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巷》中說地契：不是每一種謙讓都是美德

2015年，內地歌手張正揚推出一首以曆史故事為藍本的歌曲。

我家兩堵牆

前後百米長

德義中間走

禮讓站兩旁

我家一條巷

相隔六尺寬

包容無限大

和諧詩中藏

一紙書來隻為牆

讓他三尺又何妨

長城萬裏今猶在

不見當年秦始皇

日落，星移，月轉，風起，

走在六尺巷，婆娑光影記憶著謙讓

爭來爭去爭的是理，鬥來鬥去鬥的是氣

三丈高牆兩尺厚，一個理字謙中藏。

 

2016年，趙薇把這首歌曲搬到了春晚舞台。歌詞簡潔，朗朗上口，讓人們一下子就記住了一個“謙讓和睦”的代名詞-六尺巷。

 

六尺巷在哪裏呢？什麽樣的故事讓它如此聞名？

“六尺巷”在安徽桐城。故事和清朝有名的父子雙宰相-張英、張廷玉有關。

 

桐城老鄉姚永樸在《舊聞隨筆》裏首次記錄了六尺巷的故事。

“張文端公居宅旁有隙地，與吳氏鄰，吳越用之。家人馳書於都，公批詩於後寄歸，雲：‘千裏修書隻為牆，讓他三尺又何妨。長城萬裏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吳聞之感服，亦讓三尺。其地至今名為六尺巷。”

 

華說，桐城有張、吳兩家名門望族，比鄰而居，間隔了一條小巷，百米長，2米寬，方便路人穿行。

 

六尺巷

吳家要建新的院牆，就把新牆往張家方向推進。

 

這究竟是一次侵占行為，還是合法使用自家宅基地引起的鄰裏糾紛呢？

 

安徽黃梅戲電影《六尺巷》就描述了這一糾紛過程。

 

華說，這兩家的地本是吳家的，一分為二，南邊的地賣給張家蓋成宰相府，也就是康熙年間的中堂張英家，其子正是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任官的張廷玉，官至尚書、軍機大臣等。

 

糾紛發生，兩家先看地界界碑。結果，吳家先一步把界碑挖出來，移到了張家牆根下。這一下，可就有口難辨了。

 

別急，還有第二招呢。看地契。

 

來源：黃梅戲電影《六尺巷》

 

古代房地產買賣，用“房契”和“地契”來執行和證明。中國古代地契的曆史，可追溯到原始社會末期。

 

不過，有文字、實物可考的地契，最早可追溯到西周時的青銅器銘文。

 

這金屬型的地契厲害，不怕水，不怕火，也不怕“黑客”篡資料，完全可以流傳千秋萬代。但是，發生產權轉移時，那成本可就高了去了。

 

刻有銘文的毛公鼎

 

古代地契有白契和紅契兩種。

 

買賣雙方使用官府文本，統一編號，經過官府驗證蓋章，是官契或紅契。立契後，發生糾紛，紅契有法律效力。

 

清朝有《大清律例》，其中就有《典賣田宅》的法律規定，保障房地產所有者的權益。

 

宋元明清時代，政府也試圖給房契備案。備案是收費項目。辦理，還需給胥吏送紅包。這樣一來，人們就會采用民間契約的形式。不經官府的驗證、蓋章。這樣的契約叫草契或白契。

 

但是，檔案管理的混亂和民間契約形式的普遍，地契、房契成了不動產主人唯一可以證明擁有權的文件。

 

不管是紅契、白契，上麵都會載明土地的大小、坐落位置，四至邊界，也就是東西南北各到什麽位置。

 

有的地契上，甚至會明確寫出交易的土地或者房屋，上天三丈，入地三丈均歸某某所有。

來源：黃梅戲電影《六尺巷》

 

按照《六尺巷》的故事情節，張家的地契上說，界線在小竹林處三尺外的地方。隻要出示地契，問題就可以解決了。

 

然而，張家老太太為了睦鄰，禁止兒媳婦拿著地契與鄰居論理。

 

如果這是一次土地侵占行為，張家老太太的行為屬於“有法不依”，適得其反。

 

果然，雙方矛盾升級，甚至傷了人。張家族人不得不趕緊派人千裏送信，等著北京為官的張英庇護。

 

張英回信說，“千裏家書隻為牆，讓他三尺又何妨。萬裏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說的也對。人謙讓一點，鄰裏和睦；大度一點，心寬體胖。

 

張家族人聞言主動把牆後退3尺。吳家見狀，也後退3尺，成了“凸”字形六尺巷。

 

故事說到這裏，算是皆大歡喜地結束了。但這布局，看似既未便民，也無必要。

 

本來的小巷，看似並無改變，倒是前麵部分，兩家貌似各退三尺。瞅著就像故意騰出地方，矗個牌坊，上寫：“譲禮” （禮讓）。

 

 

流傳下來的故事，可能早以失去了當初糾紛的細節，情節看似前後矛盾，事實不清。

 

有一種合理的可能，兩家的地界分割線，正好在小巷的中線上。隻要吳家沒有越界，吳家的行為無可厚非，但是，剩下的一米通道也就形同虛設。

 

張家為了便民，要保證小巷寬度，就隻能後退，再讓三尺，等於把自家大約200平方米的土地，無償拿出給鄰居做通行之用，而且還要拆牆重建，興師動眾。

 

如果錢多、地廣、肚量大，想怎麽謙讓，就怎麽謙讓，別人說不著。但這事要擱在普通老百姓家，想謙讓也沒能力了。

 

《呂氏春秋·先識覽·察微篇》裏有一篇《子貢贖人》的故事。

 

孔子有弟子叫端木子貢，有德有才，還有錢。

 

春秋戰國時期多戰亂，國人難免流落他國做奴隸。魯國有法，凡贖回為奴的魯人，可得國家補償。

 

子貢人善財富多，做了好事不要錢。然而，孔子不喜反憂。這是怎麽回事？

 

你想啊，擁有社會80%財富的人，隻占人口的20%。子貢的善行分明提高了他人行善的門檻，實則斷了魯人回國的機會。

 

謙讓對不對？

 

當然對。要不人家張家，為何家和萬事興，能出兩宰相，六翰林，146官員？

 

關鍵是，謙讓什麽？怎樣謙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