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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消逝的紅圍巾(38) 父愛如山

(2019-11-21 13:49:14) 下一個
愛麗絲默默地環視著空蕩蕩的房間,我從她包中拿出野餐墊,鋪在地上,將七零八碎的食品碼在上麵,見她愣神,我笑道,
 
“還沒來得及祝你恭喜新婚快樂。”
 
她從沉默中回過神來,立馬掛上了陽光般的笑容,整個人顯得神采奕奕,她脫下大衣,裏麵穿著件白翻領羊毛衣,頭發隨意地紮起來,一笑一顰都能入畫,
 
“哪來的新婚?寧峰剛離婚,結婚的事想過陣再考慮。珍妮,他離婚前我沒去打擾過,我可是遵守了對你的諾言哦。這回去北極隻是度假而已,看極光是我多年的夢。”
 
旅遊於愛麗絲,如華服於我,你若不打斷,她能聊上一天一夜。
 
“我和寧峰從加拿大北部自駕出發,沿途的自然風光非常漂亮,基本都保持在原始狀態。路邊不時有野牛、馴鹿出沒,甚至看到過大黑熊從路邊迅速跑開的身影。坐著愛斯基摩人的雪橇在一望無垠的雪地裏奔馳,遠處高聳雲端的冰峰倒映在冰河上,仿佛童話世界裏的海市蜃樓。冬天是看極光最好的季節,我們穿越了北極圈,在人煙稀少的極地,璀璨壯麗、千變萬化的美麗光環劃過天空,那美妙絕倫的色彩讓人歎為觀止。”
 
我們對坐在野餐墊上,盤腿而坐,嘴裏和手中塞滿了美食,大朵快頤、侃侃而談,就像回到了舊日時光。看她麵帶緋色,眼裏閃著哇哢哢的桃花,我也替她高興,
 
“愛麗絲,你看上去很幸福。”
 
她點點頭,
 
“我愛上了一個愛我的人。隻可惜……”她低下頭,眼中的光彩淡了下來,
 
“隻可惜那愛,是建立在傷害另一女人的基礎上,她還是你好友。”
 
顧不上滿手油汙,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別這麽說愛麗絲。無愛婚姻棄之無憾,茫茫人海,梅蘭定會找到她的歸屬。”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看四周,一聲幽歎,
 
“極地無信號,一看到你短信,我們馬上折返,看來運氣還不差,至少在你回美前,還能聚一聚。”
 
她抬臉歪頭看向我,眨眨眼睛,那眼光神秘中帶著促俠,
 
“今天你才是主角。”
 
我將酒杯貼於唇上,輕呷了一小口。我已不是幾天前在十字路口躊躇不定、急需她指點迷津的那個我了,最近數件讓人咂舌的驚辣事後,我心意已決。可既然觸到這話題,不妨交流一下,於是我問,
 
“愛麗絲,你說我該怎麽辦?”
 
暖風出口呼呼冒著熱氣,被揚起的窗簾一角如翻滾的藍色海浪,她看著那窗簾說道,
 
“我們三人從小打鬧在一起,我和瑪麗莎雖風格迥異,但個性鮮明,你習慣夾在中間當和事佬,左右搖擺、舉棋不定。”
 
她話中有話,我低頭琢磨,她手持酒杯,和我的輕輕一碰,一飲而盡後,繼續說,
 
“這麽說吧,我會選寧山,瑪麗薩會選奈特。你究竟選誰,取定於命運抉擇那一刻的那一瞬間,你的心思更偏向瑪麗薩,還是我?”
 
我拽了拽耳朵,腦袋飛快地旋轉著,卻還是沒旋轉明白,我茫然地望向她,
 
“你是富家小姐嗬,小時候啊,你眉毛不帶眨一下,便會把我們沒見過的奇珍異寶送給我們。開始時以為你耍酷,慢慢接觸了才知道你是戀舊。你喜歡舊東西,別人送你的新奇玩意兒,再好也不會入你的眼,你便送人打發掉。你那輛瑪莎拉蒂有十年了吧?你的夏衣還沒我冬大衣多,你費神勞力地去給那垂老的鸚鵡看病,那錢足夠買十隻新的回來,這回來京,你還是住在從前的公寓裏……寧山是誰呀?你的初戀啊,你能視舊物為寶,那初戀在你的心中會是怎樣的概念?金子、鑽石……”
 
她沉思中搖搖頭,
 
“嗯,不對,分量都不夠。啥詞兒呢?……嗯……宇宙!”她猛地抓起我的手,
 
“對!是宇宙,他是你寄予了全部真情的宇宙!”
 
我心一陣痙攣,像被紮了一下,抽回了手,神情暗淡地低下了頭,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我怕是把宇宙給丟掉了。愛麗絲,我的信用分在他眼裏怕已是負值,更何況涉及到家族前途,實在太難了。”
 
“可你們還相愛啊。人說純粹的愛隻在虛空中,可我偏不信,追逐信念的過程就是一種幸福,即便磕得頭破血流、摔得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願,即使敗了又如何?伸手摘星,未必如願,卻心納美景,手不染汙,終身無憾。”
 
終身無憾?我能做到嗎?
 
除了偶爾空調重啟的嘎嘎聲,周圍一片安靜。
 
我的目光盯向那大小不一的啤酒水泡,它們一粒粒化為泡沫,和那黃濁的液體混為一體。
 
“瑪麗莎則不一樣,她就像溶於啤酒的啤酒泡,活得很現實,選擇去融入與她和諧的整體中。孰對孰錯,沒有定論,生活態度不同而。奈特是我們的一份子,同一壺藥酒泡出的根須子,習慣秉性、生活環境相似,大家都了如指掌,所以若是瑪麗莎,會選奈特,也是不錯的選擇啊!你們兩家盤根錯節、相輔相成,他內斂精明、英俊多金,是多少女孩子心中的白馬王子啊,可隻對你情有獨鍾,把你像個寶似的在手心捧著。他在你心中到底是怎樣的位置?親情加情愫?珍妮,你在美和他的這一年,都發生了什麽?”
 
紐約姐姐事發地救險、我私島旅行、孤島探寶、峽穀騎驢、逛印第安人集市,一幕幕的畫麵,生生把原有的親情發展成了難以言喻的情感,以致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遊離在兩個男人間,我是不是很壞?”我咬咬嘴唇,滿臉內疚。
 
“那倒不是,不過匪夷所思的事為何在你這裏便發生了?”
 
我眼一亮,是啊,這奇葩事為何攤在我身上?我扯出撕咬了一半的雞翅膀放在碗裏,擦擦手,手搭在膝蓋上,洗耳恭聽。
 
“你有種與眾不同的親和力,和你在一起的男人受了感染,便會愛上你,你把平日裏的隨和與寬容帶到感情中來,人家給你點溫暖,你便感動得稀裏嘩啦,對愛情從不苛求。你快樂,在哪裏都快樂,你感恩,從不忍去傷人。最後卻弄得自己左右為難。”
 
我咬著嘴唇不語,我並未理解這話的含義。
 
“珍妮,其實我應該向你道歉。”
 
我驚訝地抬起了頭。
 
“你逃婚,我送你去機場,我預感到會有這糾結,卻抱了僥幸心理,一時心軟沒掉頭回來。”
 
“你在路上問了五次,說調頭還來得及。”我回憶了下當時的情景說道。
 
“是啊,你這人應隻談一次戀愛。”
 
凝重氣氛,與即將來臨的平安夜大相徑庭,她夾了片豬耳朵,適時地轉了話題,
 
“嗯,美味佳肴!早知耳朵在北京這麽貴,在美國該撐個飽,最好起了膩,省得再花天價解饞。”
 
“美國妞大嚼豬耳,倒是別有一番風景,看來你真是入風隨俗了。”
 
居然成了天蓬君的俘虜,她自娛陶醉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
 
“那當然了。這可是我自己醬的。我孤家寡人,在美國一個親人都沒了,北京便是我的家。珍妮,真希望你能過來跟我做妯娌。”
 
“那感情好啊,咱倆倒是相對兩不厭,可寧董事長呢?鼻子還不氣歪了,兩兒子找了兩美國妞,其中一個還是金發碧眼……”
 
我倆不由得相對打量,眼光上下掃蕩,好像看到了鏡子裏滿臉冒壞水的自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愛麗絲辭行時,我們久久抱在一起,分手前,她問我,
 
“珍妮,泰戈爾說過,如果你因錯過了太陽而流淚,你也將錯過繁星。寧峰是我的太陽,我不會錯過。珍妮,你呢,誰是你的太陽,誰是你的繁星?不管跟了誰,記得你要忘記另一個啊,不然兩個你都會丟掉的。”
 
“珍妮,或許你登上飛機的那一刻還在猶豫。你得到了兩個男人的心,不管你牽手何人,你都會收獲幸福。其實啊,命運躲在角落裏捂著嘴,笑話你呢,它早已把那個有緣人牽到了你手中,隻是還未揭曉答案而已。所以啊,你不必太糾結,跟著心走便好。”
 
翌日天剛蒙蒙亮,我便退房了,我包了一天的車,開始了在北京最後一天的行程。
 
我先去了當交換學生時的大學。
 
“白白的雪花飛滿天,白雪覆蓋了我的校園,漫步走在小路上,留下腳印一串串。”
 
雪靴踏過腳踝高的白雪,腳下嘎嘎作響,站在那堵網球練習牆前,心裏如有清風吹過般的溫柔。那年入學後的金秋九月,我獨自在這裏對牆擊球時打飛了一個球,正在旁比賽的寧山賽後跑了過來,把那球交到我手裏,那是我們的初次見麵。
 
蹲身捧起一把雪,用力攢成了個蘋果大的小雪球,找了幾片枯葉,扯去葉片,將葉脈鑲進小雪球表麵上,將“雪網球”放在了他站過的地方,在旁留下了“寧山”兩字。掏出相機,想想又收了回去。記憶銘刻在心,照片多此一舉。
 
走回大門時,想起當初梅蘭和寧峰為了蹭飯,厚著臉皮跟在我們身後,寧山想盡法子卻甩不掉尾巴,隻得搖頭皺眉。那情形讓我啞然失笑。
 
緊趕慢趕,趕到了那個早九點關門的迪廳。叫了杯廣島冰茶細細品味,當時就是坐在這張桌上,寧山一臉黑線地遙望狂歡勁舞的我,耐心告馨後,幹脆直接把我從舞池裏揪了出來。
 
去那家婦產醫院時心裏七葷八素,名山帶我的唯一一次孕檢便是這裏。樓道裏滿眼都是臉上洋溢著幸福感的準媽媽,那幅喜笑顏開的金童玉女嬰兒照依舊掛在牆上。
 
正看得出神,身後有把女聲響起,語氣中帶著探究的不確定。
 
我回頭望去,正是那天為我做產檢的、寧山的熟人。
 
根根銀發半隱半現,臉上皺紋寫滿經驗和閱曆,老人一臉祥和,無不遺憾道,
 
“你們還年輕,還有機會,不要有心理負擔。我把寧山狠罵了一頓,懷孕兩個月帶你去美國旅遊?他的腦子一定是鏽掉了。”
 
她歎口氣,拍拍我肩膀,轉身離去。
 
嘴角揚起苦笑,我似乎已習慣了他為我收拾我留下的爛攤子。在不為人知的背後,他究竟默默無聞地幫我掩蓋了多少、為我做了多少呢?如果說友人間情義無價,那戀人間的情債呢?虱子多了不癢,我欠下的債想必這輩子也還不清了,我還在乎多上這一筆嗎?我搖頭自嘲。
 
忙碌間時間過得飛快,幾個瞬間便到了中午,我抄起電話,接通了酒店前台,
 
“我今晚八點check in,能否預留1101房?”
 
“對不起小姐。1101房的客人尚未 check in,但早已預定。”
 
“我非常想訂這房,有無協商餘地?如那客人考慮換房,我願出雙倍價格。”
 
“不好意思,小姐。客人已滿定了後五年聖誕節前後的1101房。”
 
我失望地掛了電話。
 
時間已不早,我直奔墓園。
 
那熱氣沸騰的牛肉麵館、那波光粼粼的抓螃蟹的月下湖畔、那人聲鼎沸的霹靂舞吧、那暖意濃濃的咖啡館、高雅奢華的服飾店……那記錄著我們在一起點點滴滴的、北京的大街小巷,再沒時間造訪,怕隻能留在記憶裏了。
 
車子駛離主路,駁接到不知名的郊區公路,窗外蒼山湖泊、飛雪殘樹如劍影般向後一閃即逝。電光火石間,我的眼球抓住了那棟坐落於群山環繞中、紅頂白牆的別墅。
 
我叫停司機,跨出車門,站在半山腰上朝別墅的方向凝望,依舊古樸華貴、依舊孤傲典雅。那裏曾有伯母的玫瑰指甲油、有清香彌漫的桂花樹、有飛濺的香檳酒和鮮嫩的大螃蟹、有迅風人的歡歌笑語……那溫馨的畫麵如同一隻溫柔的大手,曾驅除了我這異鄉客的孤寂和思鄉情懷。
 
到了墓園,我讓司機將車停在門外,自己孤身走進墓地,凜凜寒風吹在身上,如一張無形的大網把人包裹了個透心涼。正值聖誕前夕,墓園訪客門可羅雀,萬物如睡去了般,沉寂在這遠古洪荒的寂靜裏。
 
踏著殘雪和孤葉,來到伯母墓前,照片裏的她一如既往地微笑著,我將一大束蘭花和百合放到她墓前。蘭花蘭心蕙質、百合高雅純潔,最適合她那泊淡清雅的氣質。我從未見過生母,可想象中的她就是這氣質和品性,難怪我與伯母天生投緣。
 
我在墓地靜默了一會後,環視四周,群山連綿、白雪皚皚、蒼山蕭瑟,和園中淒涼的景象相得益彰,墓碑錯中交雜、一望無際。
 
曼麗讓我來這裏,難道就是在伯母碑前靜默?好像不像,可我實在看不出,除了靜思往事,我還可以做什麽。
 
又等了一會,我緊了緊身上的大衣,最後看了一眼伯母,轉上走上回程的路。
 
在即將拐彎的岔道上,有吃啦吃啦的響聲從腦後飄了過來,那聲音像是枝葉被打散折斷發出的。莫非我的花束被風吹散了?這樣想著,我便折回了剛才的路。
 
遠遠看見墓碑前有一深灰色背影,走近一看,除了我擺上的那束,案台上多了更大的一束花,百合、蘭花和滿天星交叉在一起,色彩繁多卻肅立淡雅。那人聽見動靜後轉身,眼睛和我的撞到了一起,
 
七十多歲的老人風燭殘年,彎腰駝背,有一顆牙是斜著長的,
像一粒等待被牙簽剔出來的米飯,渾濁眼眸中泛出的目光卻是溫柔和關切的,就像他驚訝於我的出現,我也好奇地打量著他。
 
“我是看墓人。”他邊說邊低頭拿起那大束鮮花,用手把花朵抹擦整齊,
 
“這家的男主人啊,一有空便到這碑前靜默,來不了時,他就會訂上鮮花,讓我擺在墓碑前。姑娘,大冷天的,早回吧,別凍壞了。”
 
他擺弄好後起身,手裏還拿另束鮮花,邊走邊自言自語道,
 
“唉,誰沒個生老病死呢?那頭的就更可憐了,還是個孩子……”
 
我像被電擊了一下,渾身一抖。飛速地跑上前去,拽住那老人,急切地問道,
 
“大爺,您說什麽?”
 
“我說啊,那男人每回來時,會先到這墓碑,然後去旮旯裏的那個。那是個孩子啊!這花
啊……”他抖了抖手裏的那束花,“就是他讓放過去的啊。”
 
我氣血上湧,腦袋裏像飛進了無數隻蜜蜂,嗡嗡亂叫,嗓子像噎了根木棍,根本說不出話來,我踉踉蹌蹌地跟上了老人的腳步。
 
那墓離得不遠,矮矮小小的、孤獨地立在墓園的一角,包圍在長青鬆柏中,遊離在眾墓碑之外。
 
我渾生力量被抽空,呼吸也被奪了去,站在這碑前,隻覺天昏地暗,渾身發抖,我打足精神,雙眼飛快地在青黑色的大理石碑麵上掃視,右下角的四個字猝不及防地闖入了我眼簾,能識別的繁體字屈指可數,可我還是一下子認出了這四個字,
 
“父親 寧山。”
 
“父親 寧山。”
 
“這是個空墓,無名。除了那男人,沒旁人來過,他一站就是幾個鍾頭。來不了時,便會訂鮮花過來。”他邊說邊彎腰,將手裏的花束擺在墓碑前。
 
全身血液凝固了,我屏住呼吸,蹲下身來,眼睛馬達般在那墓碑上掃視,繁體碑文如同天書。我連忙拉住那大爺,求他翻譯。
 
他拿出老花鏡,歪著頭端詳,
 
“你聽好啊,這上麵寫著,
 
'你是天上的雲,你是海裏的浪花。你走了,把我的心也帶走了。孩子,你走到哪裏,我的心就在哪裏。”
 
他收起老花鏡,揣到兜裏,起身歎息著轉身離去。
 
我再也撐不住了,膝蓋簌簌地抖著,人搖搖晃晃地向地上倒去,跌在那墓碑前,我用顫抖的雙手在碑麵上摸索著,發現在另個角上有排日期,仔細看了看,正是我流產那日。
 
殊途同歸,原來我們都相信,生命始於兩粒種子奇異的碰撞結合,即便它隻有鹽粒子大小,那也是新生命的開始,有鮮紅跳動的心髒和不滅的靈魂,他悄無聲息地建造他的王國,五髒肺腑、四肢百骸,即便微小如塵埃,他也是他活生生的一條命。
 
我反複地撫摸著那凸起的篆體字“父”,手掌將那字覆於右掌中,使勁按下去,良久,再抬手時,掌心粉紅色的凹痕中模模糊糊地印出了反體的“父”字,將掌心伏在臉頰上,閉上眼睛,我細細地品味著這個字。
 
父愛,人說父愛如海、父愛如蟬、父愛如菊,那是因孩子的成長最終被時光之火淬煉成長的過程中,父親的敦敦教導如一首深情含蓄的歌,婉轉悠揚,輕吟淺唱,沒有眩目的色彩,隻有默默的奉獻與付出。
 
可我的孩子沒能幸運地來到這世上,寧山沒有機會陪他長大,那他的所謂父愛,是什麽呢?
 
電光火石間,一幕幕畫麵在我眼前閃過,
 
我從馬上摔下,幾近流產,捂肚叫疼望向他,他盯住了那斑斑血跡,眼中的目光堅若磐石、篤定如泰山;
 
他把我圈在懷裏,衝向急救室,那寬廣渾厚的臂膀如同兩把鐵鉗,似乎能扛起千斤之重;
 
醫生宣布胎兒平安無事,他把我攬在懷裏任我哭泣,他的胸懷如高山那樣偉岸健壯;
 
他堅決果斷地把藍寧送到審判台,他是個擎天的巨人,危難來臨時,為家人遮風擋雨,伸張正義,義無反顧地去履行他神聖的責任。
 
他將曼麗帶到這裏,站在這碑前告訴她,這世上曾有個小生命與他血脈相連,他心有牽掛,曼麗哭得稀裏嘩啦,徹底放棄了對他的幻想。他的心胸像高山一樣純粹坦誠,毫無隱瞞。
 
所以我說,
 
父愛如山。
 
正如他的名字。
 
我們最終沒能將那小生命帶到這世上,讓他親眼目睹上天創造的奇跡,但我知道作為父親,他曾盡了全力去保護他。
 
我終於讀懂了他。原以為我們站在海的兩端,隔著天塹的距離,這一刻才知道,我們其實心靈相通,隻是一個眼神的間距。可明天我即將啟程回美,我明白得會不會太晚了?
 
我默不作聲地捂住臉,手掌中有儒濕的液體,順著指縫不停地淌下,一滴滴地砸在冰冷地麵上。
 
我神智恍惚,抬頭向天,天上的流雲灰蒙蒙的,與白皚皚的大地融為一體,天和地已無明顯的界限,我的意識如那浮雲遊離在現實與虛幻中。
 
我聽見一個細小的聲音在叫,
 
“媽媽,我說過我有個家。”
 
是啊,多少次午夜夢回,他問我他在哪裏,我便告訴他,
 
“你不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你在媽媽心裏。”
 
“媽媽,終於你來了!我說過我有個家,可是我很冷。”
 
“寶貝,你不是天使嗎?你在天上啊,天上也冷嗎?”
 
“媽媽,我的靈魂不在天上,我在地上有個家,我在等爸爸來看我。我很冷。”
 
我啪噔一聲跪下,側臉將耳朵貼在地上,拚命地去找尋那聲音的來源,噢!我聽到了,他就在那墓碑下。我要把他找出來,摟在懷裏給他暖身,揣回肚子給他安全。
 
我眼望四周,抓起身邊的枯枝,開始在墓碑旁的地麵上挖掘,雪麵下的土壤鬆軟,可枯樹幹裂清脆易斷,根本吃不住勁,換了幾根也無濟於事,我幹脆脫下手套,伸長十指,像花栗鼠一樣,前拋後挖,左右開弓,不一會兒,真的挖開了一個小臉盆大小的地洞,我將脖上的紅圍巾摘下,口手並用撕下一小角,用那小角包上一把土,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裏。
 
身後傳來沙沙的踏雪聲,我像被抓了包的小偷,肩頭一顫,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片刻後,轉身猛回頭,卻見剛才那位看墓老人,正彎著身子盯著我,顫巍巍地站在寒風中。
 
我默不作聲地轉回頭來,將那缺了角的紅圍巾整齊地疊成方塊,放回土坑裏,重新填上土,用手反複地將地表麵壓平。
 
寶貝,讓媽媽的紅圍巾陪你,為你遮風避寒。
 
我站起身來,剁了剁早已麻木了的雙腿,衝老人抱歉地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墓地,準備轉身離去。
 
“姑娘,你的手指受傷了……”
 
老人突兀的聲音叫停了我,低頭一看,才發現十指指甲劈裂,血泥模糊,可能太專注了,居然沒發現到疼。
 
“這附近沒醫院,來,跟我去大廳上點藥,不然手指會爛的。”
 
指頭慘不忍賭,我用沉默做了回答,乖乖地跟在了他身後。
 
“我們有常備藥。墓地這個地方啊,有時會讓人神誌模糊,有心髒病突發暈厥的、有頭撞墓碑頭破血流的,像你這樣挖地坑傷手指的,倒是頭一遭。節哀順變。”老人在前,邊走邊哀歎。
 
在他溫暖的辦公室裏,老人查看了傷口,他用雙氧水清洗,衛生棉吸幹水後,塗上了消毒藥,囑咐我還是要去醫院,最後他拿來卷紗布,拽住我手指,準備包紮傷指。
 
一個瘋狂的念頭從我的腦海中閃過,在他包裹紗布前,我猛然抽回手指,打開手包,拿出了那枚金光閃閃的藍寶鑽戒,將它小心地套到了左手無名指指尖,隨著戒指的循序推進,那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點點地滑向了指根盡頭。
 
看著帶上“白帽頭”的十指,我感激地朝大爺點點頭後,快步走出了墓園。
 
寶貝,媽媽會常回來看你。
 
我遙遙地又看了一眼那墓碑,轉身拉開車門。
 
司機看了看表,打火大踩油門,一個急轉,車子匯入茫茫車海,飛速地向機場奔去,飛往哈爾濱的航班,兩小時後起飛。
 
我先去哈爾濱,在那過平安夜,聖誕節當日,直接返美。
 
哈爾濱,除北京外,我去過的唯   一一個中國北方城市;
 
哈爾濱, 漫天飛雪、冰燈璀璨迷離,粗獷寬厚,充滿了力量的追逐和對抗;
 
哈爾濱,留下過我的歡歌笑語、尷尬難堪的惡作劇,和我的初吻;
 
在哈爾濱,在那一望無垠的大雪地上,我要同岩井俊二《情書》裏的博子一樣,踏著一串深淺不一的腳步,走向深穀,對著遠處的雪山喊,
 
“你好嗎?”
 
“我很好。”
 
若一段情,不知延伸到何方,那就讓我們輕輕地說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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