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浪花 稿2

清清泉源 (2013-01-20 00:58:51) 評論 (22)
 

謹慎懦弱如我, 又怎會和秦寶打賭一溜煙把自己掛在了半空呢,前一天中午放學後,我和秦寶幾個百般無聊,坐在院裏大操場側角的一堆粗鐵管上,吸吹著秦寶從家裏偷出來的大前門。近一年多來我姐姐高放和秦寶的哥哥秦單都忙著考大學並張羅著大學入學,大人們也越來越忙,張嘴閉嘴搞運動,而我們近來下午基本上用不著去上課了。既沒有人領著我們玩,也沒有人盯作業和作息,還有大把的時間,我們這幾個剛誇上書包走出家門不久的小學生就開始摸著石頭過河打發時間,隨著形勢因地製宜找樂子。那一陣子在男孩中開始流行抽煙,我們也已從坐在後院大菜地裏模仿著大人吞吐點燃的絲瓜藤,發展到享受八分一包的經濟牌香煙,當然條件好時也湊足一包二毛一的新華牌。而有根前門牌吸著,那奢侈的滋味都盡情寫在了大夥眨巴並咂叭著眼嘴的臉上了。

那天我們坐下不久, 陸善守就走了過來。他和秦寶都是四年級,但比秦寶矮了一個頭, 他長相奇特,從眼睛開始到嘴巴結束,五官向心的擠攢並凸奔,短鼓額頭,反短下巴,白裏透青的臉襯著黑森森的眉毛和烏黝黝的卷發。在相貌上他繼承了媽媽該白的白該黑的黑,也遺傳了爸爸的該展的不展該散的不散。善守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若有若無的在我們這群人中遊移。他嘴裏唧咕著,邊走邊用手中的一根柳條在鐵管上抽東打西。走近後他發現在鐵管上臥著的那支香煙,看看大家鬧興正濃,向往常一樣誰也沒在意他。就美滋滋的揚揚眉毛,將那支要命的煙兒炮塞進嘴並點燃猛吸。結果沒吸幾口,啪的一聲炸響,煙裏被秦寶塞進去的爆竹如期燃放。對他的到來和撿起香煙點火裝做視而不見的大夥都快憋壞了,再也強壓不住那一陣爆笑。而剛從驚厥裏回過神來的善守也一如往常,沒有半點惱怒,豁著被鞭炮掀翻的嘴皮,眨巴著周遭被硝煙熏得黢黑的眼睛,用手指著秦寶陪著大家一起傻笑了起來。守善心裏很暗,就像他的家,他媽媽有病,聽說怕光亮,所以裏麵老也顯得黑咕隆咚,隻要是有人陪著一起樂,他就會覺得敞亮。

也就在那時候,突然有人發現了操場上用來掛露天電影銀幕的兩支大木竿的一支,頂上纏著一尾斷線的風箏,所有人轟的一聲跑去把木杆圍了起來。眼瞅著竿頂上搖頭擺尾的風箏,象一隻碩大的遊魚在我們頭頂上轉圈,大夥兒磨拳擦掌躍躍欲試,但就是沒人動真格上杆。最後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了秦寶的臉上。
秦寶比我大一歲,他爸爸是我們中南農業機械學院黨委副書記秦毅,他哥哥是大院裏理所當然的孩子王秦單。秦寶既具有他爸代表堅毅或固執的寬腮幫子,也有他哥勇敢或魯莽的粗眉豎發,還有自己的機智或狡猾小而賊亮的圓眼睛。秦寶明白大家的意思,如今這種事兒總是非他莫屬,就象善守被人作弄理所當然一樣。 

沒想到秦寶賊亮的眼睛盯上了我,他要和我打賭,他如果能爬上那根粗木杆頂端,將上麵的風箏取下來,我就得爬上鍋爐房後的那個廢棄的大煙囪,掏下那個我們神往已久的大鳥窩。秦寶一直對我傻大的姐姐能支使他憨厚的哥哥不滿,現在他出頭了,所以時不時的要拿我出出氣,我知道姐姐從今後再也不能罩著我了,如果在裝鱉,我就會回到從前,繼續我的被孤獨,那個年齡被同齡人所不理不睬,比樂於被人消遣的陸善守還要慘。我硬著頭皮應了秦寶的賭,沒辦法,很多時候人因為太軟弱就表現得格外剛強。

秦寶的確爬上了那根高杆並取下了那架風箏,但他的衣褲卻在往返途中被塗抹在杆上讓太陽曬溶的瀝青和木刺給糊了紮了個滿檔滿腿,下來後我覺得他瞅我時的眼睛赤亮赤亮的。當然他這付光景讓他奶奶腦得破口大罵,邊用掃帚杆抽掃他的腿腚,邊對著我們這些孫子輩的咒罵那個陰險歹毒要害死她孫子的人斷子絕孫。
再回到煙囪上來,站在距離載譽而歸僅一步之遙的煙囪頂端,那隻跳出巢穴引喙振翼的小精靈和它僵死在籃子裏的同類,還有自己抱著一截煙囪墜落的畫麵,在我腦子裏速影著鮮明的生死差異,對生命的敬畏使得膽怯重新附體,煙囪又在搖晃,腿肚又在抖嗦了。再沒有一絲猶豫,我開始緊貼著煙囪顫顫巍巍的往下移動。

當風中傳來秦寶斷斷續續的呼聲時,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果然秦寶匆匆的爬了上來,一邊爬一邊大叫,等聽清了帶著哭腔叫喊:"你不許下來,說話要算數"時,秦寶的頭已經在我的腳下拱動了。
我和秦寶在煙囪上緊張的僵持,遠處卻傳來了不緊不慢的鑼聲。我當時還不知道,秦寶將我堵截在這高高的煙囪上的同時,他爸爸也正押持著我的爸爸開始了院裏的第一次批鬥遊街。

這段時間難得見到我爸,那天中午食堂吃罷飯後,回家去取早上上學忘記背了的書包,準備用來裝鳥。看見我爸從未有過的和衣橫躺在床上,我嚇了一跳,倒不是看他那樣,擔心他生病或啥的,隻是條件反射的怕他問我上午為什麽不拿書包,下午上什麽課,做了哪些作業。我小心翼翼的將書包騰空,然後躡手躡腳的溜出房間,還下意識的擦了擦額角並沒流出的冷汗。其實我的擔憂是完全並徹底沒有必要的,那時老爸已然是筋疲力倦,自顧不暇。當時正和衣而臥,為應付下午的批鬥會在傷神中養神。我們父子的狀態套用一句當時的運動術語,有被打倒的,就有被解放的,雖然我在解放初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但基本上還是抓住了機遇很盡情的領受了那段自由時光。

遊街隊伍和圍觀人群隨著大路朝著我們這方行近,鑼聲開始顯得有些忽緊忽慢的猶豫,最後突然停了下。我緊了緊已經開始發麻的手臂,將身子和煙囪貼得更緊後向下望去,隻見那個打鑼的人拎著鑼,捂扶著頭上白晃晃的高帽子,胸脯任由畫著紅叉的大牌子前後拍打著,朝這邊奔跑過來。他後麵跟著一大群亂哄哄的人也在衝這邊叫叫喊喊指指點點。當那隻誇張的高帽最終歪倒拖掛在他背後時,一陣眩暈襲來,那連奔帶叫還打著手勢的正是我老爹。

雖然那時周圍的大人們開始興奮的談論著文化大革命,熱心的爭論著運動的走向,院外的街道上也出現了抄查家戶,砸燒四舊,和糾鬥反壞。但是在我們這個廣大師生都來源於農村,麵向於農業的農機學院,人們的專注還沒有從農業時令轉移到政治風向上來,農機學院就象一缸剛啟開的老黃酒,醇順但存積著後勁。兩天前當秦伯伯帶著幾個人來我家開箱拉屜時還顯得客客氣氣,對我媽媽謙謙有禮,還笑眯眯的拍拍我的頭。
 完全不象在放學路上看到的街道兩邊有的住戶被抄家那樣,不僅翻箱倒櫃,還有推推嚷嚷捆人的。而那天叔叔伯伯們走後,我問我媽他們來家裏幹嘛, 她平淡的說是來查蛀蟲白螞蟻的,可我明明聽到他們說要查的是四清黑材料,那時我不懂也忙得沒時間弄懂這黑白之間如何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