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五兄妹,如果生活在民國或另一個時空,應該是五顆閃光的星星。…
寫完上篇,突然想起曾與我同班的王小波,這孩子麵色發灰,眉眼不清,坐在靠牆根的座位上,“蔫兒不出溜”;和班上那些精力過剩的搗蛋鬼相比,完全沒有存在感。文革中某日,遠遠看見他變得又高又瘦,
甚至有點兒鶴立雞群,依然麵目不清。後來他突然出名,又在四十幾歲突然離世了。
我的小學還真有一些很出色的孩子,可惜受出身所累,在洪水的年代被淹沒。
合唱和舞蹈
其實文革前的小學,政治色彩還不太濃,孩子們之間的友誼也是單純的。
合唱團:我參加了附小的合唱團,後來又被老師推薦去了海澱少年之家合唱團;海澱區是大學聚焦地,有好幾所附小,加上中關村科學院的附屬小學,少年之家的孩子們來自這些小學,素質都很不錯。我從少年之家的合唱團直到到今天,一直在合唱團唱第二聲部。
海澱少年之家的女老師是廣東人,皮膚略黑,長相和聲音都很漂亮,脾氣也非常溫和。我有位嬸嬸是廣東人,是女高音獨唱演員,後來因心髒病終止了音樂生涯、英年早逝。因此我對廣東音樂老師很有好感。
在少年之家排練的歌曲中, 印象比較深的是合唱《花兒朵朵向太陽》,這是兒童電影《花兒朵朵》的主題曲。這首歌有領唱,又分了四個聲部,算是當年比較經典的兒童合唱曲。
舞蹈演出:我小時候不喜歡跳舞,主要是我家保姆有很強的傳統觀念,覺得正經女孩念好書就行了,跳舞顯得不莊重(母親似乎暗中同意這個觀念)。不過學校逢年過節總有文藝活動,不管是春節、六一兒童節或者國慶,都要上台演出,女孩子上台跳舞好像“勢在必然”。即便自己不積極,一旦被老師選中了也不能拒絕。我跳過的大部分舞蹈都記不得了,隻記得有個西藏舞“獻哈達”,寬大的袖子是用彩旗縫製的(其實藏裝的袖子很窄);還有一個好像叫“紡織姑娘”;我最喜歡的舞蹈是俄羅斯“圓圈舞/我起的名字”。
彩妝禁忌:每次上台都要塗上胭脂口紅,穿得花花綠綠。每次演出完畢,我都要把臉和嘴唇的彩妝擦掉才敢回家。即便把臉擦得像隻花貓,也好過帶著彩妝回家。若忘記卸妝就徑直回家,老遠就聽見保姆嗬斥,“快把你那臉洗幹淨再進屋,瞧你那嘴,跟喝了死孩子血似的。”
花環、滑冰、抓魚
巧手女孩兒:記憶中,北京的女孩子心靈手巧。比我大一、兩歲的女孩子,會各種技藝,比如畫仕女,
用玻璃絲編織小動物,做繡球和小彩粽子,用鉤針鉤出小桌布和杯子套,用電光紙剪出美麗的花樣,用紅紙剪窗花;她們會自己梳起美麗的發辮,有人還會繡花,做各種精致的手工。雖然我家保姆也教我繡花,鎖花邊等,但我的手工都很普通,沒有亮點。我唯一能獨立完成的就是織毛衣;和這些心靈手巧的女孩兒相比,我又羨慕又自卑。隻有在捉迷藏、跳皮筋和唱歌、背誦詩詞的時候,我才勉強能找回一些自信。
花環與戲裝:好在有一些比我稍大的女孩子,會教我梳小辮,幫我把紅領巾係得很有文藝範;夏天時,帶著我一起采牽牛花和柳枝,編成美麗的花環,給我戴在頭上;還把她們做的剪紙和手工藝品送給我。
那些比我大的女孩子拿我當模特,我也學她們,拿妹妹當模特,照傳統戲劇的樣式給她梳頭,披掛裝扮起來,於是“皆大歡喜”。
冬天溜冰:冬天我很想滑冰,但是正式的冰鞋太貴了。我穿了一雙類似木托加冰刀的鞋,那鞋卻不跟腳,不斷地滑脫。我隻能等有冰鞋的孩子滑累了,臨時借穿一下,滑個十幾分鍾。就這樣還被母親嗬斥“貪玩”,被禁足,……。我的冬天記憶,隻有大冰糖葫蘆和醉棗是甜蜜的,有時滾個雪球搭個雪人也算樂子;打雪仗我常常被灌了一脖子雪,像滑冰時就家門口董爺爺澆的小冰場上打幾個出溜。
夏天摸魚:夏天相對要美好得多,因為有暑假,父母親有時候帶我們去“大河”抓魚。所謂“大河”就是後來的京密引水、今天的南水北調工程。那時候出了大學的西校門沒多遠,就是大片的稻田,穿過稻田,就到了大河。河邊有不少婦女在用棒槌洗衣服,我們則拿著小桶小網抓小魚。
朗誦和記憶
記憶的用途:我小時候記憶力非常好,聽唐詩基本一遍就能背誦; 一場電影看完了,第二天在音樂課上就能完整唱出電影插曲。所以老師很喜歡讓我在音樂課上帶唱,也喜歡讓我朗誦詩歌。
文革中父親被貼了許多大字報,因“黑幫”身份,自己不方便出去看大字報,就派我去看,我出去溜一圈看到有他名字的大字報就看一下,回家就背給他聽。
年紀較大之後,我發現自己仍然有記憶曲譜的能力,卻記不住歌詞,更記不住音樂/歌曲的名字。現在記憶更差,腦子裏麵雖然有清晰畫麵,包括地貌和人的相貌,卻說不出地名和人名來。大概因我邏輯記憶較弱,形象記憶力較強,而先生則完全用邏輯思維,我們對同一件事的記憶,常常側重點完全不同。
自我認知與年齡
不受優待:1950-60年代出生的孩子,很少有“獨生子女“,也沒被嬌生慣養過。我們從來不知道小孩應該受到更多優待。剛從幼兒園上小學,大人就說“都是學生了,應該懂事了,別再當自己是小孩子。”上到二年級,就是一年級孩子的姐姐;上到四年級,就要去帶一年級的孩子做功課;到五、六年級更被提醒,以前能讀到“高小”的人,就算小知識分子了。然後上了中學,衣襟上別著校徽,更會在小學生麵前裝出“大人樣兒”,笑他們是“小屁孩”。
愛玩的天性:孩子的天性還是愛玩。我的中學在圓明園,是很好玩的地方。記憶中的童年,既有輕鬆愉快一麵,比如鑽假山洞、到湖邊葦塘和小溪中抓魚、上樹爬山、頭頂荷葉、在湖中劃大鍋,也有比較痛苦的一麵,比如粗鄙的夥食、帶長毛的豬皮肉,很累的長跑、行軍,收稻子,唱革命軍歌…。
在風暴中長大
大革命:然後,在童年的尾聲,那場大革命開始了。大字報、鬥老師、紅色恐怖;成了“黑幫子女”,被抄家、被趕出家門。文革中,已經完全沒有人把我們當孩子,我們成了階級敵人的下一代。
去遠郊勞動:秋天時,第一次下鄉到遠郊密雲去勞動,因交通不便,走了快兩天。那時才十三歲,天擦黑進村時,聽見老鄉們說“看看,除了男勞力,還有這些的女勞力呢”。其實我們除了個子高些,其他啥都不懂,農村的豬、狗和驢都敢欺負我們。在紅色風暴席卷神州時,沒有人在乎你是大人還是小孩,能像牛一樣幹活,就是一個勞動力。
去全國串聯:1966年10月,清華畢業班的叔叔,帶上我去各地串聯。那時坐火車不買票,但是太擁擠了。我好不容易踩上了火車門口的踏板,推不動前麵的人, 大半個身子懸在車外,火車就開動了。一位清華女生已經擠進了車內,看見我還吊在門上,又大力推開人群往外擠,人們罵她說她有病,哪有人會往外擠,她說“有個小孩掛在車門上,會出危險的”。於是大家努力給她讓路。她拉拔出那在危險中的孩子、也就是我,往回擠的時候,人們諷刺地亂叫“這就是妳救的小孩嗎?我比她更像小孩”。
亂世與再教育:然後就在亂世中長大,經曆紅色恐怖、父母被抓住關押,全家流離失所。不斷被革命者呼來喝去、聽各種訓話,為吃飯和生存而奮鬥,然後去邊疆農場和偏遠鄉村“接受再教育”。1969年,我終於離開令人窒息的北京,到了雲南邊境農場。沒想到那裏的落後和愚昧遠遠超出我的想象力,和那裏相比,北京就是天堂了。
那時還覺得十八歲是一個羞恥的界限,仿佛一到十八歲,就失去了天真與懵懂,變得曖昧來;也很容易被人指責“有作風問題”。
被人叫阿姨:在農場,十六歲的懵懂的我,第一次聽見和我年齡相仿孩子叫我“阿姨”,我也習慣性地叫他們的母親“阿姨”。此時我還沒有預備好自己,升級輩分變成“阿姨”。
從1966文革到1976“打倒四人幫”,我從少年到了青年,不能上學,在偏遠的鄉下輾轉掙紮;留下許多痛苦的記憶,還是按下不表了吧。
天才的厄運
最後想說,生活在一個動蕩的大時代,比起有些人,我還是幸運的。
大右派父親:我有個兒時好友,非常有藝術天分。可惜她患有先天性心髒病,她父親又是被Mao大人點了名的大右派。在1957年,他父親竟敢公開說“XX黨不好,就應該殺…”。其實她父親的過激言論,除了個性使然,還因為家中的特殊困難狀況。他太太有嚴重的關節炎,大學卻沒有分給他單元樓房,而他家的平房陰冷潮濕,令他太太的心髒病每況愈下;更糟的是,他的五個孩子都在那個潮濕的環境中生下來,都患有先天的風濕性心髒病。
在文革之前,有些領導還是比較“講人性”的,她父親被判刑入獄之後,她母親宣布離婚,學校也給了他們有衛浴的樓房。
撿回一條命:她家五兄妹都超級聰明,在文革之前她哥哥姐姐都考上了非常好的中學。不過一到文革,處境就一落千丈。她去了東北兵團,
在酷寒下心髒病發作。她的連隊離有機動車的鄉鎮有八十裏路。好在農場老工人和知青都很仗義,在雪地裏抬著擔架走了一天一夜,把她送上了回北京的火車。她不但因心髒病引起全身水腫,還受到嚴重凍傷。若不是農場工人和知青,在零下三十多度跋涉一天一夜送她上了回北京的火車,她這條命就停止在十七歲了。
她後來分到工藝美術工廠做工藝雕刻,正好發揮其特長;之後與一位中央美院的大學生結婚,婚後去了日本。
失去一條命:她妹妹比我們小兩歲,文革的71屆初中生,因哥哥姐姐都下鄉,她留在了北京。她自學掌握了英文,報考外貿局工作,連續三年成績都是全國第一,卻因為父親是右派不被錄取。
文革後她去日本留學(她父母親當初曾留學日本),因為天資太優秀,早稻田大學不但給她全額獎學金,還保送她去美國繼續深造。
沒想到在赴美之前,她被人謀殺(可能是出於嫉恨),屍體在海灘上被發現。一個華人死在日本,根本沒有引起警視廳重視,更沒有追究破案。當時她父母親還在世,實在難以想象他們煎熬了一輩子,好不容易盼出了頭,又蒙受如此劇痛。
命運的時空:她家五兄妹,如果生活在民國或者另一個時空,應該是五顆閃光的星星。可惜命運弄人,生不逢時,“覆巢之下無完卵”;且“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實在令人唏噓。
像王小波那樣,膚色晦暗、表情尷尬,正是一種先天保護層。 他後來出人意料地變得耀眼,結局卻同樣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