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故事終篇（25）

第二十五章、夜幕下的輪渡（終篇）

 

 

港燈漸漸遠去

依戀的話語又在心頭蕩漾

"再見了，我愛著你"。

夜幕下的渡輪開始啟航了

，，，

 

 

疫情過後的第一個除夕我在芭提雅度過。

那天晚上我和幾個朋友在帕山上的懸崖餐廳用餐，我們喝著酒欣賞著月色下的海灣。海風習習，海麵猶如一麵鋪展開來的綢緞，絲滑而柔軟。遠處的科蘭島上點點燈光將大海襯托的嬌柔嫵媚。

 

樂隊在演出，主唱是一個女孩。她的胳膊上有一個漢字的刺青，長長的眼睫毛配上藍色的美瞳顯得異常的妖嬈。當我們目光相遇時，她對我嫵媚一笑，並大聲的用中文問，你好嗎？

我舉杯向她致意。

在時間臨近午夜的時刻，她開始演唱特蕾莎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愛你有幾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

 

一股暖流從我的內心流過，多麽美妙的聲音，一定用情至深才能唱出如此動人之名曲，每次聽到這首歌都能觸動我的情緒。這首歌是特蕾莎在一九八二年錄製的，那一年她正值二十九歲的年華。錄製這首歌時她依然在憧憬著愛情，身邊有眾多追求者。

 

一曲終了，伴隨著現場所有人的倒數聲，主唱女孩帶領大家高呼：新年快樂！

 

 

與堂弟那次見麵之後又過去了一年，他再次聯係我，說清明祭拜時在家裏收拾父親的舊物，在一個箱子裏發現了一封信，是母親寫給我的。也就是說父親知道這封信的存在，但在他去世前他並沒有提到這封信。也許是他忘了或者是他不想讓我看到這封信。

 

堂弟說他沒有看這封信，他用一個新的信封將那封信裝好寄給了我。由於年代久遠信封上布滿斑斑的黴點。那封信是用印有卡通圖案的信箋寫的，並折疊成千紙鶴的圖案。那個年代這種信箋很少，一般都是從港台那邊帶過來的。看來母親是很用心的給我寫了這封信，信中寫道：

 

我親愛的寶貝，

不知道你能否收到這封信，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這封信，希望你對媽媽能有更多的了解。

 

我真抱歉，我曾發誓不管遇到什麽事情我都要陪你長大成人。但是我沒有做到，我太自私了。請你原諒我，大人的事情很難和你說清楚，以後你會懂的。

 

媽媽一生最大的錯誤就是嫁給了你父親，當然如果媽媽沒有嫁給他也就不會有你，你是媽媽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禮物。

 

媽媽不是一個好女人，我和你父親結婚了本來應該好好和他過，可是我做不到。我不喜歡他，他太粗魯，也沒有文化。媽媽喜歡文質彬彬、有文化的男人。

 

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我沒有辦法放棄喜歡王叔叔。我可能是得了一種病，我知道自己錯了，但是我無法克製自己。我受不了你父親身上的那種氣味，所以，，，後來我就決定就算是死了也要和叔叔在一起，媽媽與王叔叔在一起的時候感到挺幸福的。

 

但是媽媽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和王叔叔並不是那種關係。雖然我非常愛王叔叔，但是因為我和你父親沒有離婚，所以我和王叔叔並沒有做那種事。我知道沒人相信媽媽的話，但是你會相信我，因為我是你媽媽，我不會騙你的。

 

媽媽不在乎別人怎麽說我，在這個世界上媽媽隻在乎你。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這封信，我希望你記得媽媽不是一個壞女人。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已經長大成人了吧？你現在也懂得男女之間感情的事了吧？不知你過的快不快樂，其實媽媽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無法左右自己的生活，能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過上過上幾年媽媽就很滿足了。

 

媽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朋友，隻有你一個人。可你那時那麽小什麽都不懂，有時媽媽覺得自己的命真苦，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如果媽媽傷害了你，我希望你能原諒我。如果很難也不用勉強，你就找個你喜歡的女孩好好過日子，忘了媽媽吧。請你記住你是媽媽一生中最愛的人，如果你過的開心，我也會很開心，希望你記住媽媽的話。

，，，

 

多年來我的內心一直在糾結一個問題，母親為什麽要背叛婚姻做出那種事？包括後來她的自殺，她知道她這樣做對我的影響嗎？這麽多年每次回憶起母親都像是一場艱辛的旅程，那些支言片語、破碎而殘缺不全的記憶，每每折磨著我使我內心充滿煎熬。

 

母親的信突然開啟了我記憶的天窗，讓我回憶起許多與她在一起時的細節。我突然明白了當年她的情感世界，她骨子裏是個單純的人，愛情對她比生命還重要。我記起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要我說我愛她，現在我理解那時的她是多麽的渴望愛。

 

我感到內心極度的壓抑，我走到戶外，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想起這麽多年來我對母親的怨恨，難掩內心的傷悲，我抑製不住的哭起來。很久沒有流淚了，不知是為自己多年的委屈，還是對母親的誤解。

 

一個小女孩看見了我，她跑過來好奇的看著我。我感到很難為情，但是沒有辦法眼淚一直都止不住。小女孩跑開了，片刻她再次回到我的身邊，遞給我一張紙巾，並安慰我說，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可以去找媽媽啊。

我看著她認真的樣子，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麽。

 

那天晚上我看著鏡框裏的母親，依然是那麽美麗，很難相信她是活在上一個世紀的人。

我對她說：媽媽，這麽多年，我一直很想念你，你在那邊過的還好嗎？我給你唱一首歌吧，希望你會喜歡。之後我唱了西條八十的那首《草帽歌》：

 

媽媽，你可曾記得

你送給我那頂草帽

很久以前我已經失去

沒人再能找回

就像你給我的生命

，，，

 

我唱的斷斷續續，甚至沒有辦法完整的把它唱完，因為我的內心充滿了悔恨和遺憾。她那麽早就離開了我，而我那時那麽小，給不到她任何安慰。

 

我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她是最希望我過的開心的人。如果我一直沉湎於往事之中，那一定不是她希望的。我想起了我和薇薇安分手時她對我說的那句話：每個人都是要死的，活著的時候就應該努力的讓自己快樂。

 

 

我與老白已經失去聯係很多年了，一天我坐在海邊發呆，突然看到手機裏發來一條陌生的信息：

兄弟還好嗎？

我一時不知對方是誰，就問，你是哪位？

對方沒有回複我，那天我正好有點事在忙。晚上回到家我打開手機，發現對方又發來一首歌曲，是特蕾莎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底下還附了一句話：還記得我們一起聽歌的日子嗎？

我的心砰然一動，是老白！我回信息問，是老白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他說，時間可以帶走很多東西，但有些東西會陪伴你一生。

我確定對方是老白，就打了過去。

電話裏，老白的聲音滄桑了許多，但仍然能感受到那種獨特的氣場。

我問，你在哪裏？這些年別來無恙？

老白的語調中還是流露著那種榮辱不驚的淡定，說老夫身在雲南的一座山裏，守著一座茶園，了卻餘生。

你過的怎麽樣？

一言難盡，我和小芸離婚後，幾年後我們又在一起了。

那太好了。

可是我們之間一直有問題，糾纏了好多年，前幾年才結束。

她還好嗎？

前幾年她去世了。

去世了？因為什麽？

她得了乳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她拒絕入院治療，她想去旅行。我們去了青海、西藏，最後在新疆一個邊境小鎮她走不動了。有天晚上我們在一個小客棧裏，她讓我攙扶她來到露台。她靠在我的肩上坐了很久，彼此一言不發。最後她對我說，謝謝你陪伴我，我的一生過的很幸福。後來她累了，我扶她回房間躺下，看著她入睡，半夜她去世了。

 

我們沉默了片刻，我又問，那後來呢？

小芸去世後我調整了一段時間，然後就去了內蒙的草原，在那裏呆了幾年。

做什麽？

教書，教一群孩子。

你不是不喜歡教書嗎？

我改變了想法，和孩子們在一起讓我感到內心平靜。他停頓了片刻，接著說，我又結婚了。

和誰？

一個當地的女孩，我支教的時候遇到她。那時她隻有17歲，她帶我遊覽了周圍的牧場，還去了她們家。小芸去世後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是他媽的我告訴你我再次愛上了那個女孩。她那種無邪的眼神好久沒有見過了，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她沒上過什麽學，從未離開過牧場。後來她跟著我又去另一個地方支教，有天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那時她剛滿十八歲，我就和她結婚了。不久她生了一個女孩，很奇怪，女孩長得很像小芸。

 

最後老白問，還記得你送我的那把吉他嗎？我一直帶著它，我經常彈琴給我女兒聽。每次她哭鬧的時候，聽到音樂聲就立即安靜下來。

 

 

那天和老白聊了很久，放下電話後我想，在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的一生都在默默無聞中度過。有人說人們關於另一個人的記憶隻有五十年，之後都會忘記，不留任何痕跡，就如同他們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一樣。但我知道有些人，他們的生命如絢麗的星光劃過夜空，為世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光芒。

 

有時我感到很悲哀，我的一生都在與遺忘作鬥爭。我試圖忘卻一些事情，但卻從未真正的忘記。我希望能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生活，不再漂泊。但是每次安定下來，那種悲哀就如同死神一樣撲麵而來，讓我無法呼吸。

 

深夜我醒來，打開窗簾，月光皎潔，滿天星鬥。周圍一片潮水般的蛙聲此起彼伏。我想起母親、特蕾莎、薇薇安，還有老白。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如同電影片段一幕幕在我眼前出現，我想這輩子我都不會忘記他們。

 

我記得普魯斯特說過：當一個人不能擁有的時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記。我想起動畫大師宮崎駿說過的一句話：

 

我相信這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愛

在見到的第一次，就注定要羈絆一生

就注定像一棵樹一樣

生長在心裏，生生世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