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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的母親楊沫

網上無名 (2008-04-16 12:29:42) 評論 (38)


本人對《青春之歌》這部小說,基本可說陌生。相對較比清晰的兩點印象,也都是關於電影的——一是女主角謝芳老師清麗脫俗,這在不論過去還是現在的演藝圈中,我看都無出其右;二是影片拍攝當年,我媽媽正在師大附中讀書,在電影裏當過群眾演員。我小時候看過一本兒小人書,其中一頁紙上,媽媽站在林道靜旁邊,臉頰上的那對酒窩非常迷人。

少年時候的我隻喜歡美女,對楊沫根本不感興趣。

我媽媽才是看《青春之歌》的一代人。我是看《血色黃昏》的一代人。

記得正在讀中學,讀了《血色黃昏》,對老鬼的筆下世界驚詫不已。也方才知道,他的媽媽楊沫,也就是《青春之歌》的作者,原來也是個不錯的作家呢。

現在距離初讀《血色黃昏》,已經有二十年的時間。後來也粗略重讀過這一本書,年歲在增長,讀過的書越來越多,但對此書的看法,卻沒怎麽改變。我到現在仍然認為,《血色黃昏》是我看過的知青作品當中最好的一部。書中描寫的內蒙兵團生活真實而殘酷,以血以淚與青春為伴,對於未經過多少挫折的我,造成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內心震撼。正是因為讀了它,我在上學期間,獨自跑到內蒙草原去住了好一段日子——死皮賴臉地在當地人中混吃混喝,不為別的,就為能在老鬼寫過的那塊憾人的地方吃飯、睡覺、看鮮血浸染般的落日餘暉。

《血色黃昏》那樣的書,一定不能多讀;正如要死要活的戀愛,也不可多談一樣。

老鬼這本《母親楊沫》,其實已經聽說有些日子。對於老鬼的筆,我尚有畏懼之心。他的文章過於真實過於殘忍,要麽不讀,要麽做好被穿透的心理準備,才去讀。



我相信,一個人要做到真正的自我懺悔,全麵地真實地陳述自身的行為舉止以及內心世界,確是非常之難。不過,若為自己的父母揭去所有遮羞的衣裳,用他們被暴露的自私與虛偽,來揭示恐怖而可鄙的時代,來解剖人類卑劣的根本,這恐怕比自身的懺悔更要艱難千百倍。

這兩種真實,是我心目中寫作行為的最大不易和至高境界,老鬼分別用《血色黃昏》和《母親楊沫》兩部書做到了。

他描寫猙獰現實的同時,恐怕自己的身體也正滲出血來。他以偏執伴隨剛毅,以誠實戧殺尊嚴,將人性各種極端的品質都與父母的身體一起,擺放在讀者麵前。他倔強地拿自己同自己較量,最終以自己勝過了自己。

當他把母親日記中記錄的那些私欲羅列出來,當他講述父母在文革當中彼此的出賣,當他酸楚地回憶二人對親生孩子的冷漠無情,當他分析母親偽造日記的陰暗心理,當他痛斥母親晚年跟秘書小羅之間的微妙感情,他是在用那把宰割的利刃,宰割著一段曆史,以及這段曆史涉及的每一個人。

說了這麽多,不如看幾段具體內容更好。

老鬼在書中寫到母親後期創作的幾度失敗,尤其是《東方欲曉》。在“創作上的教訓”一章他寫道:

在文聯的一次會上,母親當著很多作家的麵,做了自我批評,難過得流下了淚。她自己承認:《東方欲曉》的失敗是由於自己的驕傲自滿,不自量力。由於《青春之歌》在群眾中受到熱烈歡迎,就在潛意識裏,自以為了不起。寫《東方欲曉》,一定還要出類拔萃,超過以往其他人所寫的抗日戰爭小說。為此就給自己規定一個宏偉的計劃,要把這部書寫成抗日戰爭的曆史畫卷;要全景式,史詩般的;。。。

以母親那麽大的名氣,能在大會上那麽嚴厲地檢查自己,承認自己狂妄自滿,承認自己不自量力,妄圖寫出《戰爭與和平》那樣的大部頭,承認自己的《東方欲曉》徹底失敗。她的坦率,她的誠懇,她的毫不留情麵的自我剖析,在名作家中是極少見的,讓很多人感到震驚。

。。。

《東方欲曉》的失敗,就因為母親沒有衝破七十年代初左的文藝政策所規定的框子,它再一次說明文藝創作不能緊跟形勢,為狹隘的政治服務。一定要獨立的思想。大作品絕不靠迎合某項宣傳政策,就能產生出來。

真正的偉大作家一定要耐得住寂寞,不能急功近利。

。。。

母親的思想雖然有比較開放、開明的一麵,但多年黨的教育,錘煉了她的黨性,又有緊跟《人民日報》,緊跟文件,緊跟領導的一麵。她雖隻有初中文化,可家裏藏書很多,看了很多西方名著,對四人幫那一套從感情上說反感,卻沒有勇氣反對。她總覺得自己年歲大了,來日無多,怕一事無成,虛度光陰,隻好上麵提倡什麽就寫什麽。

我寫《血色黃昏》的時候,母親正在寫《東方欲曉》。她堅決反對我寫插隊那一段經曆,為此還與我斷絕了關係,說我的書是大毒草。我沒有聽從她的話。我的宗旨就是忠實於生活,實事求是,絕不美化。因為我看到的真實與報刊廣播電視上一些整天叫喊的完全不一樣,充斥於四周的虛假使我不能容忍自己的書虛假。

實踐證明,我的大毒草受到了廣大群眾的歡迎。她的《東方欲曉》買的人寥寥無幾。

因為真實的作品才有力量,你名氣再大,寫的東西虛假,照樣沒人看。

他這一段文字寫得非常中肯。其實整部書,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基調。作者沒有刻意誇大母親的缺點或者優點,闡述基本客觀。這種客觀,寫別人容易做到,寫自己的父母,必定需要不小的勇氣。

當然了,書中其實也有比較偏激的段落,比如對於秘書小羅的記錄,雖然有大量事實佐證,卻仍然明顯可以看出作者對小羅本人的怨恨,令其客觀性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老鬼對於其他人物的評價,還是總能建立在事實基礎上,並且予以公正評價的。所以當他寫到母親的前夫張中行,便毫不掩飾自己的佩服之情。過去的年代,很多人都把張中行當作《青春之歌》裏麵眼自私、落後、庸俗的餘永澤原型,以致楊沫這位一心鑽在故紙堆裏“不思上進”的前夫,長期遭人冷眼。但就是這麽一位“無能”的老夫子,“對楊沫的評價始終是肯定的,正麵的,從沒有什麽怨言。。。每對人提到母親,他總說:那時候,楊沫比我進步,比我革命。”

而母親楊沫同父親馬建民之間呢?父親在文革期間揭發說母親是假黨員。

這件事,全世界隻有父親一個人知道。但在19693月,父親主動把內心深處的這個最隱秘的事給坦白了出來。由此可見文革的殘酷無情和可怕威力。任何一閃念,任何一個隱瞞,都躲不過它的照妖鏡,都逼你吐露給革命組織。人完全透明,沒有了任何隱私。。。

從某種意義上說,母親是為了入黨,才愛上了共產黨員馬建民,才把自己的身體獻給了父親。。。可沒想到生活中真正把她引向革命道路的人竟給她玩了一場騙局!。。。母親也開始毫不留情地揭發父親。父親與武光的關係,父親與鄧拓的關係,這都是母親可以回擊的武器。。。

這讓我想起章含之與洪君彥之間的恩恩怨怨,最後搞到向來以沒臉沒皮著稱的女兒洪晃跳了出來,勸老爹將《我和章含之離婚前後》停稿: “我就跟你說一句話,因為你愛我,你女兒這輩子就求您一件事。”

所謂“名門痞女”洪晃,一個總喜歡表現得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也有不讓老爸說出憋了一輩子的話的一天。跟他們比起來,老鬼是一名真正的勇士。

他的勇敢,不是因為他會像自己的父親揭露母親、母親揭露父親一樣,去揭露自己的父母,以博得什麽人的認可。他沿襲的是他向來寫作的原則:真實。真實中他不避諱醜陋,也不避諱溫情。當他寫到母親晚年的轉變,她對孩子與日俱增的親情,還有她沉重難耐的孤獨感,這個特點更加表露無遺。

他引母親晚年的日記,我邊讀邊想,我是多麽感謝他選取這一部分內心世界給我們閱讀啊,讓我們意識到,人與人之間多麽接近,又多麽遙遠:

我在北京、珠海、香山有幾個家,但卻沒有一個是我真正的家。我有不少朋友和親人,但卻感到異常的孤獨——可怕的孤獨。看到人們追名逐利,為世俗的偏見左右自己生活的種種情景,我仿佛有點“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歎息。我所向往的生活啊,和現實距離太遠了!一個人能夠被人深深理解也太難了。曆史上不少作家(主要是國外)常在功成名就之後,反而自殺了。因為這些人太敏感,對人生的美好憧憬太強烈,但現實卻遠遠不是這樣。受不住精神上的失望和痛苦,於是自殺。。。我近來也常常想到死。我對周圍一些事,感到厭倦、鄙視。這是為什麽?真沒法寫出來。。。總之,我是個極端矛盾的人物,總想保持一個外表的虛名,好看,但內心裏卻又常不甘心。。。。我恨自己的軟弱、虛偽。。。

我很平靜,靜靜地等待那天到來。屆時,我的靈魂脫離了軀體,飛向浩茫的天宇。當我回首下望時,灰蒙蒙,霧茫茫,好汙髒的人寰!熙熙攘攘,為名來,為利往,一片血腥。。。

正是在讀到這段日記的時候,我相信,在老鬼與他的母親之間,雖然有著那麽多的仇視與不滿,但是他們二人必定非常非常親密地接觸過。也許,親密的接觸,發生在母親彌留之際;也許,它發生在母親去世以後,當他閱讀著母親親筆記錄之一生的時候。不管是在什麽時候吧,他們之間擁有的,一定不僅是血緣之親,還有心靈之親。

在全書最後,老鬼說:

物稀為貴,她那稀微的母愛正因為少,才更難忘,更不平凡,更有嚼頭,回味無窮。

這一輩子,我所遇到的幾次大災大難,都是她出麵幫忙救了我。我認了自己有個這樣的媽。苦點就苦點,受冷落就受冷落,不喜歡就不喜歡,讓人認為我不是她親兒子就讓人認為,應該知足。即使她一點不愛我,她一生幹出了那三個亮點,也值得尊敬。何況,晚年她又給了我很多的關愛,臨終前還多次呼喚我……足以彌補了過去的欠缺。

有這麽個媽比沒有要強多了!

如今,母親已經離開了我10年,也不知她的魂靈飄浮在蒼穹中的哪一個遙遠的角落。不過,她生前用過的很多東西還在陪著我,繼續散發著母親溫暖的體溫。10年了,母親的粗毛線帽子我冬天還戴,母親的尼龍襪和肥褲衩我偶爾還穿,母親的大羽絨服我午休時天天蓋。母親擦過的口紅,我雖不抹,卻也保留了10年。一聞見那甜甜的香味,就想起了母親身上的芳香。

母親在我的心目中是美麗的。那大圓臉、金魚眼、扁鼻子、闊嘴巴都極有韻味,潛藏著慈愛,百看不厭。

我忘不了內蒙古草原,我在那裏被整得眾叛親離,屁滾尿流。

我也忘不了母親,75歲之後返璞歸真,還原為一個完整正常的慈母。而我已42歲,胡子拉碴。

10年了,這個讓我又恨又愛的母親還時不時在夢中與我相見,還常常讓我鼻酸欲淚。  

 




 

範宗沛:楊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