登載連環畫,所以我從小就知道《悲慘世界》,知道冉阿讓,珂賽特,知道這是一個因為偷一片麵包而造成的一係列苦難的故事,簡言之,我雖然不知道完整的故事究竟是怎樣的,但我知道這是一個悲慘的黑暗的故事發生的國度離我非常遙遠的故事,在我那時幼小的頭腦裏有一個光明的想法,即:這是過去的故事了,一切都過去了,再不會發生,我們生長在陽光下我們生長在花園裏,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我甚至也看過《悲慘世界》改編來的電影,印象最近的是前幾年拍攝的音樂劇。由此我更加有理由相信,這部小說也就這樣吧,不值得再花時間看了……想讀的書那麽多,而我又確實沒有太多時間靜下來讀書。
然而去年冬天一次偶然機會在家附近的圖書館售賣的舊書堆中發現了它,其實是我女兒先發現的,難得她連蒙帶猜地認出了那幾個中文字:悲慘世界,上下兩本,共四個加幣,書幾乎沒被翻過的樣子。我本來是不想再讀的,那麽厚而且故事已經陳舊而且故事我都知道了。。。然而我翻開了雨果為這篇小說寫的序,便立即決定買下來。
那段短短的序言如下:
“在文明鼎盛時期,隻要還存在社會壓迫,隻要依仗法律和習俗人為地把人間變成地獄,給人類神聖命運製造苦難;隻要本世紀的三個問題:貧窮使男人沉淪,饑餓使女人墮落,黑暗使兒童羸弱,還不能全部解決;隻要在一些地區還可能產生社會壓製,換言之,從更廣的意義來說,隻要這世界上還存在愚昧和困苦,那麽,這一類作品就不會是無用的。”
我差不多是新年之後開始閱讀的,斷斷續續,用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把這本書讀完,一邊讀一邊興奮,直想擊節讚歎,這種閱讀體驗很久沒有了,即使讀托爾斯泰,讀陀思妥耶夫斯基,讀普魯斯特,也都不曾給我這種愉快的感受,相比較托爾斯泰顯得浮華,陀思妥耶夫斯基顯得狹窄,普魯斯特顯得自我,連奧威爾都顯得單薄了……這是一部史詩,真正的史詩,氣勢恢宏波瀾壯闊蕩氣回腸——這完全是我個人給這部小說的定義。在我眼裏,雨果觀看世界的視野境界情操,曆史和社會知識的深度和廣博……都是一般作家難以企及的。
一百六十多年後的今天,文明程度社會發展程度均已經遠非雨果時代可比,電腦網絡機器人等等現代科技的出現更是雨果那時所無法想象的進步,貌似我們離悲慘世界已經很遠,但是細思之下我們又何嚐不是離悲慘世界很近呢。。。比如眼下戰火仍在某些地區紛飛,貧窮和饑餓仍存在於很多國家和地區,而黑暗……黑暗好像從未真正消失。
書中關於主人公冉阿讓的從滿腔仇恨的苦役犯到自我救贖與升華為聖徒,警察沙威從國家打手的冷漠執著到良知的萌動覺醒,主教的悲天憫人,馬裏於斯和珂賽特的甜蜜愛情,芳汀的悲慘遭遇等等等等,這些情節已經太耳熟能詳了,書中到處都是思索的珍珠,有些是直白描述有些則是從側麵輕描淡寫,我印象最深刻的幾個情節是:
關於國民公會議員G的描寫。這位議員G正式出場之前頂著諸多普通民眾目光對他的道德審判:小孩子對他是談虎色變,成人眼裏他就像一個魔鬼,因為他幾乎是讚成弑君的,因為他心狠手辣,人們談論起他來就像談論一個殘暴的劊子手。我也幾乎要認為他是這樣一個人了,然而雨果筆鋒一轉:這都是鵝群對鷹隼的說長道短——類似於我們文化裏的燕雀安知鴻鵠之誌。
等真正閱讀完議員G的章節你就會發現,這個被眾人憎為惡魔而被排斥孤立起來的老人其實多麽慈悲多麽清醒又多麽具有智慧。與普通民眾不同,他不信奉君王,他信奉良知,他的悲憫的天平從不對向權力,而是傾向於身為弱者的民眾。他讚同博愛,和睦和光明。他認為人人都有一個暴君,就是愚蠢,而愚蠢產生了王權。隻有消滅愚蠢,才會有人類的光明:即對婦女而言是賣淫的結束,對人而言是奴役的結束,對孩子而言是黑暗的結束。這個議員G象征著人類裏的那些偉大靈魂,他們先於普通凡人看到了光明美好的未來,並獻身於建立這樣的未來,而他所熱愛的為他們的自由和幸福去努力的普通民眾是如何對待他的呢?他在他們的眼裏是惡魔!這就是荒唐的現實吧,是即使今天也無處不在的庸眾之惡。
我印象深刻的還有關於街壘站鼓勵戰友選擇生的機會的描述。法國一直是一個革命進步的民族,追求精神的獨立和自主,而所有的革命都難免伴隨著流血犧牲,哪怕僅僅是革命規模非常小的街壘戰,死亡同樣不可避免。但是最讓我感動的不是他們的死,而是他們竭盡全力鼓勵同伴們活下去。
在那最崇高的時刻,人人都做好了為理想而奮不顧身去死的時刻,那些年輕的自由領袖們想到了自己之外的世界,那甚至是更高尚的思考:一個人的死不是簡單的死,而是牽涉到女人,牽涉到母親,牽涉到少女,牽涉到小孩子。去戰場的男人們是勇敢的,但是為了自己崇高理想而死是容易的,更不容易做到的是,世界上不隻勇敢的男人,還有需要這些男人照顧的女人母親小孩,一個男人想到身後的這些人就應當想努力活下去,那樣才不是自私。
雨果是借街壘站組織者之口發自肺腑說出這些話的,這些觀點裏的慈悲幾乎與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裏的觀點一模一樣。我以為這才是偉大的作家,他讓你看到你看不到的世界,讓你做一個真正無私的人。
最後一個印象深刻的是關於流浪兒的。我怎麽也沒有想到貴族出身的雨果竟然在流浪兒身上傾注了那麽多美好的筆墨,除去證明雨果人格高尚慈悲我想不到別的理由。那個十歲左右的流浪兒加弗羅什被父母遺棄,沒有上過一天學,小腦袋卻自然地學會了各種街頭生存技能,他身上永遠穿的破破爛爛,嘴裏會罵各種髒話,肚子裏常是空著的而心地卻那麽溫柔純潔。他死在去給戰友們撿子彈的時候,想起他我就能看到他唱著歡快的歌兒活潑潑地行走在巴黎的街頭,像一個清香鮮活的春天鋪染在天地之間。
但是最讓我深受觸動的卻是他死後,他的兩個更年幼的淪為街頭棄兒的弟弟所見到的畫麵,那幾乎是這個世界慣常 畫麵:兩個街頭小乞兒無家可歸,在街道上漂流,他們小臉兒髒兮兮穿的破爛爛小肚皮餓的咕咕直叫,然而就在離他們幾步之遙,出現的有產者和他的小孩兒卻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即使出於動亂時期的謹慎他們身穿平民裝束,即使那位父親看上去和藹而優雅,卻是掩飾不住的骨子裏的高傲,貴族都是高傲的吧。
那位優雅高傲的父親在教育自己小孩的時候幾乎是莊重而充滿智慧的,“聰明人知足常樂。看著我,孩子,我不喜歡奢華。從來沒有人看到我穿上掛滿金銀珠寶的衣服;我把這種虛飾讓給那些心靈糊塗的人。”
在明明看到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的時候他隻是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無政府主義進入了這座公園。”
在小有產者不想吃自己手中的奶油蛋糕了的時候,他的父親指指湖裏正嬉戲的兩隻天鵝,“扔給這些長蹼的家禽吧。”並且進一步教育還在猶豫要不要扔掉蛋糕的孩子,“要有人道。應當同情動物。”
他從兒子手中拿過蛋糕,扔進了水池裏。
天要下雨了,他們沒等到看天鵝吃蛋糕就走了。剩下的,就是兩個小小的孩子幾乎要掉進水裏般去撈那塊被扔給天鵝的蛋糕。蛋糕終於被撈到了,大的孩子把他分成一大一小,小的留給自己,大的給弟弟,對他說:“你塞進槍管裏吧。”
這是這兩個小流浪兒最後出現的畫麵。
不同於其他章節,對這一個情節雨果沒有做任何評述,甚至描述都是異常簡潔克製的,找不出多餘的字,完全不像他一貫的顯得格外周全而解釋不止的風格,好像濃墨重彩的圖畫上纖細輕靈又清晰深刻的黑白一角,清淡地出現,又清淡地一晃而逝,沒有來言沒有去語。
我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雨果為什麽加了這麽異常的一筆:這就是世界呀,真實的世界,並非悲慘也並非優雅,它是世界最尋常的一個圖畫,這幅圖畫即使在今天依舊變換著花樣變換著角度和姿勢變換著線條的粗細色彩的濃淡而存在著,它幾乎是這個世界的基本格調,連雨果也不知道怎麽去解決它,因為這是人性,這是你我,這是這個世界難以變得更加美好的根本原因——對此假如你不能夠理解,那麽,我也不能說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