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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柯|曹州故事】 二嬸的心願

(2021-12-18 13:00:43) 下一個

二嬸的心願【小說】

文/勞柯



冬天的夜總是來得早,四點剛過,天就灰蒙蒙的暗了下來。

雪下得正緊,地上已經積了半尺多厚,一腳踩下去,吱嘎一聲就會沒過腳踝。和我同車到達的人都忙著找旅館,而我今天晚上一定要趕回去,這是母親的死命令,要不,母親又會一個晚上都擔心地要命。

“明天晚上之前你一定要到家。”昨天母親在電話上焦急地說:“明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送老灶爺走的日子。”

過去人窮,總是覺得飯不夠吃,是被小鬼夜裏偷走了。每家每戶都請一老灶爺帖在鍋台前,說是看著鍋裏的飯。在我看來,老灶爺不過是一張紙頭,我的母親卻相信得厲害。

老灶爺要每年都換,我們那兒有種說法:“初一五更來,二十三晚上走”,就是說初一那天一大早把新的老灶爺請來,二十三晚上把舊的老灶爺送走。據說舊的老灶爺要到玉皇大帝那兒反映一下這個家庭的情況,這也使送老灶爺走這天變的特別重要,一家人都要在場。

我的母親其實不迷信,不知道為什麽對老灶爺這件事確實特別注意,也許是過去餓怕了。所以我今天一定要趕到家,本來中午該到的,沒想到遇到這樣的鬼天氣。

大地裹著厚厚的銀裝,已經分不清楚哪兒是路,哪兒是田,我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回趕。一路上我沒有看到一個人,甚至一個腳印也沒有看到,雪實在是太大了,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想所有的人都希望待在房子裏。

離我家還有兩三裏地的路程,我突然看到前麵有個黑點,在這銀白色的環境裏顯得格外地明顯。近了,看到是個人,他也看到了我,正急急得朝我走來。

我認出來了,是我們村的季二嬸。

一年不見,二嬸又明顯老多了,頭發幾乎全白,臉瘦瘦的,她本來個頭就矮,在這銀白色的世界裏,人顯得更加單薄,就如一棵失去汁液的老樹,一陣風似乎就可以把她吹倒。

看到是我,二嬸眼中顯出無法俺飾的失望,急急地問我:“你見到你三哥了嗎?他什麽時候到啊?”

“二嬸,我沒有看到我三哥,現在路上都沒有車了,我想他今天不回來了。”我回答著,盡量使自己平靜,因為我知道二嬸口中的我三哥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他在信上說他今年要回來過年的。”二嬸似乎對我說,又似乎自言自語道。

“即使他回來,今天也到不了家,路上已經沒有車了。”我勸慰地說:“二嬸,回去吧,天馬上就黑了,又那麽冷,別凍壞了身體。”

二嬸回身看了看遠處的京九鐵路,那條鐵路象一條銀蛇一樣延伸到遠方。

“他會不會乘京九鐵路上的車回來,我剛剛看到一輛火車過去。”二嬸說。

“不會的,二嬸,京九線在我們這兒沒有車站,車不停。”說著我握住了二嬸冰涼的手。

“你看!”二嬸突然說:“那是不是你三哥?”

我順著二嬸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棵小樹,被大雪壓得厲害,抖了一下。“是棵小樹,你看它現在不動了。”我說:“回去吧,二嬸,我三哥要來也是明天了。”

在我的勸慰下,二嬸一步兩回頭和我一起往回走。

 

我到家的時候,母親已經把小年夜飯熱過三次。

看到我進來,母親的眼淚都下來了,顧不得打掉我身上的雪,就把我拉到火盆邊。“我的兒,這麽大的雪,你是怎麽來的,”,一邊說,母親一邊自責道:“昨天我不該那樣說,要不你也不會遭這份罪。”

我說:“娘,沒有事,我本來就要今天到的,這雪根本當不住我,和我小時候的雪相比,今天的雪小多了。”邊說邊想到房子外麵把身上的雪打下來。

母親看出我的意圖:“別處去,就把在房子裏打下來。”

“她剛才就坐不住了,一定要到西地去接你,我不讓她去,這麽大的雪,去那裏接,你如果回來了,肯定到家裏來,不回來,接也沒有用。”父親邊給我拍打身上的雪邊說。

“在西地我碰到二嬸了,一個人站在大雪裏,真可憐。”我接著父親的話說。

“她一大早就出去了,到這會兒才回來。”母親說:“她每天都這樣,去接她三兒子,特別是臨近春節這幾天,看到別人家的孩子都回來了,她特別希望她的三兒子回來。”

“你二嬸的命如黃連啊!”母親說著,眼淚又要下來。

黃連有多苦,我不知道,不過我們那兒的人說命苦的時候,就說命如黃連,可是在我看來,二嬸的命比黃連還苦。

“我三哥死了多長時間了?快六年了吧?”我問我母親。

“可不,馬上就六年了,你上高一的時候。”母親回答道。

“還瞞著我二嬸嗎?”我問。“你二哥應該沒有告訴她,其實瞞是瞞不住的,她心裏應該有所察覺,隻不過不相信這個事實吧了。”母親說。

我口中的三哥是二嬸的三兒子,也是二嬸三個兒子當中最出息的一位。小時候特別伶俐活波,到河裏去玩耍,他總能一個猛子遊出好幾米遠,就象隻小泥鰍那麽靈活。由於泥鰍身上分泌一種粘液,非常滑溜,於是我們都就叫他滑溜。

滑溜和我從小學一年級都是同學,學習特別好,到初中畢業時他考取了中專,我上了高中。在我們那個年代考取中專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戶口會轉成市民,每個月可以領取一些“皇糧”。

辛苦了大半輩子的二嬸突然看到了希望,村裏的人見到二嬸都誇他三兒子有出息:“等你兒子分配了工作,肯定會領著你坐坐火車什麽的,沒準還會去坐飛機呢。”說著那人就會超天空看看。

每當聽到這樣的話,二嬸的臉上就會布滿各種各樣的花朵。

三哥的中專學校在東北,那一年夏天,二嬸用她自己織的布做了很多衣服,等三哥去上學時,提了滿滿地三塑料袋的衣服,有夏天的,也有冬天。

三哥並沒有穿到這些衣服,剛到學校一個月,三哥就被一輛汽車軋死了。聽處理後事的二哥說,那些衣服都和三哥一起被運到火葬場,和三哥一樣化成了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哥的父親常年有病,在三哥出生不久就離開了人世,扔給二嬸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誰曾想老大長到二十幾歲的時候,得了和父親一樣的病,不能起床,常年要靠人照顧。

二哥身體還算健康,到了該婚娶的年齡卻沒有人願意嫁給他。眼看著二哥就要打光棍,二嬸沒有辦法,隻好和自己的女兒商量換親。開始時女兒不同意,看到自己的母親如此作難,後來也勉強答應了。

所謂的換親就是自己的女兒嫁給對方的兒子,而對方的女兒嫁給自己的兒子。這樣的家庭都是特別難,要不男方有病,或者家裏窮的叮當響,明知道是火坑,也要把女兒推進去,如果有一丁點辦法,也沒有人選擇換親。

等到二嬸的女兒嫁過去,才發現對方是個傻瓜,因為這個事情,二嬸常常自責。

三哥有出息,考上了中專,卻死了。據二哥說三哥死的很慘,被車輪帶出一裏多地,到處都是血,司機被攔住的時候竟然不知道自己壓死了人,可是可憐的三哥已經血肉模糊,沒了氣息。

二哥到了以後,司機的家庭找二哥私了,沒有錢又不認識字二哥毫無辦法,就接受了私了,最後司機家賠了二哥兩萬塊錢。

說這些事情的時候,這個粗壯的山東漢子哭得象個孩子。

二哥用這些錢把二嬸住了很多年的土坯房翻蓋成三間磚房,還騙二嬸說這是國家對三哥的獎勵,三哥被選到一個秘密的軍事基地,要很多年不能回家,還說隻有優秀的人才能選拔到那個基地。

“能寫信嗎?”二嬸問。

“信,應該可以寫。”二哥沒有想到二嬸會問這樣的問題,倉促地回答。

“能寫信就好。”二嬸說。“能寫道是可以寫,不能寫的太勤,這樣影響他的工作。”二哥趕緊解釋道。

住進新房的二嬸天天笑著過日子,見人就誇:“我三兒子有出息。”當她給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每一次都是強忍著眼淚。

全村的人除了二嬸以外都知道三哥死了,而二嬸見了村裏人的就會說她三兒子的事情,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麽應答的,對於我確是極其困難的事情,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見二嬸的麵,害怕在她麵前我忍不住眼淚,打碎她心中的希望。

我們鎮上換了好幾個郵遞員,但所有的郵遞員都認識二嬸。

郵遞員總是把信送到村裏的代銷點處,九十年代初,我們村外出務工的人並不多,所以郵遞員都是每個月的初一過來,有可能收到信的人都會到代銷點門口等,每到初一,二嬸就會一大早來到代銷店,拿個小凳子坐在那裏,一分鍾也舍不得離開。

後來出去的人多了,信也就多了起來,郵遞員來得也就沒個時候,因為不固定,也就沒有人去等,郵遞員隻把信放在代銷點裏,等人來取。二嬸是去代銷點最勤的。有幾次碰到的郵遞員,老遠就問:“有我們家的信嗎?”

郵遞員回道:“二嬸,這一次沒有。”然後掏出我們村一大疊信交給代銷點的服務員。看到郵遞員包裏還有信,二嬸就問:“你包裏還有信呢,會不會有我們家的?”

“這些都是別的村的。”

二嬸還不死心,一定要郵遞員從新看一下。郵遞員拗不過二嬸,就拿著信讀給她收信人的名字,二嬸才會滿懷失望的離開。

後來代銷點的服務員給二哥出主意,讓他隔三差五寫封假信來滿足一下老太太的心。自此,二嬸經常收到三哥的‘來信’。由於二哥不識字,信紙上都是他畫上的各種各樣的符號,至於‘信’的內容,全靠讀信人發揮。

有一次我正好在假期,二嬸就把我叫過去給她讀‘信’。我就按照我給母親寫信的口氣給她讀了一下,她很高興,讓二哥拿來信紙,有她口述,讓我給三哥回信。

她說:“三兒,請你不要掛念家裏,我和你兩個哥哥和姐姐都很好,既然國家看得起我們,你就要安心地工作,多做貢獻,能不能回來都不是問題。不知道你談對象沒有,我聽說象你這樣的單位,對象都要國家分配…….”

我非常認真地寫下他的每一句話,但這封信永遠寄不出去,我真的希望天堂能有個地址,也讓死去的三哥收到來自母親的問候。我不敢哭,但淚水總在我眼眶打轉,還是被二嬸發現了,她問我怎麽了,我說煙熏的。我把信封好,遞給二嬸,然後逃出了那個房間。

二嬸很快收到了回信,是我前幾天寫的那封。我告訴二嬸三哥在信中說他正在談戀愛,是國家介紹的,還是城裏長大的,還說等談好會領到家裏讓她看看。

聽到了這些,二嬸高興的眼淚直流,我也直流。

二嬸把那封‘信’非常認真的疊好,放在一個紙盒子裏,二嬸告訴我盒子裏都是三哥給她寫的‘信’。

聽說三哥要結婚,二嬸就把她那架老式的織布機重新安裝了起來,開始織布。整整一個秋天和冬天。有人告訴她說現在不流行棉布了,就不要織了。

二嬸答道:“誰說的,那是農村,我將來的三兒媳是城裏的,西頭老張家的兒子說現在城裏姑娘都喜歡棉布,老張家的兒子可是見過大世麵的人。”

我記不得我什麽時候給她說過這樣的話,我不知道後來這個事情的結局是什麽樣子,因為下一封‘信’不是我我讀的。



我們的國家在飛速發展,才幾年的功夫,我們村基本上家家都按上了電話。外出務工的人有事沒有事往家裏打個電話成了習以為常的事。

郵遞員很少到我們村來了,成年累月不來一次。有好幾次二嬸等不及了就跑到鎮上去問,人家告訴她現在沒有人寫信了,都打電話。

回到家的二嬸一定要裝一部電話,那個時候每個月的座機費是20元,對沒有任何收入的二嬸來說是比較吃力的,不過電話還是裝了起來。電話通了以後,二嬸立刻讓二哥請人給三哥寫信告訴他電話號碼。

“他們那兒根本不準往外打電話,保密。”二哥說。

“留著備用,萬一有什麽事呢。”二嬸說。

二嬸沒有上過學,所以不認識鍵盤上的數字,也就不會往外打電話,她卻非常擔心電話壞掉,萬一正好在壞的時候,三哥打電話來怎麽辦。有人告訴二嬸說判斷電話是通還是不通隻需按一下免提就行,就是電話上那個紅色按鈕,如果聲音是連續的,那就是通的,如果是不連續或者沒有聲音,那就是不通了。

於是二嬸經常去按免提。如果電話線被人絞了,二嬸總是第一個發現的人,雖然她從來沒有收到過三哥的電話,甚至於沒有收到過任何人的電話。

二嬸家安上電話以後,我給她打過幾次,每一次拿起電話第一句總問:“是老三嗎。”

“不,是我,二嬸。”我說。“你三哥和你通過電話嗎?”二嬸問。“沒有,他們保密,不方便打電話。”我繼續騙道。

“這是什麽單位,怎麽連一個電話也不能打,你可千萬不要去這樣的單位。”二嬸很無奈,又有點不滿地說。

我不知道該如何會答,媽媽告訴我,二嬸其實心裏已經知道事實。也許媽媽是對的。

就這樣又過了很多年,一天媽媽告訴我說:“你二嬸病了”“什麽病啊?”我吃驚的問。

“人變得神神道道地,見人就說你三哥馬上就回來。”媽說。

媽媽告訴我現在村裏正在分宅基地,按兒子數量分,村裏隻給她兩處,因為三哥已經死了,她就去找村主任去理論,非得要三份,村裏沒有辦法,就叫來二哥。二哥一不小心就說出三哥去世的消息。

“你二嬸當場就昏了過去,醒了就變成現在這模樣。”媽媽惋惜地說。

2009/01/14, 修改2020/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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