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自:上觀新聞
文|繆培源 譚慧婷
33歲的米爾頓是洪都拉斯人,在美國已經13年,幹過洗車工、磚工、焊工。今年,他被遣返了。
“遣返當天,我們淩晨1點被叫醒,戴上腳鐐和手銬,在狹窄的空間裏待了5個小時,直到飛機起飛。”他說,“那天,飛機上甚至有3名兒童,他們雖然沒有被束縛,但眼睜睜看著一群大人被鎖住。我自己也是一名父親,絕不願看到我的孩子經曆這樣的場麵。”
最近一段時間,有米爾頓這樣遭遇的大有人在,他們曾經懷揣“美國夢”而來,最終卻又回到原點。
美國媒體稱,特朗普執政的兩個多月裏,他的政府成為被告的國內訴訟已超過150起,這些訴訟中,大部分針對的是其實施的強硬移民政策,包括大規模驅逐非法移民。
在這場被稱為“曆史上最大規模的遣返行動”中,美國用飛機強製向拉美國家遣返非法移民,給移民戴上手銬腳鐐,招致國際社會普遍譴責。
拉美多國政要持續發聲,玻利維亞總統阿爾塞在發給委內瑞拉外長的聲援信中,反對“任何基於國籍將人定罪的措施”以及汙名化、驅逐出境和任意拘留,因為它們違反了保護人權的基本原則。
移民問題背後,不隻是冷冰冰的數字,更是一雙雙疲憊無助的眼睛,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據美國官方說法,美國的非法移民約有1100萬,其中超過700萬人來自拉美國家。自詡為“人權衛士”的美國政府,是怎樣對待這些他們眼中的“麻煩”的?對這些問題,《環球》雜誌記者在與洪都拉斯被遣返者的對話中,有了更加立體的感知。
2月14日,在洪都拉斯西北部城市聖佩德羅蘇拉,返鄉移民乘坐返鄉移民援助中心的巴士前往車站
1.被遣返的“替罪羊”
當地時間2月12日傍晚,我得知:2月13日和14日,兩批被美國遣返的非法移民將抵達洪西北部城市聖佩德羅蘇拉。
這是一扇短暫開啟的窗口,見證著命運與現實的碰撞。2月13日淩晨,為了節約通關時間,我背起一個雙肩包,登上從墨西哥城飛往聖佩德羅蘇拉的航班。透過舷窗,我有些出神,不知道是一個怎樣的故事正在前方等著我。此時,窗外天色未明。
2月13日中午,第一批遣返航班在我出關後約45分鍾抵達,疲憊的人們魚貫而出。一轉頭,我看到了洪都拉斯主管移民和領事事務的副外長安東尼奧·加西亞。我有些猶豫,是先去獲得第一手現場信息,還是先去探探口風,了解洪官方態度。
經了解情況,我得知這名副外長隻有2月13日下午在聖佩德羅蘇拉。我決定先采訪他。政府的態度將決定移民返鄉後被如何對待。加西亞向我介紹了洪都拉斯政府的措施——他們推出“兄弟姐妹,回家吧!”計劃,希望通過職業培訓、創業資金支持,幫助歸國移民在本國重新安身立命。
我問加西亞,美國遣返的移民大多是些什麽人?
“他們中有農民、裁縫、學生……”加西亞頓了頓,“他們在美國辛苦打拚,有的學了手藝,有的適應了新的生活,可是現在,他們被送了回來。”
“被送了回來。”這句話久久回蕩在我耳邊。美國是全球移民最多的國家之一,其開國曆史從殖民時代就與移民息息相關,美國也一貫認為自身繁榮與發展離不開移民的貢獻。過去幾個世紀,美國總以“自由燈塔”自居,無數人在那裏為獲得一張綠卡而辛苦工作。
其中,非法移民是美國許多高風險工作崗位的主要勞動力來源,美國本土工人通常不從事此類工作。現如今,政府渲染“非法移民衝擊美國社會”,新移民成了美國內部矛盾激化的“替罪羊”。美國用手銬、腳鐐、腰鏈,將非法移民押送回國,像處理一個個超期滯留的包裹。
曆史上,洪都拉斯移民和美國淵源頗深。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洪都拉斯等一些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區國家被稱為“香蕉共和國”。100多年前,該地區的香蕉傳入美國,並成為暢銷品。但美國資本要的遠不止這些,它們要從源頭上壟斷香蕉產業。
20世紀初,美國的聯合果品公司和標準果品公司在洪都拉斯占據了大片土地種植香蕉,並且控製了交通、電力等經濟命脈。在美國資本把控下,洪都拉斯形成了以香蕉產業為主的高度單一化經濟結構,糧食等生活必需品都需進口。一旦香蕉價格下降,國家經濟就受到嚴重衝擊。到1913年,洪都拉斯90%以上的對外貿易都被美國資本所壟斷。
美國資本的背後靠山是美國政府,許多美國政府高官都與聯合果品公司有利益關聯。資本與政客利益的深度綁定,使聯合果品公司能得到美國政府的大力支持,包括“必要時”的武力幹涉。20世紀,洪都拉斯、危地馬拉、巴拿馬等與美國經濟利益深度捆綁的地區國家,曾屢遭美國軍事入侵。
洪都拉斯當地農民被剝奪土地,隻能依賴種植香蕉等單一出口產品,而美國企業對利潤的控製,使得當地經濟發展極不均衡。工資低、工作條件惡劣,許多勞工開始尋找移民美國的機會。
當加西亞聽說我是來自中國的記者後,他說:“恭喜你,你來自一個大國。”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有點難過,我聽出他因為國家“不得不”被美國盤剝而透露出的無奈。
2.回家隻是漫長旅程的開始
2月14日上午9點30分,我們抵達聖佩德羅蘇拉的拉蒙·比列達·莫拉萊斯機場停機坪邊上的“返鄉移民援助中心”。3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走出中心,手裏拿著碳酸飲料和幾片裹著保鮮膜的玉米餅。她們笑著、跑著,仿佛與這裏正在發生的一切毫不相關。
援助中心門外,一名中年婦女背著兩個塞滿衣物的黑色雙肩包,走上停在門口的中巴車,車上已近滿員。援助中心的車輛可將移民送至車站,也有人選擇步行離開。外麵的家屬等待區隻有5個人,身穿深色衣物的他們,神情落寞。門口,一名工作人員手裏抓著一大把黑色鞋帶——所有移民的鞋帶在被拘留前已被取走。
2月14日,在洪都拉斯西北部城市聖佩德羅蘇拉的移民援助中心,一名返鄉移民手持身份證明文件
移民們進入中心後排隊填寫回家地址,這是他們離開前的最後一步。每人手中都有一袋洗漱用品,裏麵裝著牙刷、牙膏、肥皂和剃須刀。往裏走,約50平方米的大廳內,黑色座椅占據了一半空間,人們坐著等待,隊伍向前挪動時,所有人都隨之起立。許多人衣服上沾滿汙漬,腳上穿著美國品牌的運動鞋——沒有鞋帶。
11時15分,又一架載著被美國遣返移民的飛機在這裏降落,機身上印著美國國旗。返鄉移民走下舷梯,大部分穿著帽衫,不少人穿著不適宜這裏天氣的羽絨服。一個年輕人在踏上洪都拉斯土地的那一刻,張開雙臂、仰頭呐喊。
抵達援助中心後,返鄉移民們排隊報上年齡,領取一瓶汽水、一盤玉米餅和一袋洗漱用品,隨後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等待。當得知政府會發放100美元的安置金時,現場響起一陣歡呼。移民局工作人員高聲說道:“歡迎回到洪都拉斯!”掌聲與口哨聲交織在一起。
但眼前的援助不過是讓他們得到短暫的安慰。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隻是又一段漫長旅程的開始。
3.“我們不是罪犯”
美國移民曆史上,不乏像米爾頓一樣的人,遷徙、掙紮。從歐洲殖民者踏足這片土地算起,到19世紀華工在美洲大陸做苦役,再到今天的移民潮,身份變化並未徹底改變人們流離失所的結局,他們中的多數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對於米爾頓們來說,“美國夢”最終變成了冷酷的現實,當初懷揣希望而去,終局卻被突如其來的夢碎擊潰而歸。
一個穿著印有芝加哥公牛隊標誌短袖的青年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叫裏卡多,5年前輟學後前往美國,在俄克拉何馬城從事粉刷和裝修工作,現在也就約20歲。
他對被遣返的過程感到憤怒:“他們用手銬、腳鐐,甚至腰鏈鎖住我們。我曾被押送9小時,其間隻給過一次飯。在被遣返的飛機上,我們依然被鎖著——這根本沒有必要。”不久前,他還在美國快樂地生活:“我現場看過一場雷霆隊對湖人隊的比賽,見到了勒布朗·詹姆斯,簡直是兒時夢想成真。”
談及未來,裏卡多想開一家建材店,賣水泥和鋼筋。“在美國,我本來也想創業,但在那裏生活不容易。經曆了這一切,我更願意留在洪都拉斯,陪伴母親。”
26歲的克勞迪婭是當天唯一願意和我交流的女性返鄉移民。“如果你生病了,必須病得快不行了才會被送去診室。我母親血壓出了問題,我們帶了藥,但他們開始根本不讓她服藥,直到她身體狀況幾次變得非常糟糕,才被允許服用。”
“淩晨4點,他們突然把人叫醒,搜身、上鐐銬,像對待罪犯一樣押送我們到機場,根本不會提前通知我們任何事情。”克勞迪婭說直到快抵達洪都拉斯的1個小時前,才得知自己即將被遣返回國。“我們不是罪犯。”克勞迪婭堅定地說,“我們隻是想要更好的生活。”
“美國移民局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35歲的胡裏奧憤怒地說,“他們像對待動物一樣對待我們,把我們關進狹小的牢房,晚上不停巡查,不讓我們睡覺。遣返的過程中,他們讓我們簽署文件,說是為了安全,實際上是為了讓我們害怕。即便我們請求稍微放鬆些手銬,他們也置之不理。”
可是,這些人真正的“罪名”是什麽?是貧窮?是希望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還是,他們隻是想去出生地以外的地方追求更好的生活?
下午3點,我離開援助中心。門口,一位返鄉移民向我問路,在看到我的亞洲麵孔後,他靦腆地道謝,然後轉身離去。我不知道他接下來要去哪裏,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經想好了下一步的人生。也許他會試圖重新融入洪都拉斯的生活,或者,懷揣著某種執念,嚐試第二次、第三次北上。
洪都拉斯是最依賴移民匯款的拉美國家之一。據美國移民政策研究所統計,截至2019年,有近50萬沒有“合法身份”的洪都拉斯人居住在美國,相當於洪都拉斯人口的5%左右。對許多洪都拉斯家庭來說,移民匯款是他們唯一的收入來源。美洲開發銀行數據顯示,2023年洪都拉斯收到約91.77億美元的移民匯款。路透社報道稱,移民匯款占洪都拉斯國內生產總值的近30%,主要來自在美國的洪都拉斯移民。
4.“人權燈塔”熄滅
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薩爾瓦多籍、哥倫比亞籍、巴西籍等很多返鄉移民身上。“許多在美國已生活數十年的移民被強製驅逐,這與遣返那些最近從邊境非法進入美國的移民性質截然不同。”薩爾瓦多非營利組織移民議程協會負責人塞薩爾·裏奧斯說,美國政府的高壓政策正在移民社區引發恐慌,甚至導致部分家庭因恐懼而選擇“自願遣返”。
28歲的哥倫比亞人弗拉迪米爾·克拉維霍在美國生活已近3年,最近在搜捕行動中被捕後被驅逐至墨西哥。“針對在美移民的大抓捕就像是一場‘獵巫行動’,拉美裔身份是我們的‘原罪’。”克拉維霍說,“這哪是什麽‘美國夢’,說是‘美國噩夢’還差不多。”
“美國政府將洪都拉斯和其他國家的人汙名化為罪犯,簡直大錯特錯。被驅逐的人中,隻有極少數有犯罪記錄。”洪都拉斯人權部長安赫莉卡·阿爾瓦雷斯對美國遣返移民時的非人道做法予以譴責。
“敵人”的名義也出來了。特朗普日前援引18世紀末出台的《外國敵人法》,批準將一大批美方認定為委內瑞拉犯罪團夥成員的委籍人員,強行遣送至中美洲國家薩爾瓦多關押。
《外國敵人法》於1798年首次通過,在美國建國兩百多年中僅使用過三次。該法律允許總統在戰時驅逐被視為美國敵人的國家的公民,美國上一次援引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用來拘留日本、德國和意大利血統公民。美國移民委員會政策主管奈娜·古普塔說,美國國土安全部長期以來一直使用“站不住腳或未經證實”的指控來驅逐移民係統中的人員。
該怎樣來總結這一切?以關稅為大棒,四處建牆,不停地用飛機甚至軍機來遣返並沒有犯罪的移民,自詡為“人權燈塔”“人權衛士”的美國在打誰的臉?
美國《國會山》日報網站曾發表題為《沒錯,美國關心人權——但隻在對我們有利時》的文章稱,服務於寡頭利益的美國政治,對內無力也不願捍衛普通公民基本權利,對外恣意以人權為武器攻擊他國,在國際社會製造對立、分裂和混亂,業已成為全球人權發展的攪局者和阻礙者。
原標題:《“美國噩夢”?他們成“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