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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鳥
(榮獲“三木秉鳳杯”第二十一屆征文優秀獎)
筱盦
三月份的美國加州,貌似不冷不熱。
陳蓓蓓拖著一個並不沉重的手提行李箱,隨著廣播的指示向前往北京的登機口走去。還沒到耳順之年的她,看上去滿臉倦容。眼角似乎有些淚痕;那是剛才和丈夫子女道別時留下的。是啊,這次回國要待上一段時間。而離別,總是會令人傷感的。
好在一想到再過十幾個小時就能見到年邁的父母和也已不年輕的哥哥,陳蓓蓓的心情總算又好了不少。
登機,對號入座,一切準備就緒以後,陳蓓蓓似乎覺得有點困了。她閉上眼睛,回想起她來美以後的種種,不由感慨萬千,甚至有些悲從中來。
話說陳蓓蓓來到美國已有三十餘年了。想當初她豪情萬丈,滿懷憧憬來到了這個很多人以為遍地黃金可以俯拾即是的國土。考研讀博;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年輕貌美,事業有成;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子精英不計其數。啊啊,‘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然後,她認識了麥克,也就是她現在的丈夫:英俊,聰明,年紀輕輕地就成了一家上市公司的經理。雖說他父母來自香港,但他卻是在美國土生土長。除了能說幾句基本的廣東話以外,對祖國文化的認知大概就隻有中餐了。好在他喜歡中華文化,更喜歡中國美女。兩人很快墜入愛河。隨後的一切似乎順理成章:結婚,生兒育女。而陳蓓蓓的事業似乎也到達了海外華人個個心知肚明的‘玻璃天花板’;說差呢,也還真不能算差。待遇等等各方麵都不錯。可她總覺得缺少了點什麽似的。
為什麽不回國發展?
陳蓓蓓又何嚐沒考慮過?說實話多年前也確實有一些機會。可一方麵陳蓓蓓的專業屬於比較冷門的,自己在業內也不敢說是頂尖人物;回國貌似貢獻有限。而另一方麵,她丈夫是美籍華裔,雖說也和陳蓓蓓一起去過中國多次,但讓他在中國長住,恐怕不現實。他們的一對孿生兒女則更是典型的‘黃皮香蕉’; 一說起帶他們回國就把兩個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也難怪,雖說兩個孩子成績一直都不錯,但畢竟在國外學習氛圍要比國內輕鬆得多,讓他們回去‘受罪’,他們才不幹呢!於是乎,這個話題就從‘再議’變成了‘再議’,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飛機馬上就要起飛,請大家係好安全帶……’陳蓓蓓照辦以後,又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她朝旁邊的一位女士禮貌地微笑,然後望向窗外:那她一直稱之為第二故鄉的美國,正在離她漸漸地遠去、遠去。那熟悉卻又似乎陌生的國度,正在發生一些著她不願意見到的變化……
‘回國探親?’旁邊的女士也是一位華人。她先用不太流利的英語,隨後又用普通話和陳蓓蓓聊了起來。和陳蓓蓓不同的是,她在美國時間不長,也沒入藉。因為孩子在美國念書後留下來後結婚生子;她是來幫著帶孫子的。現在兒媳婦又懷孕了。她乘又一個孫子/孫女還沒出生之際,先回國看看老公和她自己的母親。
‘哦,那妳也挺辛苦的!’陳蓓蓓說:‘妳啥時候再回來呢?’
‘在下一個生出來之前吧;’那女士幽幽地歎了一口氣:‘現在美國這特不靠譜又上台了,搞得亂七八糟、人心惶惶的。但願我回來時別被他們以什麽莫須有的罪名再給遣返了……’
‘是啊。’陳蓓蓓頗有同感地說。她想到那‘回鍋肉’再次上任以來一連串的‘騷操作’,覺得有些哭笑不得。她的一些同事,尤其是一些移民們,都在擔心會不會被‘炒魷魚’;雖說陳蓓蓓自己的工作應該還不受到威脅,但她也覺得累了、倦了。而最近她父母身體又都不適,於是她索性請了長假,回國去住上幾個月。
看了一會兒電影。空姐們開始送餐。陳蓓蓓食不甘味地吃著。突然,她聽見身後兩個人在說話。一個是典型的美國口音,而另一個則是略帶東方口音。她扭頭一看:果不其然,一個胡子拉碴的美國人正在報怨飛機餐不好吃。而他旁邊那位女士是個亞洲人,想必是華裔。她柔聲細語地說:行了,別報怨啦。等你到了中國,各種美食讓你吃不完。而一聽到中國美食,那美國人似乎立刻來勁了。他大聲嚷嚷著:‘啊,中國美食。我喜歡!不過我不能吃辣的……’
那女士立馬接腔:‘我知道。你還喜歡喝酒和吃海鮮,對吧?’
‘嗯,是的。’他高興地說,隨後又半開玩笑的問:‘咦?妳怎麽對我的生活習慣那麽了解?你們中國人都那麽仔細的嗎?……’
‘你們?’陳蓓蓓的身子猛地一震。曾幾何時,這個詞深深地刺痛過她。
記得剛來美國不久,尤其是成為美國公民後不久,她曾經非常以美國人為自豪,說話時也經常把‘我們美國人’掛在嘴邊。
可很快地,她那份自豪感就被現實打得粉碎。雖說美國表麵上不允許種族歧視,但那些大鼻子美國人總是有意無意地把陳蓓蓓那樣的新移民‘區別對待’。記得有一次,她和幾個美國同事在看一個什麽比賽,當陳蓓蓓興奮地為美國贏了歐洲某國叫好時,有位同事冷不丁地說了句:‘過兩天我們美國就要和你們中國比賽了。我賭美國肯定贏;妳呢?’
‘啊?’陳蓓蓓楞了楞,隨即明白了:在他們眼裏,她還是中國人!
‘我賭中國贏!’她立馬回懟:‘說實話我們的身體素質不比你們差!想當年要不是你們強行把鴉片輸入中國,八國聯軍入侵的時候我們早就把你們打得落花流水了……’那位說話的是英國後裔。
打那以後陳蓓蓓再也不說自己是‘美國人’;要說總是帶上‘華裔美國人’或者‘亞裔美國人’:你們歧視我,我還不希罕呢;小樣兒的!
身後那位亞裔女士的話又把陳蓓蓓從回憶中拉了回來。直聽她不緊不慢地衝那美國人說:‘是啊,我們做事不但仔細認真,而且非常努力。要不然你們美國人為什麽開始那麽害怕我們了呢?哈哈……’
那老美貌似有些不知該說什麽,隻是跟著哈哈了兩聲。
十幾個小時的旅途結束了。陳蓓蓓下飛機後取了行李。在出口處,她看到了好幾年沒見的哥哥。雖說有些見老,但精神頭還好。他搶過陳蓓蓓的行李,一邊端詳著她一邊說:‘嗯,瘦了。這次回來多吃點好的……’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待會兒見到爸媽妳得有點思想準備。他們可是老多了……想妳啊!疫情之後妳還沒回來過呢!’
‘是啊是啊,我這不是歸心似箭麽我!’陳蓓蓓挽著哥哥的手臂,一時間彷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和哥哥一起嬉笑玩耍的時光……
終於到家了!陳蓓蓓衝進家門,兩個熟悉的身影朝她迎來:‘蓓蓓啊,妳總算回來啦……’
陳蓓蓓的眼淚奪眶而出:‘爸,媽,我回家看你們來啦!……’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啊!’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亦為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