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癢無痕 (13). 空空行囊唯有愛,跋山涉水來看你

(2020-01-31 18:57:10) 下一個
翌日傅軒撥打林苗電話撥到手殘仍無果後便開始了尋妻路,博家在當地算有頭有臉的名門望族,長子失蹤、股權糾紛、利潤下滑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傅軒不想林苗出走的事再搞得滿城風雨,讓日漸蕭條的家族企業雪上加霜,所以查訪都在秘密進行中。他去了所有她可能去過的地方,也聯係了她的親朋好友,雨蝶自然是其中重要的一個,故作漫不經心的和雨蝶周旋中他確定她對林苗的行程無所知。博軒最憂慮的是自然是林苗的安全了,可兩天過去了林苗仍杳無消息。
 
除博軒外,另一個急如熱鍋上螞蟻的人便是俊澤了。
 
電話筆端一如既往的傳來嘟嘟的盲音聲,俊澤終於耐心告罄,他打開屏保,迅速敲打一陣後按下發出鍵,那短短幾個字果然立竿見影,屏幕上立刻顯現了她的回信,她應求俊澤不要拒絕出任她離婚律師,說她一切安好,過兩天便回來。俊澤要求她立刻發段周邊視頻過來,稍傾後一張照片傳了過來。
 
那是林苗的自拍照。照片裏的她素顏,烏黑的長發如黑絲綢沿鬢角處在空中飛揚,眼圈烏黑,一臉倦怠,在尖下巴高顴骨的襯托下,原本漂亮的大眼睛猶顯空洞無神。不遠處山巒疊嶂、層林疊翠的背影景致暴露了她位於山區,那肆意飄散的頭發顯示著她處於多風的山頂。
 
俊澤的心一下子懸起來了。林苗提出離婚訴訟的原因他不得而知,但無親無故的她所承受的壓力和挫敗感慨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對她常掛在臉的美好微笑後麵是否真的有顆足夠強大的心髒來支撐他始終持懷疑態度,又有誰能保證她不是把絕望偷偷的隱藏在心底?人在萬念俱灰時做出的傻事必致命且無藥可救。一想到這裏,俊澤頭冒冷汗、不寒而栗,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仔細地查看照片中林苗身後的景致。發現距山頂尖幾米的半空中有個小小的斑點,開始以為是隻飛鳥便一眼掃過,但放大後一看大吃一驚,那居然是個從山頂縱身跳下的人影,沉思片刻後他恍然大悟……
 
他疾風般的下樓,打開車控,彎身鑽進車裏。打火前他靜默了幾分鍾,突然沒有由來的想到了博軒。同為男人,他能舍身處地的感受到他所承受的煎熬,猶豫片刻後他還是撥通了博軒的電話,告訴他林苗一切安好,不日將回返,勿憂。掛下電話後,他加油啟程,飛馳的車輛碾起一抹幾抹呼嘯,駛入通向郊外山區的茫茫車流。
 
開了大約四、五個小時,車子停在了唯一有蹦極項目的郊外山區風景點。
 
正是黃昏時分,景區籠罩起金色的寂靜,遠處山巒披上晚霞的彩衣,那天邊石棉般潔白的雲朵,也變得火焰一般鮮紅。
 
俊澤慢悠悠地開著車在周邊轉悠,景區不大,遠處半山腰上處有座破舊的紅廟,抬眼向上望過去,山頂便是蹦極延伸出來的跳台,有幾個身影在上麵晃動。道路左側有家三層高的白樓小旅店,俊澤一眨不眨地掃過樓前停車場內門可羅雀的車輛,沒尋到林苗的白奧迪後略感失望,卻不氣餒。這季節盛行農家樂,他便開到周邊的民宅轉悠,功夫不負有心人,當林苗那白奧迪躍入眼簾時,俊澤乍然狂喜無比,左手掌啪的一聲拍向腦門,心髒似乎要跳出胸膛。
 
他直接開進敞開的大門,停在了奧迪車旁邊,伸手推門,長腿一跨人已走出車外。這是家典型的農家樂,三層高的磚瓦房、大門樓,有一個通暢的大院,幹淨整潔,院子東邊是一株石榴,綠葉子中顆顆熟透了的黃紅色石榴掛滿了枝頭,露出了滿腹的淺紅色的珍珠,真是饞人,左邊是個菜園,雞鴨鵝的引亢高歌清新悅耳。
 
俊澤正愣神時,門咯吱一響,抬眼望去,一位老大爺正端著盛滿幹枯花草的竹籮筐從正房走了出來。老人皮膚黝黑,臉頰掛著山區特有的潮紅,年近古稀,但精神矍鑠、背挺腰直。
 
俊澤上前一步,以微笑示禮
 
“大爺,我是這白奧迪車主的朋友,請問她在這裏嗎?”
 
“哦,那個女孩啊。”大爺邊說邊上下打量了俊澤一番,他的聲音和身板一樣鏗鏘有力。
 
“她出去了,沒說去哪裏,但她問去山腰上的那廟怎麽走,我想她或許去了廟裏。”
 
俊澤聽罷謝過,正準備轉身回車時被大爺一把拽住。
 
“小夥子,朋友?是男朋友吧?怎麽,和女友吵架了?那女孩昨天來訂房時眼睛紅紅的,一看便知才哭過。清清瘦瘦的,一臉的傷心,看著可憐啊。今早我上山去采藥時,見她孤零零的站在山崖邊,沒個人護著多危險啊。她下午問路時我忘了提醒她,那廟是四年前一富人臨終前捐贈的,那富人是本地人,飛黃騰達後便捐錢蓋了那廟祭祖。他死後因疏於打理,原本光鮮亮麗的寺廟變得破落不堪,香客敬奉的供品成了蛇鼠蚊蟲的美味佳肴,廟裏蟲災鼠害橫行,女孩子要小心別被咬了啊。而且你看這天兒馬上就要下暴雨,趕緊去把女孩子接回來,別耽誤了。你把車開到山腳下隻身爬上去會更快些。男人嘛,認個軟就過去了,別跟女人計較。”
 
俊澤謝過後不敢耽誤,按照大爺的指路,很快便爬到了半山腰,通過敞開的廟門,俊澤遠遠看見了蹲坐在廟裏、身穿大紅夏裝的林苗,俊澤在廟門口的低聲呼喚引得林苗尋聲觀望。她唇邊掛上一抹莞爾,笑容一如既往地淺淡溫然,平靜如潭的目光裏並沒有他預料中她應有的錯愕,好像在她孤寂時分,他這樣奔波跋涉過來陪伴乃在她意料之中。她對他的平和接納無形中拉近了兩人間的距離。
 
俊澤抬頭向周邊一掃,隨即與她並肩而坐。破舊不堪的廟宇如何惹得她隻身前往實在匪夷所思。苗苗顯然看出了他眼中的質疑,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張開了悠悠之口,
 
“剛與博軒結婚我可是忐忑不安的。他家室優渥、博學多才,人也長得一表人才,喜歡他的女孩應該是趨之若鶩吧。而我家境貧寒、孤苦伶仃與母親相依為命。我實在不明白他怎麽會看上我。初婚後的一日我們開車閑逛,路過這帶山區時,我遠遠看見半山腰上的紅廟,杏黃色的廟頂,青灰色的殿脊,雲煙霧繞中如同仙宮一樣施展著魔力。我們一路聆聽深沉而悠遠的鍾聲,沿著彎曲的山路走到了廟裏。初建成的廟祠堂金碧輝煌,屋脊上雕刻了好多仙人,栩栩如生。正襟危坐的觀音菩薩金衣披身、明慧神靈,因對婚姻的悲觀情懷我一路上寡言少語,我的那點小心思被博軒看得透透的。他就站在這裏,望著眼前的觀音菩薩對我說這世上有些事情是永世不變的,比如說這觀音菩薩,立於人世時她身披金衣,那麽這金碧輝煌將會永遠流傳下去,他對我的愛、我們的婚姻亦如此,從結合那日起就注定要羈絆一生,就注定像一棵樹一樣,生長在心裏,亙古不變。”
 
林苗頓了頓,嘴角溢出一絲苦笑,接著說道,
 
“博軒一定不記得他說過的這些話。而我卻記憶猶新,印象深刻是因為我從末能真正說服過自己去相信他說過的這句話。我驅車前來就是為了證實我的猜測。如今再見觀音,果然今非昔比。”
 
隨著她的話俊澤轉身望向那觀音,金色神袍早已斑駁陸離,埋於表皮下的腐木像燃燒後的木炭黑黝黝的,玉衣飄然逝去,黑袍加身後神靈滿目猙獰,落魄的樣子慘不忍睹。
 
“修繕後她會金光重現,你願意給它機會嗎?”俊澤不動聲色,可明顯話裏有話。
 
林苗搖搖頭。“過去便過去了。再修繕也回不到從前的模樣。”
 
俊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站起身來,一把拉起身旁的林苗,兩人一同向廟門走去,剛出門狂風乍起,一霎時雨點連成了線,“嘩”的一聲,大雨就像天塌了似的鋪天蓋地傾瀉而來,難怪說山裏的天像嬰兒的臉,變化莫測。
 
他們被大雨逼回了廟裏,並肩站在廟門門坎邊看雨邊想著各自的心事。俊澤左臂的一個輕觸引得他側頭張望,林苗低著頭芊芊細手正插進他的臂彎挽住了他的胳膊,瀑布般稠密的烏發也靠了過來,臂上皮膚被她淺如蘭馨的吐納拂得微微麻癢,他怦然心動中湧起一片柔情,長臂一伸,自然而然的摟住了她,他不願動也不敢動,怕輕微一動便會觸醒了她的溫柔。他閉眼靜靜的享受著這溫馨而平靜的時刻。隻是片刻,他忽然覺察到肘彎上有向下的拽力,他穩住臂力撐起那柔軟的身體,可無濟於事,女人貼靠在他身側一無反顧地向下沉去,像條滑溜的泥鰍魚最終從他臂彎中脫落,等他側頭再看時,她已蜷縮著癱在他腳邊,臉色煞白,嘴唇紫青,胸脯劇烈起伏如波浪,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無法開口講話,唯有那黑亮的眼睛對著他無聲的訴說。淒涼、恐懼、痛苦、憂傷還有些他讀不懂的感情統統化作一種叫無奈的情緒在她的眸光裏盡顯無疑。那奔放的嬌豔紅裙鋪敞在地,像一簇盛開的大麗花。
 
俊澤大吃一驚,大腦頓時一片空白,石化般將傻站在那裏,片刻緩過味後,他疊聲呼喚著她的名字,伸手摸向她的前額,溫度不高反而偏低。這是怎麽了?焦急萬分鍾有靈光閃現,他腦洞大開,廟裏蛇蟲鼠災橫行,大爺的話在耳旁響起,俊澤顧不得許多了,他的手連同眼疾風般林苗身體上下查尋,掀起她的長裙後,膝蓋上方的蚊蟲叮咬痕跡一目了然,針尖大小的咬口流著血膿水,周邊肌膚已高高腫起,俊澤用拇指對掐擠壓那咬口,將更多的膿水擠了出來。撕開紅裙一角,扯下兩條長條布,緊緊紮在傷口的兩側,阻止毒液快速地流入血液。林苗痛苦的嗚聲讓俊澤猛地抬頭,女孩痛苦的表情全部盡收於眼底,這讓他心疼得無以複加,如若能將毒液從那嬌弱之軀換置給他,如若他能替她承擔這份痛苦,他定將萬死不辭。
 
大雨滂沱,灰色的雨幕像無形的大網將天與地連在了一起,而他沒有雨具。俊澤迅速脫下T恤衫蓋在了林苗身上,大腦堪比奔五處理器迅速的思索分析,秒速間他便做出了判斷。
 
最近診室或在十裏開外,手機信號時好時斷,具體地點根本無法查知。暴雨導致的洪荒、泥石流隨時可現,貿然驅車前行實在危險。而那大爺上山采藥,端到院裏晾曬的竹籮筐中盛滿了草藥,又提及到鼠害蟲災,那麽他定熟諳醫典藥理,或許知道這蟲咬解藥。俊澤無百分把握,但生命攸關的危急時刻,他已別無選擇,唯有硬著頭皮一試。
 
他抱著林苗衝進瓢潑大雨中,腳步一深一淺的走向山腳,鑽進停在路旁的車裏,車子如離弦之箭在雨霧中急行。咚咚咚,咚咚咚,渾身濕漉,如落湯雞的他火急火燎地敲開大爺的房門,門瞬間應聲打開,開門人瞥了眼他懷中雙眼緊閉、已陷入昏迷的女孩,二話不說將他們引進房裏。
 
上天保佑,他們歪打正著。這大爺是當地有名的老中醫,世代行醫布道,老伴去世後孤身一人居住,在家中開了家小型中醫診所,平日裏以采草藥和看診為生。
 
林苗的症狀大爺一目了然。他先給傷口消炎清洗,然後迅速調配熬製草藥,中途他拿來套純棉女內衣交給俊澤,俊澤臉一紅,一咬牙……。十來分鍾後大爺便端來藥湯喂林苗服下,服藥後的林苗呼吸漸趨平穩,雨停後俊澤將她抱回了她的房間。
 
大爺後來解釋說林苗其實是不幸中的萬幸。咬到她的蜘蛛叫黑蒼頭,因傷人無數在當地臭名昭著。這種毒蜘蛛有公母兩種,母的毒性大,毒素傳播速度快,被咬到數小時若無解藥,便定死無疑,公的情況會好得多,但若治療不及時同樣會危及生命,林苗的傷口來自公蜘蛛。他們沒選擇去尋找醫院實在是明智之舉。這窮鄉僻壤的醫療所不過是應付上級的虛假擺設,醫生護士偶爾走馬觀花的露上一小臉後便杳無蹤影,這時間尤甚,十有八九會吃閉門羹。
 
俊澤聽罷嚇得一身冷汗,人命關天,更何況是他的心上人。他邊撫額稱慶,邊對大爺再三表示感激。
 
俊澤長久地守在林苗床邊,視線片刻不離。見沉睡中的她麵上泛起了潮紅,呼吸勻稱綿長,體溫漸漸在回升後,俊澤長長噓出了一口氣。驚天動魄的經曆如同夢魘般不真實得幾近虛幻。想著想著,不知覺中他竟然淚濕眼眶。
 
苗苗你知道嗎?無論你是在天涯還是在海角,無論你的那顆心離我有多遠,我都願跋山涉水,來到你身邊。深夜時為你點上一盞燈、天冷時為你披一件秋衣、你哭泣時幫你擦幹眼淚、你歡樂時陪你一起笑……
 
因為在我心裏,你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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