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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菩提一尊佛(5)——西藏,凝眸七年(連載八)

(2020-09-13 17:03:18) 下一個

第二章  一株菩提一尊佛(5)

日喀則也是西藏另外一個著名的地方,來到西藏的人一般都要去上一次。說它著名不僅因為那裏是喜馬拉雅山脈和世界最高的珠穆朗瑪峰的所在地,或是有著世界最大、最壯觀的強巴佛銅像。從曆史上看,日喀則是衛藏中後藏的中心(前藏以拉薩為中心),不管是到阿裏地區,還是到印度、錫金、尼泊爾的邊境口岸,日喀則都是咽喉要衝,堪稱兵家必爭之地。另外這裏又是藏傳佛教達賴、班禪兩大活佛係統之一的班禪的傳統領地和駐錫地,有些類似當今的行政特區,其實也就是班禪的勢力範圍,因而在西藏的社會政治生活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特別是自上個世紀20年代13世達賴與9世班禪反目以後,日喀則更成為世人矚目的地方。

為了一個標的僅200元的二審案件,院長指令我審理,原因是一審時程序存在問題,而發回重審呢,一審的日喀則中級法院堅決不幹,這個難題隻有我去解決。這也是我第一次去日喀則。我和法官賀誠、王曼莉同行,剛好日喀則中級法院從北京接回幾輛新車要回去,我們可以搭他們的車走,而回來則可以乘我們院裏到昂仁縣的農村工作組的車。於是我們三人便分頭乘三輛車出發了。

那時去日喀則的路並不是現在的自曲水沿雅魯藏布江,再從浪卡子經江孜、白朗的稱為“中尼(尼泊爾)友好公路”的瀝青路。而是沿青藏公路過堆龍德慶縣,穿出峽穀到了羊八井,經麻江、南木林到日喀則的老路。路況很差,過了羊八井便是砂土路,緊接著翻越崗底斯山脈的窮母崗峰。那天我坐的車子剛哼哼哧哧爬到海拔4000多米的山口便一頭趴在路上再也不動彈了,任怎麽也發動不起來,司機打開引擎蓋鼓搗半天,仍然一頭霧水,不知毛病在那。時近中午,呆在白雪皚皚的山頂,饑餓加寒冷,我在車裏渾身發抖。同車的一位藏族老大媽見狀掏出十幾粒水果糖給我,我就大嚼起來,以擋饑寒。過了許久,我們院裏的一輛日產客車上來,開車的漢族司機老韓走上前幫忙,幾下便弄好了。原來因為西藏海拔高,新車的點火白金間隙應重新調整。

下山不遠即到了麻江,這是一個極小的鎮子,說是鎮不免有些誇張,其實隻是沿公路兩側有些房屋店鋪供過往車輛行人歇腳罷了。不過在新的去往日喀則的公路修通之前,這裏還是前往後藏的要道,據說由於這裏地勢險要,1959年時附近成為達賴的反叛武裝經常伏擊中共軍隊的地方,並發生過慘烈的戰鬥。而今時過境遷,烽煙不再,這裏又成了一個清冷而頹敗,逐漸被人遺忘的驛站。

在麻江吃過午飯已是下午2點多鍾。過了南木林後,便進入藏南穀地,這條狹長千裏的穀地南有高峙的喜馬拉雅山脈,北邊是蜿蜒連綿的崗底斯山。西藏第一大河雅魯藏布江自西向東從穀地緩緩流過,河穀兩岸遍布豐饒的農田和星星點點的農莊。到了大竹卡,車子拐下公路,沿茫茫沙灘直奔江邊。這裏是一個渡口,所有的車輛和人員都要從這裏乘渡船過江後才能繼續前行。這是我第一次乘船渡過雅魯藏布江,在江邊看泛黃的江水翻滾著混濁的泡沫旋轉奔走,心裏不免有些緊張。渡船不大,大概可裝兩輛大車或四輛小車,船由兩根橫越江麵的鋼繩固定用纜車拉扯過江。汽車從兩條晃動的跳板上船,跳板在重壓下發出嘎吱的呻吟,令人膽戰心驚。渡船在急湍的江流中搖晃著靠岸,為避免陷車,司機們掛上前加力,加大油門,一鼓作氣越過鬆軟的沙灘。這就是在西藏開車所稱的“慢過水,快過沙”的訣竅。

在夜色中進入日喀則,第二天才發現這個西藏第二大的城市其實是一個古老而規模不大的鎮子,隻有紮什倫布寺閃光的金頂和高大的曬佛台聳立於茫茫黃塵之上。其實日喀則建城已有500多年的曆史,公元13世紀中葉,依附中國元王朝的薩迦政權統一西藏,當時元王朝的人口戶籍登記日喀則隻有18戶人家。到14世紀初,帕竹王朝把年楚河流域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從夏魯遷移到日喀則,使之成為後藏的中心城市。

在日喀則呆了三天,我們使盡渾身解數把案子辦完。然後準備隨下鄉工作組去昂仁縣。昂仁縣位於日喀則以西180多公裏,是到阿裏的要衝之地,也是日喀則最西的一個縣,因此是農業和牧業混合的地區。我和賀誠、院辦公室副主任趙健民、司機羅布同車前往(王曼莉因父親在日喀則工作而沒有同去)。中午在拉孜匆匆吃過飯後繼續西行,崎嶇的沙土公路在山壑之間蜿蜒。中途看到山崖下有一不大的湖泊,碧藍的水麵一群群大雁和野鴨悠然自得地漂浮著,大家一見興致大起,停車後便拔槍射擊,隻見子彈在水麵濺起串串水花,而槍聲一響,那些大雁和野鴨們便一頭鑽入水中,一會又冒出頭來。打了半天耗費不少子彈卻徒勞無功,於是眾人悻悻上車開路。至下午大家昏昏欲睡時,公路一個急彎,來到一路口,我下車問路邊的人:到昂仁縣怎麽走,還有多遠?這人指著眼前幾幢破敗的房子告訴我現在站著的地方就是昂仁縣城。

昂仁縣城和西藏的大多數縣一樣,都是由幾個一組成:即一條街道,一個百貨商店,一個醫院,一個郵局,一個電影院,一個新華書店。縣城人口隻有數百,當地的所有政權機構全都在一個有圍牆的院子裏辦公,如中共的委員會,縣政府各局及部門,縣的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議會),縣的政治協商會議及法院、檢察院。反正各機構人員很少,所以基本一個部門一間辦公室,辦事倒挺方便。縣法院就隻有3個人,一個院長,一個書記員,一個司機,好在這裏地廣人稀,民風純樸,經濟原始落後,一年也沒有一起案件。法院的大部份時間都是在政府的安排下到農區或牧區對政府的政策做一些督導或強製性的工作。偶爾有案件要審理,則要到檢察院或公安局借一兩個人來才能湊夠開庭的法定人數。

我們先去了縣招待所聯係好住處,又在縣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的辦公室找到在這裏工作的朋友董霖。他提議趁現在天色尚早,不如去打隻野兔來吃。我們開車來到一片寬廣的幹涸湖濱上,幾個人提槍散開搜索,走了一陣沒看到有任何動物的跡象。大家都感到十分失望,司機老韓嘴裏罵罵咧咧,同時舉槍朝天開了一槍,這時奇跡發生了,隻見槍聲一響,不計其數的野兔從地下鑽出來,順著草灘一溜煙的跑去。眾人不顧一切慌忙開槍,子彈打到地上噗噗直響,灰塵四起。等不見了兔子,我定睛一看,趙健民趴在距我十幾米的對麵,全身緊緊貼著地麵。我問他怎麽回事,他說一隻兔子從他不遠處跑過,他看我緊盯兔子舉槍猛打,恐被流彈所傷,急忙臥倒。我聽後哈哈大笑,說他不愧在軍隊當過兵,戰鬥經驗豐富,動作敏捷。話雖這麽說,後來想想還是一陣後怕。那天的戰果最終還是賀誠取得,畢竟是當兵出身,槍法上乘,一槍撂倒一隻野兔。大家興高采烈回到董霖住處,把兔子燉了一鍋,董霖出去轉遍全城找到一瓶彌猴桃酒,幾人吃喝至夜深方休。

清晨醒來,發現我們住的房間四壁和天花板都用明黃色的綢子蒙著,而且屋裏的床和沙發等家具都是新的。向招待所的服務員打聽,原來幾個月前十世班禪喇嘛曾在此住過,而我們昨天夜裏是在活佛下榻的神聖之地呼呼大睡,眾人自然大呼如此肯定是有福了。

中午飯是在縣政府的食堂吃的,吃完飯後我們幾人都感到嘴唇有發厚的感覺,而且越來越厲害,說話都有些口齒不靈,一打聽說不要緊,主要是吃了食堂裏用酥油炒的菜,不習慣的人都會覺得口唇有異感。午飯後,我獨自一人出了縣城,向著幾公裏遠處波光粼粼的浪措果浪湖走去。昂仁位於藏南穀地的最西邊,緊接藏西北荒漠高地,因此自然景觀與藏北相差無幾。這是漫長歲月中普通一天的下午,整個世界沒有任何值得人們注意的事件發生,廣大而單調的荒野裏隻有我一個人在遍地的風化礫石中艱難而緩慢地跋涉,四望無樹,卻更思念樹。火焰般的太陽將溝壑中裸露的條條如肌肉一般的石頭和泥土照射成大片紫紅銀白,耀人眼睛。灼熱的風沙不停地折磨著我的肢體和心情,那場景完全與德國影星金斯基主演的影片《德克薩斯州的巴黎》剛開始的鏡頭一模一樣。

湖邊空無一人,我靜靜坐在那裏看著湛藍平靜的水麵。湖不大,但湖水卻顯得深不可測。它和西藏所有的湖泊一樣平靜,但不一樣的是它的平靜並不是安詳和歡樂的,而是一種飽含蒼涼的沉默——隱藏著無數現代的我們所不知道的秘密。我注視著那充滿夢幻的湖水,千百年來無數的靈魂便是乘著歲月的舟揖駛向彼岸。那裏是與我們的所知截然不同的世界,而水底仿佛隨時會冒出一些我們根本不可能相識的生命。這種令人既興奮又恐懼的神秘意識似乎具有巨大的魔力,使我絲毫不能移動自己的身體和思想,沉浸在入定般的冥想之中。

當今生活在現代都市裏的大多數人已經不可能在一個根本沒有人的地方去做一種與自己生存環境完全不同的感受了,並不是他們做不到,而是忙於瑣碎得失的他們根本不想去做。其實沒有人的地方並不都是蠻荒之地,隻不過千年的風雨把大地侵蝕得高低凸凹,如同老人臉上滄桑的皺紋,也把祖先們征戰勞作的腳步衝刷得幹幹淨淨,卻在曠野的某處沉積著我們也許永遠無法想象的燦爛和輝煌。在那種時候和那種地方,我能聽到那亙古不變的陽光與寒夜和永無終結的歡樂與孤寂。感受到與我自小長大的環境相去甚遠的既荒蕪沉浮又真實坦蕩的觀想與體驗。

日漸西斜,遠處隱隱傳來一陣汽車的轟鳴聲,望去一縷黃塵快速向這邊移動。近前發現原來是賀誠和趙健民開車前來找我。我們在湖邊聊了一陣,賀誠提議到遠處山腳下的村子去拍照片,於是欣然開車前往。車在村外停下,幾個臉色紅得令人懷疑的藏族姑娘在不遠處一邊笑一邊對我們招手。賀誠則高興地對著她們一邊按快門一邊指著相機大叫:“米達,米達”(藏語看、瞧,也有照相的意思)。拍完照,幾個姑娘熱情地用一些簡單的漢語單詞夾雜著藏話再加手勢邀請我們到她們家裏去。我們隨即去了其中一個女孩的家,這隻是幾間簡陋的土坯房,門外有一排帶頂的羊圈。一個穿著五色條紋衣服的小男孩坐在屋角,雙手握拳支著下巴羞澀地對我們微笑,他那瞪圓的大眼睛充滿一片純淨,泰戈爾說:“孩子的眼睛裏能找到天堂”。我相信這話是真的。屋裏很狹小,大家隻好擠坐在一條卡墊上,幾個姑娘顯得很興奮,畢竟對於她們來說,極少能見到外界的陌生人,特別是來自遙遠的大城市的漢族青年。看得出她們急切地想了解我們的一切,當然我們也同樣想知道她們的生活及其它的東西。於是我們相互用藏語和漢語再加手勢進行交流,說到高興處,大家不時哈哈大笑,天黑分別時已是戀戀不舍。

回拉薩時我們乘坐司機老韓的日產客車,13座的車上隻有我和賀誠、王曼莉及藏族法官洛桑登巴(他是幾天前隨下鄉支農工作組到的昂仁)同行。回程沒有再走來路,而是沿中尼公路從白朗、江孜、浪卡子到拉薩。下午快到羊卓雍措湖時,大家都高興地議論起來,原來洛桑登巴帶了一張漁網,準備到湖裏捕魚。老韓則稱他在軍隊當兵時,一次在羊卓雍措湖用一顆手榴彈炸的魚裝了滿滿一卡車,賀誠說這不算什麽,幾年前他曾在羊卓雍措湖用一塊石頭打到一條大魚。兩人一邊抬杠,車子拐了幾個彎,便到了湖邊。

西藏是一個湖泊眾多的地區,岡底斯山和念青唐古拉山的北麵,昆侖山的南麵是湖泊最集中的地方,大大小小有1000多個湖泊,特別密集的地方湖與湖之間相隔距離還不到200米。羊卓雍措湖是這些湖中的一個,它的湖麵海拔有4441米,麵積達638平方公裏。它與別的湖不同,蜿蜒於群山之中時隱時現使它具有一種柔美的風情,湖中有20多個島嶼,湖邊漫延出大片青綠的水草地,黑色的犛牛與白色的羊群倒映在金色波光之中,令人感受到那種牧歌般恬靜的家園氣息。湖的另一邊有西藏唯一的女活佛桑頂·多吉帕姆·德慶曲珍的駐錫之地桑頂寺,我想是因為大概隻有女性才有資格住在這純淨優美的地方的緣故。

羊卓雍措湖也是西藏眾多大的湖泊裏距拉薩最近、交通最為便利的,因此現在也是屬於設計好的旅遊路線之一,也是外來遊客去得最多,也最為外人所熟知的地方。當然這以後我每次去後藏都要經過這裏。不過那天在湖邊令我們失望的是在清澈的湖水中沒有看到魚的任何身影,自然捕魚的計劃也就落空了。大家隻能在湖邊流連一陣,然後上車離開。

這次去日喀則最大的遺憾是沒能到那些著名的寺院去拜訪。當然是因為車子不方便,另外也有人為的因素,就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像我一樣喜愛或願意到寺院去,即使那些年青的藏族官員也不例外。

回到拉薩的日子過得一如既往,隻不過隨著經濟的複蘇,生活的物質條件越來越好。法院也越來越多的向工作人員發放各種免費食品(這是當時中國的政府各部門為彌補公務員偏低的工資而用預算外收入以“福利”名義進行的補償)。記得有一年藏曆新年,院裏派車從格爾木拉了許多食品,我們每人分到18隻凍雞和200個雞蛋。而這一大堆東西對於我來說卻是個難題,於是我騎著自行車拉著這些雞奔走於拉薩的朋友之間,在兩天之內終於贈送出去17隻雞。剩下的一隻實在沒人要隻好掛在我的屋簷下,一年之後風幹變成了木乃伊,其硬度達到了堅不可摧的地步,致使我在風大的季節進出屋門時總是提心掉膽,恐怕它掉下來將腦袋砸個大洞。當然令人頭痛的還有那些雞蛋,因為它們都凍成了冰球,我隻好弄了一個大壇子,用鹽水把它們都泡起來,結果一直吃到所有的蛋黃都已發黑還未吃完。而這樣的事情每年都要發生。還有一次我休假回來,一進門嚇了一跳,原來我的屋裏中間地上放著半頭宰殺好的牛,遍地血水已經幹涸並凝固。我急忙向庭裏的白措尋問,原來是院裏分給我的,我不在他們就幫我放到屋裏(因我每次休假都要將屋門鑰匙放到白措那裏)。於是我毫不猶豫的將這半頭牛送給白措,並趕快清洗那不幸的地麵。除了這些生鮮食品外,時常還有一箱箱的酒和罐頭。酒我常常送給院裏的藏族同事或拿到門前的小商店賣掉,罐頭則自己慢慢食用,這樣做的後果是至今我見到任何罐頭食品都要惡心反胃。不過,除了罐頭之外,後來我基本不碰的還有巧克力和蘋果。那些下鄉的日子裏,巧克力作為應急用的食品在找不到人煙和無法做飯的地方是經常用來維持生存的。而蘋果則是西藏林芝的特產,那幾年由於大量的林芝蘋果無法拉到外麵出售,因此拉薩的各個單位每年都運回蘋果來分給職工。有時一人分到幾十斤,隻好放著慢慢吃,好在拉薩的氣候不會使它腐爛。每年春末有的人還會拿出去年的蘋果來招待你,雖然看上去幹癟得就像老太婆滿是皺紋的臉,但吃起來絕對很甜。當然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吃法,有的女孩就把蘋果切成片曬幹,然後用塑料袋裝好,隨時可以拿出來吃上幾片,這樣令許多人頭痛的蘋果倒也就變成了一種挺時髦的零食。

拉薩平靜的生活使我常常有一種要到野外去的衝動和欲望,在領導的眼裏這是一種辛勤和不畏艱苦的表現。因為在那時的西藏,下鄉並不像現在的旅遊那樣的輕鬆和愉快,多變的氣候、惡劣的道路和幾乎不存在的通訊使每一次到荒野之中都充滿著難以忍受的艱辛和不可知的凶險。斷糧、斷水、車子故障、沒有汽油和暴風雪以及根本不可能有的救援都隨時會使你陷入絕境。既使是上麵所述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但僅僅遙遠路途上無窮無盡並難以忍受的顛簸和沙塵就使你無路可逃。不過,對我而言,走進戈壁,也許僅僅為了某種任意,為了某種純粹狂浪的毛病,時常有著浪進荒野的衝動,試圖去尋找一個靈魂的風景,尋找被劫掠得一無所有的情感。在精神被圍困的時代,青春的反叛有時令心太驕傲——即使永遠,永遠走不出這戈壁又怎樣呢?因為隻有在那裏才會知道,祖先們講過的全部寓言都是真的……

於是,利用對下級法院案件質量的定期檢查,使我獲得許多在西藏廣袤大地行走的機會。對所去地區的自由選擇甚至可以由我在地圖上來劃定路線,一次我便策劃了沿雅魯藏布江一線的行程,檢查林芝、山南、日喀則3個地區中級法院的案件,沿路各縣法院的案件隻作一般抽查和了解,這一計劃得到了院長的認可與同意。

我是在12月下旬一個晴朗冬日的早晨開始這次漫長的旅程,同行的是我們庭裏的女法官王曼莉和藏族女書記員趙桂英及藏族司機西慶。兩個年輕女孩肯定在旅途中隻會自顧不暇,而在突發的事件中將無法幫上忙,不過她們要去的願望是那麽強烈,而又實在沒有其它的人可以抽調,於是我想無非自己多勞點神罷了。

我們的路線是先到林芝。因為中午在墨竹工卡縣城西慶的朋友處吃飯耽擱得太久,天快黑時才趕到工布江達縣。我們急忙進了一家小飯館取暖。吃飯之間,忽然聽到外麵有激烈的爭吵聲,朦朧夜色中有幾個人在撕打。我衝出門外,看到幾個身穿藏式皮袍的漢子用石塊猛砸一個躺在地上的男人,我上前阻止,但拉住這個那個又上去打。小趙在旁邊急得用藏話大聲叫嚷,但沒人理會她。西慶掏出手槍威嚇,也沒人害怕他手裏那支小小的手槍。我隻有轉身進屋提出衝鋒槍,然後用槍托和槍管猛力擊打著把那幾個打人的漢子趕開。小趙和西慶把倒在地上的那人扶起來,看他已是血流滿麵。他說他是司機,因讓路問題與那幾個人發生爭執,那幾人便圍毆他。我們送他到醫院包紮了傷口,然後叫他趕快開車上路。而他卻說那幾個打他的人肯定還在前麵等著,所以他不敢走,我們隻好讓他開車在前麵走,我們的車跟在後麵。這樣把他護送了10多公裏,我們才加速向林芝駛去。當然經過這麽一折騰,到林芝已是深夜。

在林芝呆了兩天,然後向南去80多公裏以外的米林縣。那是位於喜馬拉雅山脈南側的崇山峻嶺中一個非常優雅的,極具世外桃源風韻的地方。四周原始森林密布,雅魯藏布江也在此蜿蜒而過,因此氣候宜人。米林還是進入墨脫縣的必經之地,而墨脫又是以全國唯一不通公路的縣而聞名。從米林往東90公裏是一個叫做“派鄉”的地方,那裏便是徒步進墨脫的起點,但每年隻有夏季的幾個月可以翻越雪山進入墨脫,其它時間都是大雪封山,內外交通斷絕,這樣我也就隻好打消想進墨脫的非分之想。

米林縣城緊鄰雅魯藏布江,這一帶的江水湍急,河床下切很深,江岸較為陡峭。縣城建築不多,顯得悠閑安詳。法院是幾間灰色的平房,坐在屋裏可以看到江邊的山崖。這裏的法官們對我們的熱情令我們驚訝而感動,這實在是一些極純樸真實的人們。第二天西慶在米林的一位朋友提出帶我們去相距不遠的珞巴村寨看一看。我們一起驅車前往,到那裏後這位朋友找到一戶相識的人家,主人十分高興地將我們迎進家門。珞巴人(藏語珞巴意為“南方人”)是居住於喜馬拉雅山珞瑜地區的山地民族,在西藏約有30萬人。他們的房屋是一種木頭建造稱為小棟房的幹欄式建築,內部非常寬大。與所有居住在山地的人們一樣,屋子中間都有一個火塘。主人是一個30多歲的漢子,在縣裏政府的一個部門工作。他大聲招呼我們在火塘邊坐下,接著用一把大銅勺從銅鍋裏舀酒倒入碗中讓我們喝。那酒喝起來感到酒味清淡而有些酸苦,但味道不錯。主人介紹這酒是用玉米和雞爪穀混合釀製的。而這時小王和小趙看到主人家的女眷所著服飾,頓時大為興奮,叫西慶與主人商量借她們穿著照幾張像。於是,主人拿出一套珞巴婦女節日穿的盛裝,據說價值人民幣10多萬元(2 萬美元)。不過隻看那幾十串用海貝、獸骨、獸牙、綠鬆石、瑪瑙及各種玉石做成的佩飾以及從腕部戴到肘部的腕飾,還有用獸皮和海貝製作的懸掛著幾十條銀鏈的豪華腰帶,再加上腰間佩帶的火鐮、鼻煙壺、珞巴彎刀等,那種顯赫的陣容使人感到價值的確不菲。小王和小趙輪番穿上拍照,站在旁邊的主人酒意盎然的眼裏流露出自得的神情,似乎在為自己的生存價值能得到人們的承認而感到滿足。我坐在火塘邊,看著粗大的樹幹燃起朦朧的紅光,映著他那如雕刻般的臉。這些以古老的方式生活的人們,也用不同的方式關注著與現代都市大同小異的問題。而享受著現代技術帶來的物質便利的都市人們,卻極少甚至不去關心和了解這些在高山深穀的同類的生存狀況。即使在十幾年後的今天,珞巴人的村寨已成為計劃好的旅遊熱點,但那些好奇的觀光客們在履行完這整個商業過程後,並不知道這些山裏人內心深處所藏的喜怒哀樂,更不知道這些山裏人是怎樣用充滿憐憫的眼光觀看著這些不遠萬裏前來觀看他們的人們。

我喝著米酒,和這些與我同時代但卻有不同生命軌跡的人們相互問答交談著。一陣潮濕的風從山穀吹來,褪盡綠色的黃葉和枯草苦澀的芬芳給人無限的真實和坦然。

在米林呆了兩天,工作順利完成,準備第二天繼續前行。晚上縣法院院長來看望我們,同時告訴了一個消息,昨天縣裏的一輛救護車從朗縣返回時,在中途遭到不明身份的武裝分子的槍擊,幸虧司機反應快,沒有停車而是加速衝了過去,因此未造成人員傷亡,隻是車身上留下幾個彈洞。而我們明天就是要從這條路去朗縣,院長勸我們緩走幾天,以免發生意外。因這裏靠近中印邊境,情況複雜,據說經常發生的這些襲擊是越境的達賴武裝分子所為。這樣西藏的政府工作人員都要配發槍支就有了合理的解釋。當然那時我和西慶他們商量了一下,還是決定明天照常出發。倒不是我根本不害怕,而是我覺得事情不會有那麽嚴重,因此心裏不太在乎。

第二天吃過早飯,院長來送行,帶來足有幾十斤重的一大麻袋核桃,說是本地特產,讓我們路上吃。臨行前我做了一番“戰鬥部署”:我坐在司機旁邊的前座上,兩個女孩坐後座,如果路上遭襲,她們要馬上趴到座位下麵,西慶應不顧一切加大油門衝過去,如路上有路障擋住,則靠邊停車,我先下車開槍掩護他們從與襲擊者相反的一側下車。安排完畢我把衝鋒槍彈匣壓滿子彈並上了膛,西慶也檢查了他的手槍,然後開始出發。其實我的這番安排並不是我具有豐富的作戰經驗,而隻不過是從警匪片和戰爭片裏倒騰來的一點皮毛而已。

出米林往西就是我們去朗縣的方向,走來一路無事。路邊變幻得撲朔迷離的風景早已使人應接不暇,曾經想過的敵情和危險已變得那樣的不真實。冬日陽光的溫暖使山川、江流和它們之間那流雲般的土地升騰起夢一樣的氤氳。整個世界停住了往日的周而複始而顯得悄無聲息。這一切使我們頻頻停車,在荒涼裏默默觀望那些古老隱秘的山巒,讓心情在一塵不染的沉寂中變得永恒起來……不過在偶而回過神時,也發現有人仍惦記著車上的那袋核桃,一有空閑便拾塊石頭在地上敲打起來。

一路經過許多藏族村寨,可以看到這裏的藏族與其它地方的藏族在語言、服飾、建築等方麵已有較大的差別。如房屋的建築形式不再像拉薩地區是平頂碉樓式,而是以木材為主要材料的斜頂幹欄式建築,當然是因為這一地區多雨又盛產木材。不過也可以看出這一帶濃鬱的農耕文化特點。

公路不停地穿過森林、山崗、田野和村寨,而我們已不再關心走了多少和還剩多少路。下午來到一片廣闊的原野,公路延伸到一條水不深但水流湍急的河邊,但沒有橋,這在西藏是常見的情況,這時車子就隻能涉水過河,因此稱為“過水路麵”。我和西慶下車查看,發現河麵不算太寬但水裏布滿許多大石頭,車子在河裏不可能直線行駛,必須曲折地避讓開那些石頭,看來問題不大。於是,我們開車下河。一進入水裏,車身就被急流和水底圓滑的石塊弄得搖擺跳躍起來,西慶不顧一切地加大油門,在河裏曲曲拐拐,終於衝上河岸。這時我聞到一股極強烈的汽油味。車一停下我跳下去檢查,發現車身下的汽油濾清器被河裏的石頭掛掉,斷了的油管向地上噴著汽油。我急忙用手堵住油管,大聲叫小趙趕快嚼一塊口香糖給我,我用口香糖堵住油管,然後大家商量怎麽辦。看來看去隻有把兩頭斷了的油管接起用鉛絲捆紮起來暫時應付到朗縣再說,但找遍全車也沒有鉛絲。這時所有人都束手無策,唯一的辦法隻有停在路上等來往車輛再行求救,這樣我們便全體下車等待。

這條路上的來往車輛很少,而太陽這時正從遠處的山巔墜落,暮色似青灰的帳幕在天際間慢慢合攏,遙遠的山脈那像強健的肌肉一般的紋理在逐漸黯淡的金色中顯得半明半暗。公路上忽然塵土飛揚,一個牧人趕著一大群山羊在慢慢向我們走來。羊群不停地竄動奔跑,牧人的鞭子上下飛舞,羊群此起彼伏的叫聲和牧人的吆喝混合在一起,使靜寂的山野在瞬間變得喧鬧起來。暮歸的牧人和羊群在天空散射的餘光下變成一幅濃烈而厚重的灰調油畫,酷似法國畫家米勒的風格。

羊群越過我們慢慢遠去,周圍的一切又歸於寂然,隻有我們幾人孤獨地留在曠野之中。這時似乎遠處傳來一陣陣微弱的轟鳴,大家馬上意識到這是對麵來的車子,小趙則馬上跑到路中央準備攔車。隨著我們的一陣歡呼,一輛草綠色的軍用大貨車在我們麵前停下。車上一個年青的軍人伸頭問小趙需要什麽幫助,當他明白之後,隨即找出鉛絲下車幫忙。問題很快得到解決,我們向他表示感謝後大家揮手告別各自前行。

這次意外使我們耽誤了幾個小時的時間,不過想起來覺得還算幸運,因為這條路平時來往車輛很少,如果天黑還等不到來車,那我們隻能在荒野裏過夜了,雖說無性命之憂,但冬夜零下的氣溫也會使人不堪忍受。

黑夜來臨,公路已開始沿著陡峭的雅魯藏布江岸盤旋。車窗外所有的景色都融為一體,引路的車燈仿佛在霧氣彌漫的水麵上隨著暗流飄浮,若隱若現,詭異異常。使我們感覺像乘坐著顛簸的一葉孤舟飄蕩在發光的河上。路邊的巨大黑色山崖撲麵壓來,又飛快的從側麵閃過。有時車子就像要駛向江麵,那感覺仿佛飛翔在天空。在一個轉彎處,我忽然發現路邊閃亮著一堆篝火,一個趕路的行人孤獨地坐在火堆旁,一隻發黑的羊皮口袋放在腳下,那是他簡單的行囊。一匹白馬靜靜地站著。在無涯的夜暗中,人和馬都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跳動的火焰,就像被嚴寒凝固成黑色的剪影一般。這個隻有在美國作家傑克·倫敦的小說裏才能看到的情景深深地打動了我,我想那肯定是一個要踽踽獨行走過漫長旅途、前往遙遠他鄉的人。其實我不知道他還要走多久和要去什麽地方,也許他會像雲一樣一刻不停留的往前走。但我知道他要去的那個地方注定有著他珍藏在心裏的一份夢想。

夜裏10點多,終於到達了朗縣縣城。縣城緊靠江邊,因此站在街上也聽見江水的轟鳴聲。奇怪的是縣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環顧四周黑燈瞎火沒有一絲人聲和光亮,仿佛來到龐貝古城的廢墟。我們隻好找到縣法院院長的家。院長已經睡下,急忙披衣起來,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縣裏停電,大家都早早睡覺,怪不得全城鴉雀無聲。院長帶著我們敲開街上一家飯館的門,弄了一桌飯菜招待我們,酒足飯飽之後又送我們去到縣招待所才告辭回家,這時已是午夜時分。

招待所設在一個石頭城堡樣的古老莊園裏,由於9世班禪和13世達賴都是朗縣人,我猜想這是不是過去他們兩家中那一個家族的莊園,不過到現在我也沒有把這個問題弄清楚。當我們走近時,這個沒有一絲光亮的巨大建築群以一種莫測的神秘用沉重的陰影將我們包裹得透不過氣來。寬大的庭院裏幾株參天古樹在風中婆娑作響,皎潔的月光透過茂密的樹影把映成銀白的石板地麵撒得斑斑點點。我和西慶住的是古堡一樓的一間足有上百平方米的大廳,隻有兩、三張陳舊的木床零落地倚牆擺放,巨大石塊砌就的牆足有一米多厚。上二樓的一道又窄又陡的木樓梯被一扇門鎖住。也不知樓上是什麽所在,但肯定是因長年無人而閉鎖。偌大個房間隻有兩根小小的蠟燭照明,昏黃顫抖的燈火把我們幾個人變成巨大的黑影,影影綽綽地投射在高高的天花板和牆麵上。加上不停在窗子上跳動的樹影,自然令人產生一種不可言狀的魔幻之感。這時小趙和小王兩人蜷縮在床的一角,聽西慶眉飛色舞地大講鬼故事,並不時發出陣陣驚叫。待兩人決定回隔壁屋裏睡覺,我建議她們扛著衝鋒槍去以便壯膽,她倆遲疑了一下,然後大家不禁相視大笑。

夜裏躺在床上,在江水不停的轟鳴聲中迷迷糊糊。又仿佛聽到樓上傳來有人輕輕走動的腳步,似乎這座古老莊園主人的祖先千年之幽靈在一邊端著茶碗慢慢喝著酥油茶一邊輕聲細語向後人講述那些珍藏在這座古堡中的、一直不肯昭示於人的風幹的輝煌。

天明出門,才驟然發現縣城就建在緊貼雅魯藏布江邊的山崖上,江流到此圍著這塊巨大的山崖拐了一個彎,遠處看去縣城就像掛在江岸峭壁上的一副壁畫。修好車子去法院的路上,縣法院院長帶我們去一條流向雅魯藏布江的小河,那裏修建有一個小型水電站,冬季河裏凍起了厚厚的冰層,因而無法發電,這也就是為什麽夜裏全城一片黑暗的原因。

早飯後出發前往加查縣。這一路的風景與昨天截然不同,綠色愈見稀少,江水也變得混濁。極目望去滿是光禿禿的被裸露的陽光曬成焦黃的崗巒、溝壑、成片的卵石和沙灘。偶爾有一棵綠樹立在不遠的坡頂像孤獨的路標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這時大家的精神都會為之一振,不斷地構想出這棵樹生於斯、長於斯的各種緣由和意義。當然有時也會遇到一些小片的樹林,這時大家就會不約而同的說這是核桃樹。因為中午在江邊的一個小飯館吃飯,店主向我們展示並推銷他那堆滿一屋子的核桃,而且自豪的稱這是他們這個地方的著名特產。

在加查縣城隻做了短暫的停留,即到縣法院我的一個藏族學生家去看望他並坐了一會。所以我至今對加查也沒有太深的印象。其實我那時很想去的是離加查不遠的曲鬆,因為那裏是西藏曆史上古老的拉加裏王族雄踞數百年的轄地,至今還遺留有始建於14世紀的 21000多平方米的巍峨雄偉的王宮古堡建築。在西藏拉加裏王族有著久遠的曆史淵源。公元 9 世紀吐蕃王朝滅亡之時,朗達瑪之孫吉德尼瑪袞西帶領部下逃往阿裏建立古格王朝,形成古格王係。約公元12世紀時,阿裏古格王係的一支回到雅礱河穀地帶(今山南地區一帶),其後形成拉加裏王係。由於拉加裏王族屬於吐蕃讚普的真正直係後代,所以西藏的曆代政權從薩迦王朝到噶廈都承認拉加裏王係在相當大的範圍內政治和經濟上的獨立,拉加裏領地從未有過西藏噶廈政府的派出行政機構“宗”。至1959年,拉加裏王族仍統治著曲鬆、加查、桑日、隆子4縣約數百平方公裏的部份地區。不過因為我們這次的目的地是千裏以外的樟木和亞東,前麵的路還很漫長,而大家認為這裏離拉薩較近,今後還有許多機會前來,所以我隻好放棄了去拉加裏的念頭。(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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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風版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xxq2001' 的評論 : 你說的很對,但是在當年那種條件下沒有太多選擇,12月是很冷,但是出門就是靠一種運氣,沒有想太多。
xxq2001 回複 悄悄話 去年去西藏時去過林芝,拉薩,山南,和日喀則。 打開地圖查了一下,你走的米林,朗縣,加查的路在南邊。路程艱難,途中很容易出現汽車拋錨的情況。12月很冷嗎? 萬一汽車半路出了狀況會麻煩的吧? 口香糖應該管不了大用,撐不了都遠。
風版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嵩山南路' 的評論 : 藏族不捕魚不吃魚是一種傳統,但後來在黨化教育下並進入體製的藏族年輕人已經拋棄了這種傳統。謝謝!
嵩山南路 回複 悄悄話 一如既往的好看,非常生動的描述,對別人都存有善念使你的文章讀著很溫暖。我記得之前你有一段話裏說藏人不捕魚,和這一段有點出入,是藏人不捕特定湖裏麵的魚嗎?
風版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znr0505' 的評論 : 謝謝你!正在編輯新的一篇。
znr0505 回複 悄悄話 一口氣讀完。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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