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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們都是怎麽讀書的? | 羅爾夫·多貝裏

(2026-01-08 17:48:11) 下一個

羅爾夫·多貝裏 前方的後方

2019716

瑞士鐵路的聯票上有六個小方格,每次乘車前,你都要將票插進一個橘黃色的打卡機,這台機器會在其中一個格子裏打印出你乘車的日期和時間,並在車票的左側打下一個小小的缺口。一旦六個方格都印上了字,這張票也就作廢了。

 

想象一下,假如你有一張讀書票,票麵上有50個小方格,操作方法相同:每次讀一本書前,你都要用掉一個小方格,但與車票不同的是,你一生隻能有一張讀書票,不能再買,一旦這張票用完了,你就不能再翻開任何一本書了。坐車尚可能逃票,然而在看書這件事上,你卻沒有作弊的機會。對於很多人來說,一生隻讀50本書簡直不可思議,而對於正在讀本書的你而言,這個設想也同樣會令你不安。我們怎麽能隻讀這麽少的書,然後以一種半開化的狀態走完一生呢?

 

我的私人圖書館有3000本藏書,其中1/3我曾經讀過,還有1/3我隻是讀了幾頁,而剩下的我卻一頁都沒讀。每年都會有新書走進我的圖書館,而我每年也會整理並扔掉一部分舊書。安伯托·艾柯的圖書館裏有3萬本書,和這位已經去世的哲學家相比,我的藏書量並不算大。此外,我對藏書內容的印象也有些模糊了。每當我的目光掃過書架,之前的想法便如輕煙般升起,摻雜著朦朧的感受,一些孤立的場景則會在我眼前不時閃爍。有時候,書中的某一句話會像迷失在霧中的小舟一樣,從我的腦海中靜靜漂過。我很少能對某一本書做出紮實緊湊的總結,有些書我甚至都不敢確定自己是否讀過。我不得不翻開書,尋找裏麵褶皺的書頁或頁邊的筆記。此時我真的不知道誰更應該對此感到羞愧,是本人千瘡百孔的記憶,還是那一大堆魅力有限的書籍。令我略感寬慰的是,我的很多朋友的情況也差不多。不僅圖書如此,散文、報道、分析類文章,以及其他任何我曾經欣賞過的讀物,都隻有很少一部分留在了我的記憶中,留下的那一點簡直屈指可數。

 

如果書中的內容絕大多數都已被遺忘,那我們讀這本書還有什麽意義呢?誠然,作為一種經曆,閱讀的過程也很重要,這一點毋庸置疑。這種瞬時經曆,就好比吃上一杯焦糖布丁,但我們總不能指望用焦糖布丁來塑造食客的人格吧。話說回來,我們對書中的內容記憶如此模糊,究竟是為什麽呢?

 

我們讀書的方式是錯的。我們的選擇太過寬泛,而我們的閱讀則不夠徹底。我們任憑自己的專注力四處遊蕩。專注力此時好比是一隻朝我們跑來的小狗,我們隻是隨意地將它打發走,卻沒有讓它去追逐那些珍貴的獵物。

 

和兩三年前相比,我現在的讀書方式又有了一些變化。我雖然還是讀了這麽多內容,但書的數量卻變少了。因此,我讀的書質量更高,而且我可以將書讀上兩遍。我在挑書的時候極為嚴苛,最多隻會在一本書上花十分鍾時間,然後便會做出決斷:讀還是不讀。讀書票會讓我堅持自己的苛刻。現在手裏捧著的這本書,究竟值不值得讓我花費讀書票上的一個小方格?事實上,隻有極少數的書才值得,而這些書,我則會讀上兩遍,而且是讀完第一遍後馬上再讀一遍。這已經成為我的原則。

 

一本書讀兩遍?為什麽不呢?聽音樂的時候,我們已經習慣了一首曲子聽好多遍。此外,誰如果演奏過樂器,那他一定知道,隻靠對著譜子練上一遍,是不可能掌握整首曲子的。在急著翻開下一首之前,你必須要先全神貫注地將這首曲子練上很多次;讀書也未嚐不是如此。

 

一本書讀兩遍的效果,絕非讀一遍的兩倍,而是會遠遠高於這個比例。依照我的經驗,書讀兩遍,其效果會翻十倍。某一本書,如果我看完一遍能記住3%的內容,那麽看完第二遍後我便能記住30%。

 

在放慢節奏、全神貫注地閱讀時,汲取的信息量竟會如此之大;在第二遍閱讀時,居然能發現那麽多新內容;閱讀的時候仔細思考,竟會對加深理解有那麽大的幫助,這些效果總會令我感到驚奇。1867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巴塞爾觀察了荷爾拜因的畫作《墓中基督》,他被畫作吸引得如此之深,他的妻子不得不在半小時後將其拽走。兩年後,在自己的小說《白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對這幅畫作的描寫簡直如照片般逼真。假如他當時隻是通過手中的iPhone和這幅畫打了個照麵,那他的描寫還能如此逼真嗎?肯定很難。要想借助《墓中基督》完成自己的創作,這位偉大的小說家必須先要讓自己沉浸其中。這裏的關鍵詞是“沉浸”,而它的反義詞則是“瀏覽”。

 

這裏再細講幾點。

 

第一,效果。我們應該用這個聽起來有些技術化的詞語,來對書籍閱讀做出評判嗎?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有效閱讀是以應用為導向的閱讀,而非追逐浪漫的閱讀。你可以將這份浪漫留給其他事情。無論是因為書不好,還是因為我們沒有好好讀它,隻要這本書沒有在我們的腦海中留下什麽印記,那麽這次閱讀在我看來就是浪費時間。與焦糖布丁、阿爾卑斯山之旅以及男女之事相比,圖書從性質上來看還是不一樣的。

 

第二,偵探小說不應當出現在我們的讀書票中,因為我們幾乎不可能將它再讀一遍。誰又願意再次邂逅一個已經熟知的殺人犯呢?

 

第三,你必須要決定屬於自己的那張讀書票上應當有多少個小方格。我為未來十年留出了100個小方格,平均下來就是一年讀十本書。對於一名作家而言,這個數字少得令人發指,然而就像之前所說的那樣,我會將一本優秀的書讀上兩遍,甚至三遍,這樣我便會在獲得享受的同時,擁有十倍的讀書效果。

 

第四,如果你還年輕(我們暫且將“年輕”定義為“閱讀生涯”的前1/3),那你此時應該做的就是吞下盡可能多的書。無論是長篇小說、短篇小說、詩歌,還是各式各樣的通俗類書籍,你都應當混搭著讀,不必考慮作品質量,讀到滿腹經綸為止。因為這與一個數學層麵的最優解相關,也就是“秘書問題”。該現象最初涉及的是從一大撥應聘者中挑選秘書的情況,挑選的方法是:通過先麵試37%的應聘者並將他們全都拒絕,來獲得針對應聘者群體的總體印象。通過這種選材寬泛的閱讀,或者用統計學的話說,通過在閱讀生涯的前1/3了解足夠多的樣本,你將會對圖書門類和流派有一個全局印象,你評價的眼光也會因此變得尖銳,而這會方便你在將來以極為嚴苛的標準挑選讀物。請在進入不惑之年的時候再為自己準備這張讀書票,並嚴格地遵守使用規則,因為40歲之後的人生,對於低級讀物而言實在是太短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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