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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講我腦溢血後的故事

(2025-11-29 16:36:06) 下一個

【科大瞬間】第271期 

講講我腦溢血後的故事 

曹陽(蘇子)827 

一、突發中風 

2015年5月16日下午5點半左右,我正開車從位於西三旗的單位出來,回城裏的家。那段時間,由於一些原因,我在工作、學習和生活上壓力很大,每天不得不在家、單位和醫院之間來回奔走,身心十分疲憊。當我的車從東向西行駛到距離京藏高速最近的一個十字路口中間時,前方出現擁堵,車流停了下來。我跟著停下車,掛上了空檔。突然間,我發現放在檔把上的手不能動了,緊接著全身都不能動了,好像被施了魔法定住了一樣。此時我的心裏是清醒的,平靜,沒有恐慌,但是非常困惑。我不知道遇到了什麽,因為平生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我想活動身體,但它完全不聽使喚。我好像被困在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軀殼裏,正在跟它失去聯接。 


眼看著前麵的車一輛輛馳去,隻剩下我自已一動不動地停在了路中間。南北方向的紅燈變成了綠燈,一輛輛車繞著我的車駛過,司機們投來了好奇的目光。我僵直地坐在車裏,無助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砰”的一震,我感到車尾被什麽東西撞到了。透過後視鏡,我看見一輛車橫在了我的車尾。我掙紮著想要下車看看。右手困難地把N檔推到P檔,接著慢慢移動到保險帶扣上,按開了保險帶。左手指反複撥動身邊的車門把手,終於打開了車門。 


撲通一下,我從車裏摔了出去,一頭栽到地上,大睜著兩眼,一動不能動。我看到撞我車的那個司機從車裏出來,緊張地跑到我身邊,把我從地上架了起來。就在被他架起來的一刹那,我僵硬的身體一下子通了,全身上下又能動彈了。 


事後想想,我當時是多麽幸運。如果我不是在十字路口停下,而是上了高速公路後全身不能動,後果將不堪設想。如果不是停在了路中間,沒有那個司機撞我,促使我想要下車看看,我會一直坐在車裏不動。腦血管堵塞的時間越長,大腦的損壞程度就會越大,後果同樣也是不堪設想。如果我不是一頭摔出車去,引來那個司機把我從地上架起來,單靠我自己,也許身體就通不了了。那個過路的司機真是上天派來救我的恩人。我後來把這一連串的巧合講給朋友聽,他們都說我是在冥冥中受到了保護,才會大難不死。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先是因為腦卒中住進了醫院,接著發生了腦出血。因為病情嚴重,我被報過兩次病危,住了將近兩個月的醫院。連續14天,我昏睡在床上不省人事,身上是許多管子,連接著各種儀器,每天連續20個小時不停地輸液。因為14天沒有大便,到醫生為我通便時,我全身大汗,顫抖虛脫,幾乎昏死過去。 


躺在病床上一動也不能動時,我深切體會到了什麽是萬般必舍,不想舍也得舍。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的最邊緣,人間的一切都已經離我遠去,隻剩下這個與我若即若離、失去控製的身體。 

二、渴望歸隊 

當護士把管子從我身上摘下的那一刻,我就開始下地練習走路了。一開始是在病區的走廊裏,扶著牆上的欄杆一步步地挪。再後來是讓護工用輪椅把我推到院子裏,我再扶著輪椅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一天,我正在病區的走廊裏練習走路。一個醫生從我身邊經過,看見我走路的樣子,他停下腳步嚴肅地對我說:“你這樣走路是不行的。”我那時候是一邊走,右腿一邊畫著圈,右手和手臂也會不由自主地向上支棱著。“你必須讓自己走正了。要麽不走,要走就走直了。手臂也要改過來,必須像正常人一樣。現在不強迫自己練習,以後你就改不過來了。”他這句話一下子把我震醒了。我不能想象我會以這樣的姿勢回到工作崗位,強烈的自尊心也不允許我這樣做。從這以後,我隻要走路,就一定強迫自己把腿腳先抬起擺正了,然後再落在地上。把手臂盡量下垂伸直,雖然這樣很累,但還是堅持去做。得了這個病後我才知道,對於正常人,手臂下垂是輕忪自然的。而對於我們這些病人,手臂上翹支棱著才是一種輕忪的自然狀態。 


在我生病住院期間,單位的領導和同事們,還有很多朋友都到醫院看望我。我除了萬分感激,心裏想的就是怎樣早點回到工作崗位。當聽到領導對我說:你這個病需要好好養幾年時,我立刻急切地表示:“最多一年我就能工作了”。領導打量著我,心中有數地說:“不急,不急”。 


我住的醫院是人民醫院,病區裏有一條長長的走廊,站在走廊的盡頭,窗外就是西直門立交橋。每天我呆呆地凝望著橋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心裏總會升起一股莫名的辛酸。盡管我知道自已一定會努力,但是我真的想知道,老天,我還能再開車嗎?從那時候起,我的心裏就有了一種焦慮感。不是對這個病感到害怕,而是迫切的希望自已能夠早一天恢複健康,回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狀態。用領導和同事們的話講就是:希望你早日歸隊! 


說到歸隊,我想起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裏的保爾。在這本書的最後,它是這樣描寫的:這時,他不禁想起了郊外海濱公園裏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為了掙脫這個鐵環,為了能夠歸隊,使你的生命變得有益於人民,你竭盡全力了嗎?” 他的回答是:“是的,我似乎已經竭盡全力了。” 許多天過去了,就在等待已經變得令人無法忍受的時候,他那焦急不安不亞於兒子的母親突然在房門口激動地喊道:“列寧格勒來消息了!” 這是州委發來的一封電報,電報紙上隻有極簡短的幾句話:小說大受讚賞。即將出版。祝賀成功。保爾的心怦怦直跳,他夢寐以求的理想終於實現了!鐵環已被砸碎,現在他已經拿起新的武器,又重新回到戰鬥的行列,開始了新的生活。 

 

像保爾一樣,現在這個病就是緊緊箍在我身上的鐵環,我能掙脫它歸隊嗎? 


一天,一個領導來醫院看我。談話中,她看出了我內心的焦慮和不安。在她勸我安心養病,不要著急時,我問了她一句:“我還行嗎?”我其實是想說,我是不是已經沒用了?她握住我的手,望著我,十分肯定地說:“你很棒,你很行”。聽到她這句話,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心裏得到了莫大鼓勵和安慰。 


此時,我正麵對著一個非常大的問題,就是我已經沒有了自理能力。吃飯的時候,我還可以用右手勉強地抓著勺子,左手端著碗,自己吃飯。但是上廁所就成了一個大麻煩。我右腿無力,蹲不下去。坐在馬桶上,身子會向右傾倒。右手拿不住手紙,更不要說自己擦拭。這一切都需要護工的幫助。這讓我心裏十分不安。我老是在想,現在我在醫院裏有護工的幫助,可是出了醫院我該怎麽辦?不能每次都讓我妻子幫我擦拭,我的自尊心讓我無法麵對這種情況。 


我住的病房是個裏外間,我和護工住在裏間,外麵是兩個病友。因為他們的病情相對輕一些,所以沒有一直雇護工。他們住院的時間也比較長,將近一個月左右。看到我病情嚴重,他們兩人會經常到裏間來看望我。看見我經常悶悶不樂,就時不時地跟我開個玩笑,給我打打氣。每當護士進來給我換吊瓶或打針時,他倆就跟著進來,在一旁嘻嘻哈哈地喊著:“護士,給他吊個大瓶”,“換個大點的針頭”,或者“給他再打一針”,總會逗得護士和我們一起笑起來。晚上熄燈前,我們幾個人也不忘互相開幾句玩笑。因為有他們兩人在身邊,我的心情開朗了許多。他們比我出院早了一周,走時我們依依惜別。他們走後,我有了一種很強的失落感。 


轉眼到了六月中旬,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我住院也已經有一個多月了。看到我的右側肌力和構音障礙逐漸好轉,醫生減停了一些藥物。因為出血灶沒有完全吸收,顱內還有水腫,所以每天還要輸液做治療。這段時間,我每天堅持行走鍛煉,右腿右腳走起來雖然還有些偏斜,但是已經不再畫圈了。右臂右手能夠有意識地垂直放下,可是稍不注意還是會不由自主地上翹。躺在床上,想要自已抬起右腿還是非常困難的,隻能借助專門的康複設備進行起落伸收訓練。整個右邊身體,從頭到腳沒有了冷熱疼痛的感覺。這時如果我把頭轉過去不看,把右手胳膊砍掉我都不會知道。整個右肋無論怎麽抓掐都沒有感覺。從腰部往下,右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最使我驚?的是,舌頭也明顯分成了兩半。左邊舌頭掐一下能覺出痛,但是掐右邊什麽感覺也沒有。嘴裏除了鹹味能嚐出來,其它什麽味道都嚐不出來,香味就更別提了。

 
跟我一起開心逗笑的那兩個病友先後出院後,我就開始想自己什麽時候出院了。六月末的一天,我的主治醫生來到病房對我說:“經過減輕水腫、降壓、營養神經等治療,頭部CT顯示出血灶已經基本吸收了,目前病情平穩。根據上級醫生指示,準予你出院。再觀察兩天,即可辦理出院手續”。她把出院後如何用藥等注意事項詳細對我囑咐了一番。最後特別強調要我一定去康複醫院做專門的康複治療。

 
治愈出院是我一直盼望著的,但我這時心裏還顧慮著一件事,就是大便後我不能自理。我的手指現在可以勉強合擾起來拿起手紙了,但是手臂伸不到身後。使勁伸到身後時,手紙就會從無力的手上脫落。怎麽辦呢?我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出院那天,我的妻子、妹妹和兩個朋友前來接我回家。當我回望住了將近兩個月的住院部大樓時,不停地在心裏激勵自己:“你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三、再次住院 

我的嶽父母得知我生病後,為了照顧我們,特意從西安趕到了北京。看到我順利出院,全家老小都很高興。回家後的第二天,我就有了實踐我想出的那個自理方法的機會。一試之後,果然成功,頓時增強了我對今後生活的信心。我興奮地把妻子叫到一邊:“我可以自理了”。她不解其意的看著我:“能自理了?好啊,好啊”。我暗笑她不知道我經曆了什麽。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成功了,也就不用詳細告訴她了。  


晚飯後,我叫上妻子陪我一起去院子裏走路。她問:“要不要坐輪椅”。我說:“不要,但是要拿上手杖”。我拄著手杖,走不到200米,就感到特別疲憊,腿變得十分沉重,每走一步都要用力在地上拖。在醫院時,走上300米我也沒有像現在這麽累。我後來猜想,這也許是因為在醫院時每天輸液,回到家後不再輸液的原因吧。

  
回到家半個月後,我接到了宣武醫院康複科的住院通知,一共需要住院兩周時間。住院當天,我妻子和我妹妹陪我來到醫院。辦完了住院手續,換上了病號服。送走她們兩人後,我坐在病床上,開始打量起這個病房。 


這是一個三人病房,每張床的左右兩側都掛著布簾,可以拉開關閉。我是最裏邊靠窗的病床。中間那張床上躺著一個老頭。靠門病床上躺著的是一個30多歲的小夥,他的妻子在照看他。老頭看上去病情重一點,照看他的人有二三個。我是自己一人,可以自理,不需要人照顧。 


走出病房,外麵是一條50多米長的南北向走廊,東麵一側是醫生的辦公室、護士站、治療室、康複室、衛生間等。西麵一側是病房,大約有二十來間。每間病房門口都放有一把靠背木椅。有幾個病人倚靠在上麵,家屬則在一邊陪著他們。我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時不時會聽見從其他病房裏發出的呻吟和叫喊聲。有人在哭天喊地,有人在呼爹叫娘。看著那些出來進去的病人家屬,他們臉上焦慮的表情和無助的眼神無一不流露著內心的惶恐和不安。眼前的情景帶給我的感覺和我在人民醫院住院時的感覺很不一樣。在人民醫院時,我雖然病得很重,但心情總體上還是輕鬆的,和病友們在一起時的感覺更是快樂的。但在這裏,我感受到的是一種沉重和壓抑。剛剛住進醫院,我就覺得自己有點吃力了。

 
醫生過來給我安排了每天的康複項目:一是上午9點,在專業醫生的輔助和指導下,進行兩個小時的肢體運動。二是下午3點,做一個小時的針灸治療。我對這個病的後期康複治療知之甚少,很想通過這次住院學會一些康複方法,更希望在醫生的幫助下,身體上能夠有一個較大的改善。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在臨出院前,我還能收到一個特別的禮物。

 
做肢體運動時,我平躺在墊子上,醫生托著我的右腿,反複的抬起,放下,一推,一拉。然後讓我身體向左側臥,重複做這些動作。做過很多次後,醫生要求我自己做這些動作。接下去是右手和右手臂的活動,動作與活動腿腳有些類似。有一個很像跑步機的設備,設備上麵有一個橫梁,吊掛著安全帶。人穿戴好安全帶,調整好高度,就可以進行類似跑步機上的運動了。我很喜歡這個練習,因為它能讓我的右腿鬆弛下來,所以總想請求醫生能延長一點時間。為了訓練手指,有幾個小的項目。我看見有一個非常類似跳棋盤的東西,但是比跳棋盤大一些。有兩人坐在那裏,吃力地想要捏住棋子往棋盤孔裏插。還有一張桌子上放著兩個碗,一個裏麵混裝著綠豆紅豆,另一個是空碗。要求把綠豆撿出放進那個空碗。我的大拇指和食指這時已經能捏起跳棋這樣大一點的東西了,但是像綠豆這樣小的,我還是捏不住。特別是在翻手腕兒的時候,明顯會感到遲鈍和吃力。 


這個病的恢複好壞與個人的毅力、意誌非常有關。我看見很多病人有親屬在身邊照顧著,在病床上幫著他們舉胳膊抬腿。在康複室裏,當醫生叫他們自己活動時,他們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全指望醫生抓著肢體幫他們活動。吃過晚飯,走廊裏沒有一個病人下地走路。而在人民醫院時,每天都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在堅持練習。 


我想起人民醫院那位要求我走正走直的醫生的話,於是忍不住對那些坐在病房門口的人說:“你們必須走起來,必須要自己練習。不然你們就很難站起來了”。我自己帶頭在樓道裏來回走。那些人先是看著,有些人後來也站起來,在親屬的攙扶下跟著我一起走。兩天後,跟我走路的人越來越多了。一個護士看見這個場麵,非常驚奇的對我說:“您太厲害了。您來之前,這走廊裏從來沒有人走路。你來了後,您看看多少人在走路呀”。一個年輕人,被他妻子用力架著,一步步緊跟著我。一開始走的時候,他的腿歪歪扭扭畫著圈。我跟他說:“你必須先把腿腳擺正了,再落到地上”。他照做了,雖然走得慢了許多,但是一個星期後,他的步子就有了明顯進步。 


我在走廊的一個角落看見了一個失語的年輕病人,他頭上的紗布還在,顯然做過開顱手術不久。他說不出話來,隻能啊啊呀呀地用手比劃著。他的妻子緊緊守在他的身邊,不停地跟他一遍遍地說著單詞,目光裏充滿了期待。這個病人望著他的妻子,也在努力作著回應。我在旁邊看著他們,心裏非常感動。 


我在康複醫院住了兩周。第一次看到他們夫妻兩人時,那個年輕人嘴裏發出的還是一連串含糊不清的啊啊呀呀。等到我快出院的時候,再看見他們,他發出的聲音雖然還是不清楚,但是已經有斷有續,有節奏了。這就是意誌和毅力的作用,讓人知道什麽叫永不放棄。 


因為我太想歸隊了,所以我在康複治療中特別努力。當一個人心裏清楚自己要做什麽後,關鍵就看他自己是不是放棄了。如果放棄了,那就很難恢複了。我當時心裏始終抱著絕不放棄的想法,不僅不放棄,我還想要盡快歸隊工作,還想要幹很多事情。焦慮的同時,也讓我有了巨大動力。 


在出院前的最後一次治療時,我向醫生說出了還在人民醫院時就藏在心裏的那個夢想:“醫生,我還能開車嗎?”。這是一位中年女醫生,年輕一些的醫生護士都稱她為老師。聽到我的問話,她立刻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你當然可以開車,正常人是什麽樣,你就是什麽樣,你完全可以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去生活。”她的這個斬釘截鐵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像電流一樣貫通了我的全身,瞬間激活了我心中強烈的憧憬和渴望:“我要開車,我能開車,我能像正常人一樣開始我的生活”。我像一個孩子緊緊地抓住了意外得到的禮物不肯撒手,把醫生的這句話牢牢地記在了心上。

 

作者近照 

四、艱難恢複 

中風後大約半年時間,我的右半邊身體,從最初的一點感覺都沒有,開始有了一些麻木酸脹的感覺,也能覺出一點冷熱疼痛了。如果左邊身體的敏感度是10,那麽右邊的身體現在就是2。我樂觀地認為這是一個進步,是我積極康複鍛煉的結果。不管怎麽樣,有感覺總比沒感覺好。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右邊身體的麻木酸脹越來越明顯,對冷熱疼痛的反應也在一點點恢複。 

從鏡子裏看,我的右臉比左臉明顯小了一號,右眼和眉毛有點搭拉,右嘴角偶爾會不由自主地流出口水。右手和右腳因為氣血不通,總是感覺冰冷。右腿沉重得像是一根木樁,走路時必須用力拽著。遇到上坡或者台階,我會感到非常吃力,所以根本不敢去想爬山。 
跟人說話時,我經常要停下幾次才能把一句話說完,說上幾句話後就會感到精疲力竭。這時我才體會到,原來說話是要消耗能量的。正常人說話一般不會覺得累,不會覺得消耗能量。但是對於我,現在說話已經成了一種體力活。

 
因為有事,我每個月都要到單位去一次。多數時候是坐公交車,偶爾也會自己開車。從康複醫院出院後,經過幾次練習,我已經能穩穩當當地重新開車了。說是穩穩當當,其實是因為手腿腳還不靈活,所以開得比較慢。到了單位,老同事們見了我都會熱情而關心地和我聊上一會。了解我病情的人見了就會對他們說:“別聊太長時間,他的身體受不了”。 


隻要身邊聲音一大,我就會感到內心焦躁,坐立不安。大腦和身體受不了一點刺激,特別需要安靜。為了照顧我,我的嶽父母放棄了他們最愛看的電視劇。平時在家裏說話,兩位老人也都放低了聲音。我見他倆經常戴著老花鏡坐在客廳看書,心裏感到十分過意不去。 
我最大的進步是開始走路了。中風前,我一直沒有把鍛煉當回事。總認為要是不該得病,不鍛煉也不會得。該得病,怎麽鍛煉也躲不過。這個想法顯然是不對的,要是我能多注意鍛煉,可能就不會得這個病,至少不會這麽早得這個病。現在隻要天氣好一些,我一定會出去走路。平日我會在家附近走上五六千步。周末我們會去頤和園,繞著昆明湖和長廊走上一大圈,一圈下來有一萬多步。雖然走的比較慢,但一定會堅持走完。我暗下決心:無論腿多麽沉重,都要把它走通。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至於最終結果,全看上天了。 
中風後,我明顯感覺到大腦裏麵被分成了兩個部分,不僅彼此失掉了聯係,而且右邊的部分正在萎縮。我覺得這是導致我的右臉看上去比左臉小的主要原因。雖然左右大腦的說法我早就知道,但是中風前我一直覺得大腦是一個整體,感覺不到它有兩個部分存在。這次得病後,大腦裏有兩個部分的感覺特別明顯。

 
以前,我的思維是比較快的,但是現在變得十分困頓乏力。當說到一個事情時,我隻能想到這個事情,再多一點都想不動。看書時,很難從一個情節聯想到其他。我腦子裏的時間感和空間感都還正常,感覺知覺、情緒表達、自我認知能力也都存在,但就是反應上比以前慢了很多。我解釋不清其中的原因,隻能根據自己身體上的感受,認為這些變化應該與左右腦被分開以及右腦萎縮有關。 


以前,我能充滿激情,文思泉湧地一晚上寫出一萬多字的工作報告。但是現在,那種能力和感覺已經消失不見。我好像從節奏快速的大城市,突然間被帶到了一個節奏緩慢的小鄉村。問題是,到了鄉村我也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正常地生活,因為我還要麵對中風後遺症所帶來的肢體障礙和右腦痿縮的雙重挑戰。除了勇敢麵對這個挑戰,我沒有任何別的選擇。這是我的人生功課,不管要用多長時間,我都必須把這個功課好好完成。 


我給自己製定了一個計劃,除了堅持每天走路,我買來了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和韋政通的《中國思想史》,準備開始進行大腦訓練。有人會問:“你為什麽買哲學書?它們能治愈大腦嗎?”。我之所以買哲學書來學習,是因為當時我自己除了在心靈成長上寫了一本小書,有了一些心得體會外,就剩下對哲學的興趣了。對中國的傳統文化、儒釋道思想的發展曆史,我了解的還很少,所以想要利用養病時間,認真係統地學習一下。研讀哲學書中的那些抽象概念和思想,我認為對於恢複大腦功能是有好處的。 


我一開始看《中國哲學史》和《中國思想史》,對裏麵的很多概念都比較陌生,一天隻能逐字逐句地看兩三頁。一些重要的句子需要默誦很多遍才能勉強記住。經常會看了後麵忘前麵,隻好回過頭去反複翻看。最後,當我想要按照朝代把前秦到清朝不同人物的觀點串連起來時,由於右腦的聯想能力很弱,我下了很大氣力,花了很長時間才總結出了一個讀書大綱。在整個研讀中國哲學思想史的過程中,我就像是一隻螞蟻在啃著骨頭。而我的大腦就像一隻大冬瓜,時時感到被人用小刀在裏麵一刀刀不停地挖著、刻著、修理著。 
生病後,我買了很多中國傳統思想和文化方麵的書籍,並用了五年時間去研讀它們。而後我又購買閱讀了更多的曆史書。從2020年到2023年,歐洲曆史陪伴我度過了特殊艱難的三年,它們讓我看見了人類文明發展的艱難曲折與波瀾壯闊,讓我徹底的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 


經過八年多的堅持學習,再加上我自創的幾個大腦訓練方法,我感到左腦的思維能力有了提高,右腦的聯想和想像力也得到了很好恢複,並且左右腦功能都比中風前有了增強。現在我的左右腦的不同感仍然還很明顯,但是能感到它們的聯結已經變得越來越強,能夠感到它們在相互支持著發揮功用。

五、心靈成長 

2016年,我在網上看見了一段視頻,講的是哈佛大學腦神經科學家,印第安納大學醫學院神經解剖學家吉爾·泰勒博士的故事。 

她在37歲時,因顱內血管破裂導致左腦中風。在經曆了8年的恢複過程後,她獲得了深刻的關於生命意義、治療康複與人類能普遍“開悟”的洞見。2008年她當選了《時代》雜誌全球最具影響力的100位人物。我迫不及待地買來了她的書《左腦中風,右腦開悟》,希望從她的經曆中吸取力量。 

泰勒博士在書中寫道:“我花了八年的時間,觀察我的心智如何分析腦袋中所有的東西,每一天都帶來新的挑戰與新的見解”。“我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沒有能力拿走存在我心與我腦中的平靜”。“在我的右腦意識裏,我們全部相連,構成了一幅人類潛能的宇宙大畫”。“這次中風帶給我無價的禮物,我終於知道,內心深處的平靜隻在一念之間。”她描寫的這些感受,在我心裏產生出強烈共鳴。不僅是因為我和她經曆了同樣的疾病,更是因為我在自已的經曆中清楚地體會到:她講的是對的。 


人的左腦從事邏輯思維,是概念、邏輯、判斷;右腦從事形象思維,是圖像、直觀、想像。右腦是創造力的源泉,存儲量是左腦的100萬倍。科學家說普通人隻使用了大腦的5%到10%。我和吉爾•泰勒都是左腦中風。所不同的,她是右腦完好,損傷了左腦,需要恢複的是左腦;我是左腦基本完好,損傷了右腦,需要恢複的是右腦。 


對於泰勒,失去左腦功能讓她發現了右腦的直覺功能,以及左腦的自我建立和認同強化功能。她在恢複左腦的過程中重新塑造了自我,保留和發展了右腦的直覺能力,發現並體驗到了右腦展示出的直觀世界。對於我,失去右腦讓我喪失了概念和邏輯思維的動能,失去了想像空間,幾乎完全失去了聯想與直覺能力。在重新激活和恢複右腦的過程中,我重新開發出了右腦的功能,並提高了左腦對念頭的控製能力。我發現,左腦產生的念頭,如果沒有右腦想像力的幫助,就會像缺少風的風箏一樣沒有活力。左腦裏的概念得到右腦直覺力的幫助後,能讓人的視野變得廣闊。如果有了定向組織和控製念頭的能力,在右腦想像力和直覺力的幫助下,左腦就會產生出巨大的思想能力。 


打個比方,左右腦好比是一個裏外套間,外屋小,裏屋大。左腦是外屋,右腦是裏屋。外屋是會客室和活動室,是我們和外界保持聯係,交換信息的地方。裏屋是臥室和休息室,是給我們補充能量,提供靈感,進行創作的地方。裏外屋中間本是沒有門的,但是左腦用流動的念頭造出了一個堅固的門,把左右腦分隔開來。左腦裏所有的念頭都帶著二元屬性,比如好壞、上下、高低等等。“好”一出現,“壞”立刻就會跑出來把“好”抓住,像鏈條一樣與它扣在一起。左腦裏有無數這樣的念頭,它們聚集在一起,不停地運動著,連續不斷,延綿不絕,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門,把裏外屋隔開。 


晚上睡覺時,左腦裏念頭的運動會比白天慢,那道念頭門上就會出現一些縫隙,所以有人會說自已在夢中得到了靈感。還有一些人白天苦思冥想,讓大腦疲累不堪,念頭的運動也會放慢,那道門上也會出現一些縫隙,於是他們就會說自己靈光乍現,突然獲得了靈感。

 
大多數人一生都隻在外屋活動,很少有人能進到裏屋。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有裏屋存在。即使聽說過有裏屋,也根本不知道它在哪裏。我本來和大多數人一樣,如果不是這次中風讓我明顯感到自己的大腦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在萎縮,另一部分在失去動力,我也不會知道右腦的存在。隨著對左右大腦認識的深入,我們會發現開悟的秘密,看清自我的真相,以及生命的本質。這是一個無路之路,無門之門的旅程。 


這兩年我覺得自己身上有了一些明顯變化:一是我的認知和思想領域有了非常大的擴展;二是腦中的念頭可以停下來了;三是隨著念頭的停止,時間和空間感沒有了。瑜伽經上講,當時間感和空間感沒有時,人就進入了三摩地。這種狀態也就是克裏希那穆提所說的觀察者即是所觀之物。做到這一點需要我們堅持不懈地長期練習,其中有幾點非常重要: 
一、腦子放鬆; 
二、看見念頭起來; 
三、收攏念頭,定向投送; 
四、長時間專注; 
五、專注時,頭腦裏沒有概念化思維活動,直覺想像力會帶著意識飛翔; 
六、飛翔時內心完全平靜。意識飛翔的感覺像坐在了阿拉伯飛毯上,你可以飛到世界上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現在我在冥想時,頭腦能夠處在完全的放空狀態,像一個空的U盤從網上高速下載文件一樣,頭腦從高維快速接收到了豐富的信息,同時感受到能量源源不斷地從頭頂上方進入了身體。意識完全打開,衝向四麵八方擴展著空間。伸張出去感受到的是一個廣大世界,收縮回來卻不見有一個自我。 

 

多年來我的意識聚焦在心靈,哲學,曆史和現實世界方麵,而那些從高維領悟到的信息全部是關於這些方麵的,它們正在整合到一起。冥想後我感到精神豁然開朗,越來越通暢,越來越廣闊。重要的是,意識探索中那些曾經以為是牆的地方,忽然發現它們恰恰是我苦尋不到的門之所在。曾經我被牢牢地擋在牆外,現在可以從打開的牆走進去了,並且可以沒有阻礙地一直走下去。這正是,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當我的腦子安靜下來時,時間對我是不存在的。好比麵前一個飛速旋轉的漿葉門停止了,意識通過它進入到了曆史裏,進入到了疊加、構成這個世界的不同時空裏。 

 

以下是曹陽在大學期間的一些老照片: 

 

 

前排從左至右:謝丹,張玉根 

後排從左至右:林旭華,肖子牛,曹陽,陶嵐 

舍友6人合照

 

【注】作者的照片由作者本人提供。其它照片均來自網絡,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編輯:許讚華 
排版:俞霄 

校對:滕春暉 

 

《科大瞬間》文學城編輯部

許讚華 803 | 陶李 8112

劉揚 815 | 黃劍輝 815

滕春暉 8111 | 陳錦雄812 | 餘明強 9115

陳風雷 786 | 沈濤 822 | Jay Sun 836

吳鈞 856 | 王9015 | 林菁 8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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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山老鬆 回複 悄悄話 讚生命的強大
Colline 回複 悄悄話 真不容易!你自己的堅強和努力,加上家人,醫護人員的幫助使得人生重獲。你的經曆也提醒我們,珍惜生命中的幸運,關愛善待周圍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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