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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消逝的紅圍巾(36) 彼悔我悟

(2019-11-16 11:23:43) 下一個
梅蘭刹停在市中心的一幢小區住宅前。灰白的磚樓斑駁破舊,外掛窗式空調搖搖欲墜,樓道逼仄幽暗。進屋後,保姆打聲招呼便匆匆離去,見房屋四壁陳舊,我以為是保姆的住宅。
 
小睡美人如月光下的丁香花一樣安謐,粉嘟嘟的小臉,羊脂玉般的肌膚,麵包塊樣的小胳膊,真想掐一掐,試試鬆軟度。
 
“美國的奶粉壯啊,比足月產的孩子還結實。”梅蘭在旁小聲說道,臉上揚起溫柔似水的母性慈愛。
 
“瞧這眉眼,和寧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嘖嘴感慨造化的奇跡的同時,痛失孩子的淒楚如一縷愁雲襲上心頭。
 
見孩子睡得熟,我們捏手捏腳地去了客廳,晚宴上沒來得及填點幹貨,便匆匆撤了席,肚子早已咕咕抗議,梅蘭叫了外玩。
 
麵很快送到,魚湯香醇軟滑,魚肉熬製膠化,我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口麵,嘴裏不自禁地唔了一聲,味道別具特色。
 
和梅蘭相對而坐,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她光禿禿的左手無名指時,心裏驟然亮起了紅燈,我迅速把目光移到別處,避免去觸及那尷尬敏感的話題。
 
“婚戒在你朋友愛麗絲手指上。”像是讀懂了我的心思,梅蘭邊低頭吹著麵湯,邊輕言輕語。如同談論天氣一樣的尋常口氣。
 
卡在喉嚨裏的一塊魚肉引起了劇烈的咳嗽,梅蘭把水杯遞給我,
 
“沒啥大驚小怪的。他倆正在北極蜜月吃甜蝦,逍遙的很。我們也不賴,這麵湯便是用正宗的甜蝦熬成。我一直想去北極,愛麗絲倒是替我圓了願。”
 
我猜不透梅蘭的心思,怕出口輕重火候掌握不好,反而弄巧成拙,便低頭吃麵,神情卻是留神傾聽,
 
“命裏有時終須有。就像我這名字,討厭啊,啥好事都讓這個“梅(沒)”字給攪和了,我早就想改成梅梅,否定加否定,風水就轉過來了。可填表多了個曾用名欄,嫌麻煩,就拖著沒改掉。現在好了,曾用名欄不用了,換成了曾婚史、前夫欄,這麻煩就是命中注定。”
 
她自嘲的口吻讓本已滿腹內疚的我更坐立不安。愛麗絲是我摯友,他們相識於我的牽針引線,我倒是希望梅蘭能痛哭一場,或劈頭蓋臉地罵我一頓。我的一臉沮喪沒逃過梅蘭的眼睛,
 
“這不怪你朋友。當初寧峰被逼奉子成婚,本不情願,婚後他沾花拈草,鶯歌燕舞中醉生夢死。我本以為那是天性使然,便睜隻眼閉隻眼隨他去。誰知認識愛麗絲後,他革新更麵,判若兩人。可惜他的愛隻因她點燃,心花隻為她盛開。”
 
她的眉淡如枝上的一抹青煙,漆黑的睫毛在眼瞼下顫上陰影,安靜得如一幅靜默的水彩畫,忽然她抬起眼眸,眸光如星光下的草原,揚起銀白的光亮,
 
“我還沒輸得太慘,至少我有孩子,婚姻可斬斷,血緣卻世代相承,這是上天給我的恩賜。”她頓了頓,接著說道,
 
“寧家想要回孩子,我堅決不從。我本想立馬辭職,可寧山竭力挽留。”
 
我從湯碗上抬頭,想到那年幼的孩子,心裏陣陣刺痛,問道,
 
“我可以幫到你什麽嗎?”
 
“珍妮,你可否借我一筆錢?八十萬。”她傾身向前,將目光轉向了窗外,
 
“你看對街那家霓燈閃耀的麵館,這麵就是從那裏訂的,那是我的投資,我選定這套房就是為通勤方便,這飯館是我今生謀生的依賴,我需一筆錢裝修。”
 
我掏出支票本,大筆一揮,簽字前特意和她確認金額是否夠用。
 
“美奇亞的當家小姐,果然氣度不凡!”
 
她接過支票,邊搖頭吹幹墨跡,邊搬出心服口服的架勢,感慨道。
 
我心一陣狂顫,舌頭打卷結巴道,
 
“你,你都知道?”
 
她眯起眼睛,單手托著下巴,神秘兮兮的,
 
“你不帶項鏈戒指,但超喜歡耳釘,耳釘都是海瑞溫斯登;你老練地擺弄寧山的瑪莎拉蒂車內調控;你手機屏保背景後隱約可見的豪華別墅……小富婆,我早就注意你了!”
 
這麽說寧山肯定也知道,我借撫額之機偷擦把額頭的冷汗,隱瞞事實,看來我罪加一等。
 
“我和寧峰形如陌路,分道揚鑣乃意料之中,不足惜。你和寧山情同意合,這才是婚姻的真諦。我們的情形有雲泥之別,不要因我婚姻失敗便縮手縮腳、瞻前顧後。若因你家族事業而放棄他,便做了件大蠢事,比我當初逼婚有過之而無不及。”梅蘭並未自怨自艾,她的肺腑之言讓我心存感激。
 
“寧家二老認可了你,設宴招待,你卻在當日溜之大吉,寧山身影孤單,單槍匹馬返回老宅,替你遮掩,你可否體會過他的心情?”
 
在她如炬的目光下,我垂下眼簾,眼淚憋回了眼眶,心裏卻大雨滂沱。
 
人生就像一場負重的狂奔,需要不停地在岔路口上作出選擇,我們猶豫不決時,經常會自我安慰,噢,沒關係,走錯了再返回來便是。殊不知每一個選擇都是通往一條截然不同的命運之路,選擇了,便要硬著頭皮走下去,一旦走錯了,根本沒有回頭路可走。
 
我站在感情的岔路口上,腦海裏勾畫出迥然有異的兩種風景,彷徨不定。
 
那夜我心裏如打翻了的調味瓶,五味雜全。我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發呆,那彎朦朧的新月時常鑽進雲裏,時常撞到樹梢,濃重的墨筆將深藍的天空一遍一遍刷黑,直至徹底變成紫黑的蒼穹。天邊閃出一抹亮光,泛起魚肚白時,我才跌進夢鄉。
 
尖銳的鈴聲如同一把利劍劈開一室寧靜,我一個機靈彈跳而起,電話彼端傳來藍寧聲嘶力竭的喊聲,我不得不把手機往遠處移了移,那聲音帶著世界末日逼臨、天崩地裂的絕望。
 
她披頭散發地癱坐在狼藉一片的臥室裏,透過額前垂下的幾縷長發,她目光直勾勾地釘在地板上的某處,胸脯起伏,呼吸急促。
 
我倒了杯涼白開遞給她,她啪地一甩胳膊,哐當一個脆響,杯子應聲觸地,玻璃碴子滿天飛。她一把抓過我的手,指尖深深地摳進我的肌膚裏,仰頭望向我的目光裏,寫滿了失魂落魄的恐懼,
 
“珍妮,你要救我。”
 
我的胳膊上留下一排摳痕,我吃住疼,心裏卻在流血。這哪裏還是那人前鮮亮、七情不掛臉的藍寧?她楚楚可憐的無助目光,我見猶憐,陌路人都不會棄她不顧,何況閨蜜如我?
 
“珍妮,我犯了個大錯,不可饒恕。寧山不理我了。”她咽口吐沫,接著說道,
 
“我年終銷售位居榜首,拿到區域總監位置僅一步之遙,誰知一鐵定大單買主簽約前突然變卦,失掉此單,便無法踐諾我奮鬥已久的目標。我不願坐以待斃,暗地打聽到此買主對小女孩情有獨鍾,我思前想後,決定賭上一把。我找了家偏僻的客棧,安排了個初中女孩去陪夜,誰成想那女孩剛進門,便有幾個男人闖進來抓奸,據說是女孩的父親帶的人。寧山手裏有全套的錄像及手機通信。”
 
腦門浮起冷汗,我心跳如鼓,連聲音都顫抖得變了調,
 
“藍寧你怎麽這麽糊塗,初中生,未成年,在哪裏都是重罪啊。”
 
她發出一聲淒曆的哀鳴,瘋狂地甩頭,狠狠地揪扯著頭發,哭得呼天響地。趁我晃神的那一刹,她突然向前一挺身,爬向那堆碎玻璃渣,她膝蓋上立刻鮮紅斑斑,血跡透在那潔白的長睡袍,如同刺眼的血紅花朵。她抄起一條指頭長的玻璃,狠命在割向自己的手腕,
 
“不要啊,藍寧……”我嚇得魂飛膽破,撲騰一下,跪到了地上,拚了命的去扼住她的手臂,奪下了那玻璃。我像泄了氣的皮球,徹底地服了軟,
 
“我怎樣才能幫到你?”
 
她那死魚般無神的眼光閃出一絲光亮,希望的火花在她眼眸中跳動,她一把抱住我的腿,哀求道,
 
“你去求寧山,花筆錢買斷錄像,不要報警,息事寧人。本就是個套,他們無非想訛錢。”
 
“可你才是他女友。寧山憑什麽聽我的?”我麵露難色,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女……友?”她嗓子裏發出哼的一聲自嘲,嘴角揚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人前他把我寵得像個寶,成雙入對秀恩愛,耳鬢廝磨纏綿悱惻,大撒狗糧。可一轉身,他便換了一番麵孔,紳士風度,彬彬有禮,從未碰過我一個手指、從未請我看一場電影、從未單獨吃過一次飯……珍妮你說,這是男友嗎?”
 
她低頭蜷起腿來,混雜在血肉模糊膝蓋中的細碎玻璃碴,在燈光下閃著亮光,慘不忍睹,她伸出手來,邊用修長的指甲將碎玻璃一點點摘出,邊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訴說,她恢複了平靜,好像心靈和肉體已麻木得感覺不到痛楚。
 
“他對我若隱若現,因他從末忘記你。那白襯衫他洗了又穿,穿了又洗,隻因那袖口上有你送的袖扣,他常常會望著那兩枚扣子發呆;他把那貓送回了老宅,可他會親自帶它去查體看病,從不借他人之手;喝不到你煮的咖啡,他便改喝茶;他以美化環境為借口,把你用過的那套桌椅移到了一角,上麵擺滿了鮮玫瑰……”
 
她說著說著,將頭埋在膝蓋裏,肩膀又開始抽泣起來,
 
“你的話他一定會聽。幫幫我!我這麽年輕,我不想去坐牢……”
 
一到家我便給寧山去了電話,他關了機,我便留言讓他速回電,談談藍寧的事,他很快回了短信,
 
“迅風有促銷,以舊換新。拿上你那藍內衣,找梅蘭。”
 
牛馬不相及,我一頭霧水,以為他把信錯發給了我,可他提及了那內衣,我依言,將信將疑地去了梅蘭那裏。
 
梅蘭把那衣掂在手裏翻看,又聞了聞,見我表情茫然,她解釋道,
 
“這是迅風的香型內衣,我們有二十多種香型,有些味道十分相近,用鼻無法識別。比如說這款,我能聞出玫瑰香,但玫瑰香型有五種,隻有機器才能精確判斷,明天給你換件新的。”
 
翌日晚,梅蘭來到我公寓,將一件嶄新的淡藍色內衣和洗滌配液交到我手裏。
 
“香型內衣是用寧山貴州老家盛產的一種叫梗石蘭花的花蕊製成的,為保香氣持久,洗滌前須在清水中加上這種洗滌配液,這種保香劑可除掉人體汗漬油脂,保持花蕊纖維香氣,所以此款衣服芬芳永久不敗。”
 
我點點頭,我以前便是這樣護理那舊衣的。
 
“迅風一直想研製出一種可直接融入花蕊纖維的保香劑,可並未成功。迅風最初所銷售的成衣中,花香中融入了不同種類的試品保香劑,這保香劑並無保香作用,洗滌時還是要在清水中加入保香洗滌液。”
 
“你那內衣便是我們早期銷售的產品,融入了特殊保香材質並不奇怪,但你衣中的材質我們並未記錄在案,因當時的測試員已離職,無從考量,我便拿到有關機構做了鑒定。讓人驚掉下巴的是被告知混入的是種避孕藥,這個避孕藥長期貼身可導致不孕或流產。每次洗滌那衣服時,清水中的保香液在保留了香味的同時,避孕藥也被保存了下來……”
 
我一門心思地擺弄著那新款內衣,並未注意她最後說了些什麽。用花蕊纖維做衣真是奇思妙想,衣質缺乏彈性,卻有著鮮花特有的柔軟和貼合,穿在身上如同陷落在鮮花叢中,陶情適性、賞心悅目。
 
低頭暗自讚歎中,隱約地覺著她後麵又說了幾句話,緩過神來後,我抬頭望向她,後知後覺地問,
 
“梅蘭,你說了什麽?”
 
“我說你那舊內衣裏,有大量的避孕藥。珍妮,你從哪裏搞到這衣服的?我就奇怪了,避孕方式多的很,穿衣避孕?這也太奇葩了吧。”
 
我張著嘴,半天沒緩過勁兒。等回過神來,便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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