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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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斯本八日遊記 (三)

(2025-08-07 09:01:37) 下一個

七月二十號

我們第一天在河邊就看到一輛黃色的遊覽車直接開到水裏,坐在遊覽車裏的人高興地大叫。孩子媽媽說她在做旅遊攻略的時候就看到有人寫過介紹,二閨女來之前就要求坐這輛遊覽車。我說想坐就去買票,說完我就去車下水的地方看能不能買到票,我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後來問工作人員才知道買票的地方離下水的地方還很遠,他建議我在網上買票,當天孩子媽媽就在網上把票買好了。今天沒有別的安排,就是去坐這輛遊覽車。

遊覽車的票是中午的,又沒有別的安排,所以我們決定去餐館裏吃早餐。賓館的早餐雖然很好而且便宜,但連續吃了幾天,我們也都有些吃夠了。吃早餐的地方並不多,不過我還是在賓館附近找了一家。餐館很大裝修得很豪華,但沒有餐桌隻有吧台,每張吧台後有一個服務生站在那裏為顧客服務。餐館裏就餐得人很少,我們到的時候似乎隻有我們一家。二閨女吃飯很仔細,從開始的甜點到最後的咖啡都點了。我和孩子媽媽看了一下菜單,都是些常見的早飯,但價錢卻很高,我點了一個煎雞蛋餅,孩子媽媽點了一個可頌麵包,大閨女點了啥,我有點不記得了。吃完後問孩子們早餐吃得怎麽樣,她們都說好吃,而我和孩子媽媽覺得無論從味道還是從品種多樣上來講,都沒有酒店裏早飯好。

孩子媽媽說海邊有個叫‘Time Out’的市場,據說在市場內可以吃到全世界的食物,既然早餐沒有吃好,又沒有別的安排,於是我們就直奔那個市場。期望過高就會失望,到了那個市場以後發現食物基本就是比薩漢堡之類的食物,似乎有一家壽司點,但沒有豆漿油條買也沒有榨菜酸蘿卜,這怎麽能稱得上‘可以吃到全世界的食物呢?雖然大人們失望,但孩子們看到冰淇淋還是眼睛一亮,於是她們三個坐下來吃冰淇淋。市場邊上還有一處古幣市場,市場裏交易各種各樣的古幣,我對古幣沒有研究但認識有些古幣上的漢字,那些紙幣似乎是澳門回歸之前的貨幣,紙幣上印有葡萄牙文和漢文。

孩子媽媽問我八國聯軍中有沒有葡萄牙,我說應該沒有,八國聯軍的時候葡萄牙已經衰落了。葡萄牙似乎隻侵占過澳門。很久很久年前的一天,一個葡萄牙人漂流到澳門,於是就宣稱那是葡萄牙的領土,不知道啥原因,明政府和清政府都沒有把葡萄牙人趕走,待久了,他們就真的認為那是自己的領土了,於是澳門就成了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小時候學地理,老師講到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時候說:不管啥牙,都不是好牙。牙也好,嘴也好,都是用來吃東西的,你不趕他,或者沒有能力趕她,他自然是要吃的。

沒有什麽好吃的食物,又沒有什麽事好做,我就建議從市場沿著海邊或者河邊走到上旅遊車的地方。我真不知道應該叫那裏海邊還是河邊,那裏是大河的入海口,是海水和河水混合的地方。孩子媽媽說走過去要三公裏,我說三公裏不算遠,一會兒就走到了。孩子們雖然不想走,但我們決定要走,她們也隻能跟著我們走了。

太陽毒射,海邊一點遮陽的地方都沒有,四個人走得滿頭大汗,快到車站的時候終於看到一片樹蔭,樹蔭下還有幾條石凳,我們四個就急不可耐地過去坐下喝水。我找了一個石凳躺下,邊上另外一張石凳上坐著一家三口,不知道是從哪裏來,但他們說中文。我就聽那男的問:去哪裏怎麽走。那女的說:你自己不會看嗎?那男的說:我的手機沒有信號。那女的說:你的沒有,我的怎麽會有。那男的說:我又不知道你的沒有。那女的說:我的手機又不是特殊的。兩個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坐起來開到他們的閨女一臉茫然。

我們提前一刻鍾準時來到了車站。開車的司機是個老爺爺,白胡子修整的很整齊;導遊是個留著小胡子的小哥。小哥很健談,滔滔不絕地介紹,先說葡萄牙文再說英文,葡萄牙文我不懂,英文我也是半懂不懂,但我能夠知道他在介紹景點。旅遊車先在老城區轉了一圈,我們看到好幾個教堂,還有紅色爛漫的區域。最後才到了最關鍵的環節:下水。車開到水邊,導遊把 一頂白色的大蓋的船長帽戴在司機頭上,那位司機也就瞬間變成了船長,角色的轉變也就在半秒之間。

旅遊車變成旅遊船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高興地大叫,那情景和我幾天前看到一模一樣,隻是車裏的人換了,我知道一會還會換一波人,還會有同樣的情景。我突然覺得世上不需要什麽專業演員,隻需要真心投入,就可以重複一模一樣的情景。

到了水裏再看岸邊的建築,一切都顯得清晰而且輪廓分明。前幾天我們看到的建築都一一呈現在麵前,那塔,那紀念碑,那華麗的修道院,那巍峨的教堂,那矗立在山頂的城堡,那滿是紅頂的老城區。岸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有些渺小,分不清他們的臉,看不出他們的性別,他們忙忙碌碌地左右穿梭。內行人看門道,我是外行人,隻為了看熱鬧,是來濫竽充數的。

濫竽充數一樣可以讓人快樂。

在船上我們還看到一個斜塔。導遊年輕小哥說這個斜塔的斜度和意大利斜塔一樣,不過那個是天然形成的,而這個是人工做的。無論是人工的還是天然的,異曲同工。孩子媽媽說斜塔那邊有沙灘,我們明天啥都不做,就在沙灘上曬太陽。

孩子們很高興,下船後我們在附近的餐館吃了頓飯。孩子媽媽點的菜送了一碗炸薯條,那碗竟然是搪瓷碗,和街上要飯的人拿的碗竟然一模一樣,看上去這種碗在葡萄牙比較流行。這讓我想起上大學時候用的搪瓷碗,我有點後悔沒有帶著那個時候的碗,當時覺得沒啥用處,現在覺得泳池大了,可以用來盛薯條,也可以用來繼續做飯碗,或者......

七月二十一號

我們要去的海灘離我們住的賓館走路要八公裏,孩子媽媽問我是不是要走路過去,我說八公裏有點長,我先走到火車站,如果那個時候你們已經到了,我就坐火車去找你們。從賓館到這個火車站有四公裏,對我來說不算什麽,我認為用不了一個小時。等我真走在裏斯本的大街小巷上的時候,我發現我錯估了自己的能力。路程雖然不長,但非常難走。

人行道上鋪著光滑的石塊,走路時必須非常小心。小巷子非常窄,人行道是名副其實人行道,隻有一人寬,人隻要胖一點,走在人行道上,手就會在人行道外。道路不但狹窄,而且崎嶇不平,高低上下蜿蜒而行。一路上我看到很多雕塑,但都沒有顧得上看,因為眼睛隻照顧腳下的路了。裏斯本的雕塑特別多,每個十字路口似乎都有雕塑,這些雕塑都是永久的,用的材料是石料或者青銅。景區也有很多雕塑,但好多雕塑都似乎是臨時的,是用回收材料做的。臨時的雕塑是鮮豔塗鴉,永久的雕塑是時間的沉澱,創新與曆史交互成一座美麗的城市。

穿大街走小巷,腳底滑頭頂曬,經過一個多小時四公裏長征,我總算到達了火車站。我給孩子媽媽發短信問她們到哪兒了,她回信說她們早就到了沙灘了,問我繼續走還是坐火車來,我說就不走了,走還是比火車慢。我找到她們的時候孩子們已經在海裏遊泳了,孩子媽媽坐在沙灘上,那裏有一點蔭涼。看到我,她說:休假的最後一天,在海邊上曬曬太陽,也挺好。我說:是不錯,不過等曬完了太陽,大家都會黑一圈。她說:曬黑了,挺好。我站了一會,看到不遠處有個堤壩,往海裏延申了三四十米的樣子,我就對她說我去堤壩那邊看看。

堤壩盡頭成凸凹狀,不知道是故意為之還是海水衝刷所致。凸出很平,人可以躺下了曬太陽,凹處潮來時有水潮去時水回。我坐在凸出,脫去鞋襪,把腳放在凹處,那水也就來回在我的腳麵上流動,開始時覺得有點涼,隻一會我就適應了。昨天看到那個斜塔離我很近,一隻帆船從斜塔下路過,我趕緊拍了一張照片。天藍色的海麵,朵朵白雲,深綠色的斜塔,灰白色的沙灘,潔白的帆,微微的風,風中獨自看海的人,靜乎?動乎?愜意乎?

海浪打在堤壩上,濺起點點滴星,在陽光下映出縷縷的彩虹。我看著靜靜的卻洶湧的海麵,突然發現我原來是學流體力學的,那絲滑的流線,那美麗的卡門渦街,那看似沒有規律卻可以用數學公式描述的湍流,這大海,那小溪以及流過管子的水,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思考過這些曾經讓我流連忘返的美麗和魅力了。今天坐在這裏,我很是懷念我的專業了。在上大學之前,我對流體力學知之甚少,在我畢業之後,我依然知之甚少,所不同的是我已經完全喜歡上流體力學了。沒有見過她美麗的人,是永遠無法理解她的魅力的。

世間不過一瞬間,我們的人生就如那流體一般似乎沒有規律又卻有規律可循,她美麗地讓人窒息。幾天前看到大學班裏群裏有人建議我們該辦畢業三十年聚會了。二十幾個人,流向不同方向,起起落落,都找到屬於自己的流線,屬於自己的渦街,我想我不會去參加聚會了,我們流線在那個時間段相近了,然後各自看到了對方,然後又各自流走了,不管留到哪裏,都是美好。我寧願遠觀那些美好,不想走進了,以免看到瑕疵。

我正沉思著,突然聽到大閨女叫我。不知道啥時候她遊過來了,她說:爸爸,我撿了好多美麗的小石子,你能幫我拿一下嗎?我說:好啊!說完,我就接過來。每次去海邊玩,她都會撿一些石子,還沒有回家她就會把這些石子忘了。她忘了,我不會忘,我總會把她撿的小石子帶回去。大閨女遊走了,我繼續沉思,然後就聽到二閨女叫我,她說:爸爸,我撿了一些貝殼,你能幫我拿著嗎?我說:好啊!我伸手把貝殼接過來。每次到海邊玩,她都會撿一些貝殼,還沒有回家就會忘掉,但我不會忘掉,我會仔細地把她撿的東西帶回家。二閨女紮了一個猛子遊走了,我繼續想我的流體力學。

不知道過了多久,海水還在流動,太陽已經偏西,我扭頭朝沙灘上看了一下,發現大閨女躺在沙灘上,二閨女正在往她姐姐身上埋沙子。每次到沙灘,她們都玩這個遊戲,十年過去了,她們還在玩這個遊戲。她們喜歡玩,就讓她們繼續玩吧,我就繼續坐下去。

又過了許久,我看到孩子媽媽在收拾東西,我知道這是要走了。我站起身,看了一眼斜塔,看了一眼帆船,看了一眼靜靜的大海,轉身沿著堤壩走到岸邊,我問:閨女們,是不是要走了。二閨女問我:爸爸,你早上走過來,感覺怎麽樣?我說:很好,爸爸喜歡走路。

不記得晚上吃了啥,估計沒有吃啥,大家洗刷一下就進入夢鄉了。日有所想,夜有所夢,我又夢見了流體力學,孩子媽媽說我夜裏說了好多夢話。第二天我們到機場的時候時間還早,於是我就想到我有美聯航的金卡而且還有兩張免費的票,我們一家四口是可以在美聯航的俱樂部休息的。我們找到美聯航俱樂部,服務人員告訴我們那些免費的票隻能在美國使用,而我的金卡隻能帶一個人進去,孩子媽媽問誰跟我進去,孩子們說:你們兩個進去吧,我們到處轉轉。孩子媽媽給了她們三十塊錢,讓她們買點吃的。在來之前,因為飛機晚點,乘務員們為了給旅客們找樂子,問誰願意和她一起跳舞,我們家二閨女立刻站了出來,跳了兩段舞蹈,乘務員就獎勵她三十塊的購物券,孩子媽媽把這三十塊也給了她們。

俱樂部裏不但可以休息,而且有食物吃。來葡萄牙那麽多天,我還沒有吃過蛋塔,我知道蛋塔很好吃,但不敢吃,現在再不吃,估計以後的機會會很少,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吃了一個,覺得好吃,又吃一個,感覺沒有飽,又吃了一個,感覺沒有吃夠,又吃了一個......這一旦違反了戒律,也就沒有了界限,沒有界限也就隨心所欲了。

從俱樂部裏出來,我買了兩瓶酒。我到登機口的時候孩子們已經在了,二閨女問我買的啥,我說兩瓶酒,她問她可以喝嗎,我說不行,她要到二十一歲,她說:爸爸給我留一瓶吧,到我二十一歲的時候再喝。我說:好的。

我問二閨女用那三十塊錢購物券買了啥,她笑笑,說:爸爸,我把那個購物券弄丟了,不過媽媽給我的三十塊錢我沒有丟,我和姐姐還是吃到好吃的東西。我說:那就好。

到家後我把那酒藏起來,孩子媽媽問為啥要藏起來,我就把二閨女要求等到她二十一歲的時候再喝這兩瓶酒的事告訴她。她說過幾天閨女就忘了,我說:她忘了沒有關係,隻要我記得就行。

是的,有很多事隻要自己記得就行。

08/02/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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