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哈走了。羅說記憶中的小哈活潑開朗。
我記憶中的小哈是怎樣的呢？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還記得新生報道的第一天,當我搬進宿舍，發現七個人的宿舍，隻有靠門的一張上下鋪空著，其餘的都已被早到的女生占領了。大熱天的她們都躲在自己的蚊帳中默默地但好奇地打量著我。爬上上鋪，我支起蚊帳也鑽了進去。年輕的我們，隻有先把自己隱藏起來才能麵對陌生。終於斜對麵靠窗的那位從蚊帳裏鑽了出來。由於個子矮，她很吃力地把腳點在桌子上，背對著我爬下床來。齊腰的長發梳成個馬尾。轉過臉來，她衝著我的床打量了幾眼。是個可愛的小胖子。臉挺黑的，笑起來憨憨的，露倆小虎牙，眼睛又黑又亮。在以後的兩年裏，小哈在我的眼裏總是這樣爬上爬下的，而且越爬越利落。小哈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在當時比羅她們說的和佛不分的江西話在我耳裏中聽多了。後來知道她從新疆來，那她的長頭發也就理所當然了啊。不是說新疆的姑娘辮子長嘛。雖然她後來把長發剪了，可每每想起她來，總是那一頭濃密的長發。
小哈和誰都合得來，和誰都輕言慢語的。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和人紅過臉。可以說她是我們同學中人緣最好的一個。那時的我們青澀魯莽，喜歡作弄人,幹了不少難以置信的惡作劇。我們叫她哈密瓜，簡稱小哈。她笑一笑也就接受了。就這樣小哈小哈地叫了四年。多年以後回想起來，我無法相信，開心大度的小哈怎麽會如此地想不開呢？一定是老天的惡作劇太過分了。我不知道她經曆了些什麽。隻是不明白為什麽善良的小哈沒有挺過來呢？一整天我心裏堵得慌。生氣，卻不知道生什麽氣，和誰生氣。
大一時幾乎同宿舍的女生在體重上共同進步。有照片為證。有一次小哈往床上爬，刺啦一聲，把褲子扯了。我們忍不住爆笑起來。直到後來我們一個個都把褲子崩裂開後，才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可那個年代的我們，對自己的身材沒有如今日這般苛刻。看了幾本三毛瓊瑤，以為愛情就像雨季一樣該來就來呢。所以褲子裂了，不影響我們每晚的宵夜，打牌時的瓜子和魚皮花生豆。直到有一天羅悄悄地告訴我，小哈幾乎在魔鬼節食，已經掉了十幾斤了。那時的她開始和郭子談戀愛了。
和郭子談戀愛，是小哈的人生理想的一大實現。從外表上看，他們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一個是體育委員，一個是體育不及格。一個來自遙遠的新疆的省會，一個在本地的農村生根發芽。女生們嘰嘰喳喳說不般配。可我不以為然。小哈是那種賢妻良母型的，善解人意不說，光那份好脾氣至少給她加五十分。再說小哈又不醜，至少比冶金係裏的那位緋聞不斷的主兒漂亮。郭子是定向分配，畢業時是哪裏艱苦就到哪裏紮根。
小哈把一頭長發剪了，換上了短短的燙發。節食減肥，並且開始向高手們谘詢織毛衣的基礎常識。常常熄燈之後，一人坐在走廊裏的燈下繼續編織。以我這個多次企圖但從未編出任何成品的菜鳥來說，郭子後來身上穿的那件棕黃的毛衣是一件來之不易的作品。我們後來經常看到他們在校園裏端著飯盆出雙入對的。給我的感覺小哈像個慈母一樣地照顧著郭子。
畢業時分，是個考驗愛情的試金石。小哈卷著行李跟著郭子去了個礦山。這個礦山還是郭子自己找來的。至少是本地的，不用去大西北。可他沒提小哈。記得那天我回到宿舍，見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小哈在一邊為這事兒抹眼淚。不知是誰建議的把行李打在一起，這樣想分也分不開了。真不知道當時我們是怎麽想的。
畢業之後，再也沒有見到小哈了。偶爾有消息傳來，卻是很淒慘的。小哈瘋了。這與我印象中的小哈對不上號。如果說三歲可以看到老的話，我對花樣年華的小哈可看走了眼。開朗熱情的小哈，善解人意的小哈，怎麽會呢？不是說性格決定命運嗎？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我怎麽也想不明白。是郭子不愛小哈嗎？可郭子的不離不棄不是已經說明了一切嗎？小哈恐怕已經沒有能力自信起來相信這份得來不易的感情了。
小哈走了。這麽年輕。留下她的兒子孤零零一人。羅說她太可憐了。沒有過上幾天好日子。我的眼前又浮現出路燈下埋頭織毛衣的小哈。那恐怕是她最幸福的時光了。羅說郭子開完會回家，發現她倒在家裏的地上。然後呢？我不想問了。自從母親走後，我常常會想象在那生死一瞬間，人們是怎樣想呢？會不會想到她就要離開這個熟悉的世界，邁進另一個永恒的未知呢？會不會想到她將要和她的親人永別了呢？這個想法讓我恐懼。我害怕一個人孤獨地死去。
小哈，願你在那個世界裏會快樂些。繼續梳你的大辮子，吃你的零食。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2008 年11月18日。寫於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