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 第八章 偷聽

半夜，程聞以為自己在做夢。

迷糊之間，他聽見一個男生的聲音隔著牆隱隱傳過來，嗓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幻聽了，可那聲音斷斷續續地，一句接一句地落進耳朵裏，隨著夜的靜謐反而顯得格外清晰。

“……分手就是分手……你要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麽。”

“你想要一個唯唯諾諾，隨叫隨到的用人……那我不是。”

“我可以給你時間，陪你……但我有自己的事情。”

語氣不激烈，甚至連情緒都算不上失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咬著牙說出來的，隱忍又克製。語調很熟悉。程聞幾乎瞬間意識到，那是顧言時的聲音。

他睜開眼，房間裏依舊是空調運轉的低響，床頭的手機屏幕早就暗了，隻有窗簾縫隙裏透進一點遠處小區泳池的反光，幽幽地晃在天花板上。周圍一片安靜，除了牆那邊那隱隱約約的男聲。

程聞沒有動，隻是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聽著那個聲音一字一句地在夜裏繼續：

“你需要的是一個存在感很強的愛人，不是一個有獨立生活的人……”

“我已經跟你說清楚了。”

牆那邊的聲音又低低響起，像是一場漫長拉鋸戰中的最後一句回合，壓著怒氣，更壓著疲憊。

“我也回國了，不會再回去了。”

語氣不像是在爭執，更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了斷，每一個字都吐得極慢，卻堅定得讓人無法反駁。

“你想做什麽，那是你的事。”

聲音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後一句話，隨即又接了下去：

“你不用告訴我……我也沒有義務再去知道。”

這句話一出口，屋子裏再次陷入死寂，像是一道終於落下的帷幕，徹底把過去與現在隔開。

程聞躺在榻榻米上，眼睛睜著，毫無睡意。他望著天花板，耳朵還在捕捉那聲音可能的下一句——但後麵，再也沒有傳來半點動靜。

程聞已經大致猜到了，牆那邊的通話，多半是和前女友之間最後的拉鋸。

他沒有興趣偷聽別人的私事，他歎了口氣，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轉念一想，其實也不意外，顧言時這樣的人，確實應該很招女生喜歡，長得帥，不張揚，學曆好，性格脾氣也溫和，這在很多人眼裏，簡直就是最理想的伴侶模板。

程聞想起白天他坐在餐桌前，一邊吃飯一邊安靜聽他說話的模樣，神情不多，卻總能在適當的時候回一句得體的回應，那不是故作聰明的世故，而是一種天生的分寸感。

“說不定在國外，追他的人一排一排的。”他在心裏嘀咕了一句。

程聞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閉上眼睛。

隔壁的房門被輕輕拉開，一聲極輕的“哢噠”，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緊接著，是一串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鞋底與地板輕微摩擦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從客房方向穿過客廳，一路走向門口。

程聞側耳聽了一下，心裏立刻反應過來：是顧言時。

他沒有起身，隻是屏息躺在榻榻米上，借著耳朵捕捉那些細微的動靜——那是一種熟悉的、屬於“故意不打擾別人”的動作節奏。穩，慢，輕，仿佛每落一步都在自我壓縮存在感。

門口的感應燈亮了一下，燈光穿過門縫在地板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光暈。程聞下意識睜眼，看著那道光安靜地停留幾秒，又被關門的動作吞沒。

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聲音，也沒有任何驚擾，他不知道顧言時此刻是出門繼續打電話，還又或者隻是想去外麵透口氣。

程聞伸手摸了摸床頭，指尖觸到手機，屏幕被點亮的一瞬間，冷白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

3:42。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看了眼窗簾縫隙，外頭一片漆黑，夜色正濃，連小區泳池的燈都熄了，隻有遠處樓宇偶爾亮著幾盞昏黃的夜燈，像是城市心跳微弱的殘響。

他躺在榻榻米上，靜了一會，腦子還沒完全清醒，整個人還有點鈍鈍的，但不知為什麽，心裏那種不安感卻越來越清晰地浮上來，深圳這座城市，雖然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卻一直以“安全”著稱，尤其是他們這個小區，地段好、物業嚴、監控全，幾乎沒出過什麽事，但是顧言時剛回來，對這座城市還不熟，他手機裏存的聯係人估計也沒幾個。

程聞猶豫了一下，撐著榻榻米起了身，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木紋光滑，腳底微涼。他順手摸開牆上的燈開關，房間頓時一亮，強烈的光線刹那間把他從倦意中逼得更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玄關處穿上鞋，動作盡量壓低聲音。手指握在門把上，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做最後的猶豫，最終還是輕輕地把門拉開一條縫。門外，夜風撲了進來，帶著六月夜晚特有的濕氣，還有些許新剪過草坪和樹葉的味道，潮濕、微涼、朦朧。

他沒再猶豫，邁步走了出去。

樓道裏靜得出奇，燈光昏黃，牆壁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地亮著，像是有人眨著眼。他按下電梯鍵，電梯正在樓下緩緩往上爬，機械的轟鳴聲在夜裏聽起來格外刺耳。

程聞皺了皺眉，屏幕上並沒有顧言時的任何新消息。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他知道顧言時的手機還沒換成國內的卡，昨天接到他的時候 ，程聞還說這兩天帶他去換手機卡，他不知道現在發微信，顧言時能不能收到，想了想，他還發了一條：

“你在哪？我聽到家裏大門有動靜就起來，我看你沒有在房間，你是不是出去了? 在哪兒呢”

電梯“叮”的一聲在耳邊響起，門緩緩打開，他走進去，按下樓下的“1”層，電梯開始下行。程聞靠在電梯內壁上，盯著鏡麵裏的自己——頭發有些淩亂，神情明顯帶著疲意，眼底微微泛紅。他一邊看著，一邊又忍不住在心裏默念：顧言時到底去了哪兒？

電梯抵達一樓，門緩緩打開，迎麵是一片安靜的花園綠地。小區的夜燈還亮著，草坪上微微泛著白霧。程聞走出電梯，下意識地往右手邊那條林蔭小道望去，那邊是小區的散步道，他快步朝那邊走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小區深夜的人很少，還有幾戶亮著橘黃色的燈光，他的手機在手裏一震，他趕快低頭看，是顧言時：

“我在小區對麵的7-11，買盒煙，馬上回去，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程聞快走了幾步，朝著小區大門走去，街道上幾乎沒有人，對麵24小時的7-11店裏，燈亮如白晝，一個身影很快出了大門。

“顧言時——”

程聞不由自主的低聲喊了一句，聲音被夜色吞沒，顧言時似乎並沒有聽到，但是已經看到了他，顧言時快步走了過來，臉上竟然帶著歉意的笑容。

程聞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顧言時先一步開口了，語氣低低的，帶著歉意也混雜著輕微的沙啞：“對不起啊，我可能有點時差，睡不著，腦子一直轉個不停，挺難受的。”他說著，晃了一下手中的煙盒，“我看你好像不抽煙，家裏沒有煙灰缸，就沒跟你借。下樓透個氣，順便……買盒煙。”那動作極輕，語氣也平淡，但話裏那句“挺難受的”，卻像一滴水，忽然滴進了程聞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